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衡帝君立于罗浮山巅，月白衣袍上的黄泥已化作尘埃，随风散去。他将那具狼尸抱在怀中，冰冷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臂弯里，仿佛整个天界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他设了结界，罗浮山方圆百里，风雨骤停，鸟兽噤声，连风都绕开了他。

沈珏死了。那个找了他五百年的小狼妖，就这么捏碎了自己的妖丹，像丢掉一枚棋子般，轻巧地离开了。

＂我不跟你玩了。＂

那句话还萦在耳边，带着稚气的笑，仿佛儿时撒娇的孩童。可南衡知道，那不是撒娇，那是决别。

他抱着狼尸走过奈何桥，一黑一白两位无常远远躲开，不敢近前。判官战战兢兢地翻着生死簿，那一页上，沈珏的名字已被朱笔勾去，墨迹未干。

＂帝君……＂判官的声音在发颤，＂他已经去了。＂

＂我知道。＂南衡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生死簿上，他的名字消了，可我这里，还有一个名字，不曾消去。＂

判官不明白。

南衡未再解释，抱着狼尸径直走过奈何桥，走向那片绵延无尽的花海。彼岸花开得正盛，如血如霞，铺天盖地的红。

他驻足片刻，低头对怀中的狼说：＂你看，这里的花，比你在人间见过的都多。可你偏要去看那些寻常的花，看那些寻常的落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偏要……来找我这样的人。＂

花海深处，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南衡抬眼望去，见两个人影并肩走来，一青衫一黑袍，竟是沈清轩与伊墨。他们面目如昔，仿佛不曾老去，不曾死去。

沈清轩先开了口，唇角噙着三分笑，七分凉：＂帝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伊墨站在他身侧，只淡淡看了南衡一眼，便垂下眼帘，伸手去接他怀里的狼尸。动作极轻极稳，仿佛接过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南衡没有松手。

＂他捏碎了妖丹。＂南衡说，＂魂魄未散，但我留不住。＂

沈清轩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伊墨按住了手。伊墨抬眼看着南衡，那双曾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是暖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帝君既已为他动了凡心，又何须在此踌躇。＂伊墨缓缓道，＂我当年寻他三世，不曾退过一步。帝君若真的在乎，就该踏过这座桥，走到他面前去。而不是站在这里，抱着他的尸身，想些有的没的。＂

南衡怔住了。

沈清轩在一旁轻笑出声，对伊墨道：＂你倒是会说教了。＂

伊墨不理会他，只望着南衡，重复道：＂退一步，便是永隔。帝君可想清楚了？＂

南衡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他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生出几分人间的温度。

他将狼尸轻轻放在彼岸花海中，花瓣如血般漫上来，温柔地裹住了那具乌黑的躯体。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向奈何桥的另一端——那是亡魂归去的方向，是轮回之所。

判官在身后惊呼：＂帝君！那是……那是凡间的路！＂

南衡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隔着一片花海传来，落在沈清轩耳中，竟有了三分笑意：＂无妨。他等我五百年，我等他五十年，也算公平。＂

沈清轩望着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花海尽头，转头对伊墨道：＂你瞧，又是一个傻子。＂

伊墨弯下腰，把花丛中的狼尸抱起，拂去他身上的花瓣，淡淡道：＂傻子配傻子，正合适。＂

彼岸花开，生生世世，叶落花开，永不相见。可有些东西，比花开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