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转世了十七次。
南衡便找了他十七世。
第一世,沈珏是个采药的少年,在山中救了一只受伤的白狐,悉心照料三月,白狐伤愈离去。少年站在山巅目送白狐消失于林海,眼中澄澈如泉,不染尘埃。南衡站在他身后百步之遥,看他清瘦的背影像一株修竹,心里想着:这一次,我要走到他面前去。可当他迈出步子,少年却回头了。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眼睛望过来,陌生的、警惕的,像看一个不速之客。南衡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化作一阵风,从少年身侧掠过。少年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衣襟,嘟囔道:"这山里的风,怎么比雪还凉。"
第二世,沈珏是个说书先生,在茶馆里拍着醒木讲狐仙报恩的故事。他声音清朗,眉飞色舞,说到动情处,眼中会有光。南衡坐在角落里,一壶茶从滚烫喝到冰凉,听他把同一个故事讲了七遍。散场时南衡拦住了他,终于说出了那句等了五百年的话:"我找了你很久。"沈珏上下打量他,然后笑了:"这位客官,您认错人了。我生来就在这儿,没去过别处。"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南衡试过许多方式:做他的同窗、做他的邻居、做他檐下避雨的过客。每一次沈珏都会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善意,甚至有隐约的亲近——可没有一次,有记忆的痕迹。
第十一世,沈珏是个书生,家境贫寒,在破庙里挑灯夜读。南衡化作一尾红鲤,困在他门前的水洼里。书生将他捧起,放在水缸中养着,日日喂食,同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红鲤在缸中游曳,看他灯下读书的背影,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夜。
某日书生突生感慨,抚着缸沿道:"你说,若一个人找了另一个人很久很久,久到连天地都换了模样,那个人却忘了,该是多难过的事。"
红鲤摆了摆尾,无声地溅起一小片水花。
书生笑了:"你也觉得难过,是不是?"
第十二世,沈珏是个将军,沙场征战,铁马冰河。南衡化作他帐前一名普通士卒,替他挡过三支暗箭。将军重伤时握着他的手,迷蒙间忽然问:"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南衡的心猛地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可不等他回答,将军又昏迷过去。等他再醒来时,已不记得那片刻的恍惚。
第十七世,沈珏是个酿酒师,在江南小镇开了一间小小的酒肆。南衡走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往坛中注酒,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客官打什么酒?"南衡在门边站了很久,才说:"你有忘川水酿的酒么?"那人转过身来。这一世他生得平凡,眉眼温厚,鬓边已染霜色。他望着南衡,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很淡很淡,像杯底最后的酒液:"我这儿没有忘川水,只有新酿的桃花醉。不过……倒是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南衡怔住了。沈珏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旧坛子,坛口封着红泥,泥上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歪斜,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
"我找到你了。"
南衡捧着那只坛子,第一次在人前失了仪态。他声音发颤:"他……他什么时候记起来的?"沈珏倚着柜台,慢悠悠地擦着酒盏,神情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从第七世就开始零零碎碎记起一些了。不过那会儿他还弄不清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做梦。到第十一世,他差不多全想起来了,可又不敢认。他说,认了怕你又走。"南衡闭上眼,手里那只酒坛仿佛有千钧重。坛中空空如也,一滴酒都没有,可他却觉得那里面装的是沈珏十七世的沉默——他看着他一次一次地靠近,又一次一次地转身,每一次都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知道是你,可我不敢说。"后来呢?"南衡问。
"后来他就酿了这坛酒,说等你来的时候给你。"沈珏放下酒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还说,若是你来了,就告诉你一件事——他当年捏碎妖丹,不是不跟你玩了,是玩不动了。找你那么久,实在太累了。想着若是不死这一回,你大概永远都不会主动来找他。"
沈珏说到这儿顿住了,低头擦了擦那只已经干净得发亮的酒盏,声音忽然有些涩:"他还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世会再想起来,但每一世他看到你的时候,心里都会觉得酸。那种酸,他记不住因由,却从来都忘不掉。"南衡抱着那只空坛,从午后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夜深。酒肆的灯火一盏盏灭了,街巷归于寂静。沈珏早已回后屋歇下,只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厅堂里。
月色从窗棂漏进来,铺在那只坛子上,泛着幽幽的青光。南衡终于低下头,额头抵着坛口冰凉的陶面,声音哑得像砂砾碾过石面:"沈珏……我找到你了。"
坛子自然不会回答。可南衡知道,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人一定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当年在罗浮山的小院里,他扑在父亲身上磨牙撒娇时那样。然后他会用那种纵容又无奈的语气,像沈清轩和伊墨对他们做过的那样,轻轻地说一句:"我知道,我也找到你了。"南衡抱着那只空坛子,在月光里站成了一座石像。十七世的轮回,十七次擦肩,十七回欲言又止,全部凝在这一坛空酒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在人间做皇帝的时候,沈珏曾对他说过:"你若想我寻,我就寻你,只寻你一世。"那时沈珏说的是"一世",却寻了十七世。南衡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极轻极淡,像风掠过忘川的水面:"骗人的小狼。"坛子依然沉默,月色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