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风里逐渐摆脱了刺骨的冰屑,越往南越能感受到湿冷黏腻的腥气。绿峡镇作为翡翠森林的重要城镇,两侧奇峰陡峭,中间一条狭长的峡谷直通都城露木城,正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
“殿下,苍狼的部队已在镇外大营集结。”马风隐策马跟在月既白身侧。
夕阳将巍峨的军营涂上一层惨黄的余晖。月既白的马队风尘仆仆地穿过前线防栏,营区里的空气早已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他刚一踏入营区,周围苍狼军士们的目光便纷纷落在了他的身上,夹杂着直白的审视与不加掩饰的质疑。
因连日奔波脸色有些苍白的月既白翻身下马,正欲朝中军大帐走去。旁边拒马桩旁,几个围坐在一起擦拭重枪的苍狼兵痞正低声咕哝着什么,不时传出猥琐的嬉笑声。
“哎,看见没?那就是月精灵那位少主……”
“长得倒是绝色,怪不得能把咱殿下迷得神魂颠倒,连绿峡镇的指挥权都愿意分他一半。”
“哼,长得美有什么用?听神殿的老巫医说,月精灵Omega体质娇贵得很,受孕率低得吓人,操他十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怀上。”
“可不是嘛!要我说,真不懂殿下到底看上他哪点了?咱们苍狼一族的王后,不得找个能多生几个强壮狼崽子的苍狼Omega?选这么个弱不禁风的月精灵,指不定连继承人都生不出来!”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殿下图的就是个异域风情,你瞧他那双眼睛,他只要盯着我看,我就能硬……”
几人的猥琐笑声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散开,一股佛手柑味的信息素瞬间如巨山坍塌地压了过来,一道冰冷的声线刺破空气,“舌头要是不想要了的话,现在就给你们割下来。”
那几个士兵吓得浑身一哆嗦,被恐怖的 Alpha 威压死死按在地上不敢动弹,手中的擦枪布直接掉了下来。只见凌殷度大步从大帐中走出,面色阴沉如铁。那几个嚼舌根的兵痞当场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凌……凌将军!”
“军营重地,妄议少主,诋毁殿下,出言猥亵——按苍狼军律,当服何刑?!”凌殷度按着腰间沉重的玄铁战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中凝着冰冷的杀意。
当……当杖责八十,拔去舌尖……”兵痞们吓得额头在冻土上磕得砰砰响,“将军饶命!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请凌将军不必过于苛责。”月既白出言打断,神色平静,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以异族Omega之身在苍狼军务上获得实权本就惹人非议。他确实是通过爬上了苍驰的床才获得了这些权力,若此时因几句污言秽语让凌殷度惩处士兵,不仅会让将士们心生怨怼,更会被安上“祸水挑拨内部团结”的罪名。
“战事紧迫,白狮随时可能进犯,我们还是先进帐讨论战局吧。”月既白声音清冷地说道。
凌殷度闻言转过身,收拢了身上的压迫信息素,他走到月既白面前,神色沉稳而带着深深的歉意,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们口无遮拦冒犯少主,我替他们向少主致歉。”
“无妨。”月既白微颔首,跟在凌殷度身后走进中军大帐,这才有空仔细端详面前这位苍狼大将。
眼前的 Alpha 穿着一袭玄铁铠甲,宽肩窄腰,背影沉稳如山,一头如狼鬃般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肩膀上。
仅仅看背影的话,面前的人几乎就是另一个苍驰。
大帐中央悬着一张巨型的行军图,狼首与狮首战旗各据一方,相隔的距离已是近在咫尺。
“少主请看。”凌殷度走到沙盘前,侧过身介绍着敌我动向。
当这位年轻将军转过脸时,那双沉稳温和的浅棕色瞳孔驱散了月既白恍惚的错觉。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爽而带有微微苦涩感的佛手柑香气漫开,温和且克制,与苍驰那具侵略性的白鼠尾草味截然不同。
“白狮军团的一万精锐已经离开罗衣镇,先锋部队距离绿峡镇不过三十里。若白狮全速推进,明日下午就能抵达峡谷口,但绿峡镇峡谷狭窄,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凌殷度指着行军图上的峡谷口,浅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我已将苍狼的三千轻骑分为三路:一路由我亲率,按兵不动守在大营内;两侧悬崖埋伏弩手与火炮;另两路各一千骑兵,早已悄然潜伏在峡谷出口外的密林两侧。白狮若敢正面强攻,只需等他们半数军队挤入峡谷,我便亲自带兵从正面死守卡位,两侧伏兵断其后路——我们要在这狭长的谷道里,把白狮这一万精锐生生包成一口死饺子。”
苍驰说的不错,凌殷度确实是个将才,听完他的部署,月既白原本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許:“战略极佳,几乎找不到漏洞。但白狮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我来的路上见到有难民往露木城方向逃难,这里有罗衣镇的精灵吗?我想去问问前线情况。”
凌殷度摇了摇头:“我已经派人去问过了,基本上没有罗衣镇的精灵能逃出来,只有其他城镇的居民,白狮在罗衣镇实行屠城式戒严,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岗位,凡有反抗者一律当众绞杀。”
听到“屠城”二字,月既白金色的眼眸剧烈收缩,心中的怒火瞬间烧的他全身颤抖。
“我知道了。”月既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如严霜,“那有露木城的情报吗?”
察觉到月既白极度不稳的情绪,凌殷度默默释放了一点温和的佛手柑安抚信息素:“少主,战事在即,露木城虽然在后方,但难民汇聚很快就会饱和。大量收容难民极易被白狮间谍混入,一旦他们成功潜入,便能制造内乱,或者与外部主力里应外合。”
“我要去一趟露木城。”提起月璃,月既白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忧心,“我姑姑,就是月璃公主,她替人挡了毒刀身负重伤,我得去救她。”
凌殷度皱了皱眉:“我听说了此事,但连森精灵王都无能为力,少主去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定会有办法的……”月既白收紧了拳头,“凌将军放心,我定会在明日下午敌军压境前赶回来。”
凌殷度看着面前这位眼神决绝的Omega,知道劝阻无用。况且说实话,苍狼军的战术布置早已成熟,有没有月既白并不会影响他主持战事。
“既然少主心意已决,那我派一队精锐斥候护送您。”凌殷度解下马鞍旁的风灯递过去,温声道,“夜路难走,早去早回。”
“多谢。”月既白接过风灯,转身踏出了大营。
深夜,露木城。
原本宁静的林间小道,如今已被从前线逃难来的森精灵挤得满满当当,当中还混着不同族裔的难民。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味、湿漉漉的血腥气,以及难民低沉压抑的啜泣声。月既白披着黑色斗篷,漏夜穿过拥挤杂乱的人群,来到了森精灵王巨大的树屋深处。
病榻上,静静躺着月璃。
“姑姑……”月既白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榻前跪了下来,紧紧握住那双冰冷瘦削的手。他合上手掌,低声吟唱起古老的月精灵咒语,掌心升腾起柔和的治愈光芒。
然而,曾经高贵优雅的月精灵公主、如今的森精灵王后,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不详的乌紫。在她腹部缠着的厚厚绷带上,源源不断地渗出黑红色的毒血,即便治愈魔法的光芒将其笼罩,那溃烂的伤口依旧无法愈合,反而将魔法光效一丝丝侵蚀殆尽。
“既白……没用的,每一个来看我的人都试过了。”月璃艰难地睁开眼,在看到侄儿的瞬间,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眸里迸发出极其温柔的光芒。她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抚摸着月既白消瘦的面颊:“听马老师说……你搬来了苍狼的救兵?”
马风隐不仅是月既白的老师,也是月璃的老师。
“嗯,苍狼军已经到了绿峡镇,很快就会正面迎战白狮的部队。”月既白把脸贴在姑姑冰冷的手心里,声音微颤,他将平时在外撑起的锋利刺芒尽数收起,只留下至亲面前的脆弱与牵挂。
月既白眼底未散的疲惫,身上那股强势的异族Alpha 标记气味也让人难以忽视,月璃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由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扎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愧疚:“苍狼王……标记你了?”
“嗯……只是临时标记。几日前我魔力耗尽,信息素紊乱,发情期提前了。”月既白握住月璃的手,依旧紧紧贴在自己脸庞。
月璃轻轻叹了一声:“苍狼并不是多情滥交的种族。如若苍驰认可我们的联盟,认可你作为他未来的伴侣,他会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
“我知道。”
“他对你好吗?”
“他……蛮好的。”月既白顿了顿,眼神微暗,“只是……月辉之力真的还能被唤醒吗?”
“既白,我知道的……这条路太苦了。”月璃眼角泛起泪光,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你在北境如果受了委屈、受了伤,我都帮不到你……我多想跟你一起去,但我作为王后,不能抛下翡翠森林的子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月既白的手:“但是,你绝不能放弃。唯有月与狼再次并肩,月辉方能重临大地……答应我,无论战局如何变化,你都要先保全自己。苍狼虽是忠义之士,但也切不可十足相信任何人。月精灵的血脉……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您……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月既白紧紧握着她的手,金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但我有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对得起你的族人和良心。既白,你从小就被教导如何做一名君王,你会做到的。”月璃看着他,眼神慈爱而平静,“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月精灵的人生漫长,可生命竟也如此脆弱。姑姑保佑你……心想事成。”
在这座破败孤城的寒夜里,月既白守在姑姑榻前,贪婪地汲取着久违的亲情与温暖。
天刚蒙蒙亮,冰冷的晨雾漫过树屋窗沿,他又得赶回绿峡镇。战争从来是无情的,没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夺回王座的路也注定铺满血与泪,绝无正义与光明可言。
然而月既白此时并不知道,在黑夜掩护下,白狮的铁蹄与阴谋早已悄然越过了要塞防线,蠢蠢欲动。
第二日深夜,绿峡镇大营。
烛火在行军图剧烈摇曳,映照着月既白与凌殷度紧绷的侧脸,预期在下午抵达的白狮军队并未到达。
“前线探子回报,白狮的行军速度慢得诡异。以他们的脚程早该兵临绿峡镇下,这绝不寻常。”凌殷度指着行军图上的各处要塞,皱紧了眉头,焦急地想要想通其中的怪异之处。
月既白看着行军图上的城镇和狮首,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然而还没等他细想,外头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号角声与轰鸣。
“报——凌将军!月少主!白狮精锐深夜突袭,已撞破外围第一道栅栏!”
凌殷度猛地拔出战刀,厉声下令,“苍狼列阵!随我出击!”
夜色中,火光冲天。白狮精锐推进极快,甚至抬出了昂贵的魔导抛石机,将无数带火的巨石砸向绿峡镇堡垒。凌殷度身先士卒,引战马杀入敌阵;月既白则保持距离,掌心亮起淡蓝色光符,催动着月光魔法在远端支援战斗。然而,当最后一头白狮惨叫着倒在凌殷度的刀下时,两人非但没有轻松,心头反而沉了下去——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太诡异。
“白狮不可能就这么点人。这些人冲进来简直就像是为了送命……”凌殷度在白狮死士的衣角上擦拭着刀上的血迹,浅棕色的眼眸骤然收缩,“如果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绿峡镇……如果这些人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声东击西,那么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哪里?!”
“不好!他们要的是露木城!”月既白面色剧变,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染血的传讯鹰凄厉地跌落在一旁高耸的死人堆里。凌殷度拆开密信,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白狮的一千突袭部队只是佯攻死士,他们的主力早已趁夜绕过绿峡镇,强攻露木城。”
月既白脑海轰地一声炸开,甚至顾不上与凌殷度商议战略,翻身上马,发疯般向着露木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露木城。
黑夜已被漫天火光撕裂。白狮的主力如狂潮般涌入城门,铁蹄踏碎了难民的哀嚎。就在防线崩溃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立上了露木城最高的古树楼阁,重伤未愈的月璃褪去了病容,一身华丽优雅的星月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在她身侧,森精灵王萧霖挥舞木杖,召唤出数尊高耸入云的古树巨人,轰然阻挡在城门口。
“月精灵!列阵——”月璃清冷的声音穿透夜空。
数百名的月精灵战士飞跃至树冠与屋檐之上,施展轻盈如幻影的月影步,他们手握长弓,指尖流转着微蓝色的星辉:“月光矢!”
漫天如流星般的光箭倾泻而下,精准穿透了白狮骑兵最脆弱的咽喉与眼眶。
“区区两个精灵,想从我手下守城,简直是天方夜谭。”白狮将领伊莱一剑劈开了月精灵的魔法光箭,朝阁楼冲去。
“你休想靠近一步。”月璃目光如电,手中细剑凌空横扫——“银月斩!”
一道凌厉的月牙锋芒呼啸而出,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骑兵连人带马斩成两截,伊莱猛勒缰绳侧身躲开。
战火蔓延,白狮源源不断,古树巨人被火攻轰然炸塌,白狮骑兵终于逼近了阁楼。
月璃嘴角渗出一缕乌黑的毒血,视线已然一阵模糊瘫软。她身子一晃,差点从高耸的楼阁摔落,所幸一旁伤痕累累的萧霖一把接住了她。古树巨人是以自身血肉与魔法化成,古树巨人所受的伤也会反噬到他身上。
月璃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那毒一直在蚀烂她的经脉和魔法,但看着身后缩在树屋里瑟瑟发抖的精灵幼童,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而决绝的狠辣。
“以我血脉,祭告月华……”
月璃在萧霖为她疗伤的同时,双手结出极其复杂的法印,口中吟诵出古老的禁咒。
轰——一道巨大的旋转光轮在夜空中骤然凝聚,边缘快如闪电地高速切割着周围的一切,庞大的月轮如死神割草般横扫而过,将几十名扑上来的白狮士兵瞬间削成血雾,然而这还不够,月璃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将满腔心头血重重拍在了地面上。
“月纹爆裂!”
光芒万丈的古老法阵在白狮军团脚下轰然亮起,下一秒,毁天灭地般的纯净能量从地底炸裂开来,延绵不绝的爆裂光波将踏入内城的白狮军队整整掀翻了一半,轰鸣声响彻云霄。然而,代价是毁灭性的。
苍狼轻骑的雷霆铁蹄终于踏碎夜色赶到露木城,白狮部队已被逼退,但他们实力依旧不容小觑。可这座曾经美好的林间小城,已是一片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姑姑!姑姑!!”
月既白跌跌撞撞地爬下马背,手中的月刃砍过一个个要挡在他面前的人,疯了一样穿过满地的残肢与鲜血,撞开了古树屋的门。
月璃静静地躺在萧霖的怀里,她那身华贵的星月战袍已被黑红色的鲜血浸透,脸颊上爬满了蛛网般可怕的乌黑毒纹,过度消耗的魔力让她的生命力彻底枯竭,那毒素已无可挽回地侵入了脏腑。
“姑姑!我来了!“月既白跪跌在地上,抖着手运起体内的魔力,想要为她止血,想要把那毒素吸出来,“姑姑别怕,我可以救你。”
绿色的治疗魔法源源不断地输入,但是月璃的伤口毫无愈合的征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月既白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嘶吼,狠狠捶打着地面,萧霖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伤害自己。
月既白大颗大颗的泪混着汗水滴下,月璃艰难地动了动指尖,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抬起手,擦拭着月既白脸上的血泪。那双曾经高贵明亮的金色眼眸,此刻已渐渐失去焦距,但倒映着月既白的面容时,依然温柔得让人心碎,“既白……不怪你……”月璃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我为了族人拼尽全力……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了……对不……”话音未落,那只抚摸着月既白脸颊的手,顺着他的衣襟,无力地垂了下来。
对不起,既白,姑姑只能留你一个人了。
月璃体内的魔力彻底散尽,化作漫天微弱飘散的金色光点,在湿冷的夜风中渐渐消逝。
“——不!”撕心裂肺的绝望号哭瞬间穿透了露木城染血的夜空,月既白紧紧抱着姑姑逐渐变冷的身体,将头深深埋在她颈间,整个人战栗得如同一叶在暴风雨中被撕碎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