【第三天,10:15。】
【當前人數:65。】
商場一樓原本寬敞的挑高大廳,此時被幾十輛報廢的休旅車與坍塌的鋼筋混凝土塊死死填滿。從外界看去,這裡就像一座鋼鐵與水泥構築的巨型墳墓。
二樓的西側,原是一家大型連鎖超市的入口,如今成了這支臨時五人小隊的臨時核心據點。
裴晞坐在一處倒塌的滾梯旁,背靠著斷裂的扶手,手裡拿著那本防水筆記本,指尖在頁碼邊緣輕輕摩挲。她的衝鋒衣拉鏈依然拉到最頂端,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深邃的眼睛,正無聲地注視著據點中央的另外四個人。
「大家先把分配到的物資清點一下,放在各自能隨手拿到的地方。」
周烈坐在一個翻倒的收銀台後面,一邊用一塊髒污的抹布擦拭著手裡那根沉重的角鐵,一邊沉聲開口。他的老兵感在這種環境下展現得淋漓盡致——即便是在相對安全的商場內部,他的坐姿依然維持著隨時可以向側方翻滾爆發的緊繃感,那根角鐵的尖端也始終朝向安全通道的方向。
「建民,先把這半瓶水喝了,你的嘴唇都乾裂了。」何芳縮在角落裡,將一瓶只剩下一半的礦泉水遞給身旁的丈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尚未褪去的驚恐。
羅建民接過水,手神經質地抖了一下,猛喝了一大口,隨後將水瓶死死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最後的命根子。
「兩位不用過度焦慮,」秦泊舟此時正在不遠處,用乾淨的紗布整理著自己的醫用急救箱。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下,整齊地疊放在一旁,身上只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連袖口都一絲不苟地挽到了手肘處。他一邊將幾瓶生理食鹽水分類碼好,一邊轉過頭,隔著金絲邊眼鏡對羅建民夫妻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在心理學上,對未知環境的恐懼是人類保護機制的本能。但只要我們的防線結構穩定,體能消耗降到最低,活下去的機率就會呈幾何倍數上升。」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催眠的節奏。
羅建民夫妻聽到他的話,情緒明顯放鬆了下來,何芳甚至感激地對秦泊舟點了點頭。
裴晞冷眼看著這一幕,指尖在筆記本上輕輕一頓。
這位秦醫師的話術確實太完美了。他的冷靜與周烈那種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麻木不同,秦泊舟的眼神深處,沒有對那些怪物的厭惡,也沒有對死亡的抗拒。他看著羅建民夫妻時,眼神裡帶著一種隱蔽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才只是第三天,團隊的權力結構已經在悄無悄無中發生了偏移。周烈靠著武力成為了實質上的防衛核心,而秦泊舟,則用他的溫和與專業,成了這對中年夫妻精神上的主心骨。
「裴小姐,」秦泊舟此時轉過頭,視線落在角落裡的裴晞身上,語氣依舊禮貌而關切,「昨晚後半夜是妳守的夜,妳的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體能還可以嗎?我這裡還有幾顆維他命,或許妳需要補給一下?」
「不用。」裴晞拒絕得乾脆俐落,聲音乾澀,沒有一絲波動。
她將身體往陰影裡縮了縮,避開了商場天花板上方某個正在微弱旋轉的工業鏡頭。昨晚守夜時,她已經利用那四十二秒的巡航週期,將商場二樓的三個監控盲區全部標記在了筆記本上。此時她所坐的位置,恰好是那枚鏡頭唯一的視覺死角。
「周烈,」裴晞沒有理會秦泊舟的試探,而是直接轉向收銀台後的寸頭男人,聲音冷靜得像是在進行一場例行的戰術覆盤,「昨晚在二樓防火通道,我觀察了外面的街道。那些東西的行為模式,有規律。」
周烈擦拭角鐵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那雙銳利的鷹眼看著她:「說說看。」
一旁的林澈也連忙坐直了身體,高中生制服的袖子拉得很低,眼神裡滿是認真。
裴晞將筆記本翻開,翻到昨晚記錄的那一頁,但她沒有將本子展示給任何人,編是盯著上面的數據,平靜地開口:「第一,光線敏感度。早晨八點到下午四點,它們的關節有明顯的僵硬感,轉向遲緩,視覺範圍縮小在十公尺以內。但日落之後,光線低於臨界值,它們的活動速度會提升至少一倍。這意味著,大範圍的搜集物資,只能放在白天。」
周烈點了點頭,沉聲道:「沒錯,以前在野外對付畜生也是這個理。白天的怪物好處理,晚邊的怪物會成群。」
「第二,嗅覺與聲音。」裴晞繼續說道,聲音克制而精準,「血腥味是最高優先級的引流信號。一旦空氣中出現新鮮血液,半公里內的集群會在三分鐘內完成鎖定。但是,它們的聽覺對高頻金屬撞擊聲有嚴重的應激反應。高頻、尖銳的碎裂聲,會讓它們的大腦神經產生兩到三秒的混亂。」
「兩到三秒……」林澈小聲重複了一句,眼睛亮了一下,「裴姐,就像妳白天踹碎消防箱玻璃那次一樣?」
「對。」裴晞看了少年一眼,點了點頭,「所以,接下來如果外出,我們不能用熱兵器,也不能進行大範圍的劈砍。最好的戰術是聲音誘導和氣味隔絕。」
「具體怎麼做?」周烈來了興趣,他放下抹布,將身體前傾。
「利用商場裡殘存的化工用品和密封袋。」裴晞合上筆記本,將其妥帖地收回內側口袋,「出發前,用強鹼肥皂或機油塗抹防護服表面,隔絕人體發散的汗液與氣味。每人攜帶三個以上的定時金屬鬧鐘,一旦遭遇集群圍攻,不要硬拚,將鬧鐘擲向反方向,利用高頻鳴叫引開它們。」
「漂亮。」周烈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裡第一次對這個二十六歲的女青年露出了真正的讚賞,「用腦子玩命,妳比我帶過的很多新兵蛋子都強。」
秦泊舟坐在一旁,聽著裴晞的分析,推眼鏡的手指微微停滯了半秒。鏡片後方的雙眼微微瞇起,視線在裴晞那隻纏著繃帶的左手上停留了片刻,隨後露出一抹讚許的微笑:「裴小姐的冷靜和觀察力,真是讓我們大家感到安心。有妳在,我們活過十四天的把握又大了幾分。」
他的誇獎極其自然,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和心理醫師的外皮。
但裴晞內心深處的警惕卻更重了。秦泊舟在試圖將她「捧」高。在一個物資稀缺、人人自危的團隊裡,過早地展現出超越常人的決策能力,非但不會贏得真正的忠誠,反而會讓羅建民夫妻這種弱者產生依賴,同時也會讓周烈這種強者產生隱性的防備。
果然,何芳在聽到秦泊舟的話後,有些酸溜溜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既然裴小姐這麼厲害,那等一下外出找水,應該不用我們這兩個拖後腿的去了吧……」
裴晞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點到為止地收回視線,並未讓衝突在此時爆開。
「行了,少廢話。」周烈站起身,將角鐵在地上頓了頓,發出沉悶的聲響,「據點的飲用水只夠撐到明天。一樓大廳被堵死了,我們等一下從二樓的空中連廊翻過去,目標是對面街區的那家大型連鎖藥房。那裡肯定有乾淨的純淨水和消炎藥。」
「小澈留下看守據點,看好這兩位。」周烈指了指林澈,隨後看向秦泊舟和裴晞,「秦醫師,妳,還有我,我們三個負責外出搜集。有沒有問題?」
「我沒問題。」秦泊舟溫和地站起身,將急救箱背在肩上,襯衫的扣子依舊扣到最上面一顆,顯得斯文而專業。
裴晞將背包的肩帶拉緊,確認了口袋裡多功能剪刀的位置,簡短地應了一聲:「走吧。」
出發前,三人按照裴晞的提議,用超市後廚找到的廢棄洗潔精和重度薄荷膏,將衝鋒衣的袖口、領口死死塗抹了一遍。那股刺鼻的化學薄荷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異常難聞,但確實將人體特有的溫度與汗味完全掩蓋了下去。
商場二樓的空中連廊是一條由鋼結構和防爆玻璃構成的通道,此時幾塊巨大的玻璃已經碎裂,冷冽的白日冷風順著缺口灌了進來。
周烈打了個手勢,率先從連廊的破碎缺口處翻了出去,腳步輕巧地落在了下方一輛報廢的小貨車車頂上。
秦泊舟緊隨後,他的動作雖然不如周烈俐落,但也算得上敏捷,落地時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裴晞最後一個翻出缺口。就在她的身體懸空、指尖攀住鋼樑的剎那,她的視野邊緣,那片原本沉寂的藍色螢幕突然毫無預警地劇烈閃爍了起來。
大片大片的白噪音和暗紅色的像素點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瞬間將她的視網膜覆蓋。
【……東……】
【座標……缺失……】
【0x4F……訊號中斷……】
一串紊亂、殘缺的字元在螢幕深處瘋狂地跳動著。沒有明確的箭頭,也沒有清楚的轉向指令,只有那一抹「東區」的殘缺字樣與無法辨識的亂碼在邊緣閃爍。
與此同時,裴晞左手腕深處那一陣深入骨髓的冰涼與酥麻再度攀升,激得她整條手臂的肌肉都隨之輕微抽搐了一下。
裴晞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
這顯然不是灰城的常規提示。她無法確定這是某種陷阱、故障,還是別的什麼信息。
某個未知系統深處,有一行觀察紀錄短暫亮起,又迅速被更高的權限遮蔽抹去,歸於虛無。
「裴晞?怎麼了?」下方的小貨車旁,周烈壓低聲音,有些疑惑地抬頭看著她。
裴晞強行壓下手臂的痙攣,身體輕巧地落在了貨車車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沒事,踩空了一下。」她一邊回答,一邊不動聲色地將左手藏進衝鋒衣的口袋裡。
霧氣很重,四周靜得只能聽見三人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裴晞走在隊伍的最後方,右手在口袋裡緩緩抽出防水筆記本。
她把那個像素點與殘缺字樣出現的位置精準地記在筆記本下一頁。
不論那代表著什麼,她現在能做的只有保持警覺、記錄數據,並靜靜等待更多样本的出現。
旁邊,她只畫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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