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翎在寢宮中昏睡了兩天。
維克多守在他床邊,寸步不離。他望著弟弟蒼白的睡臉,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愧疚、心疼、無力感。他明明答應過要保護暮翎的,卻還是讓那場災難發生了。
國王在會議結束後立刻召見了維克多,質問暮翎的狀況。維克多無法再隱瞞,將雙重人格的秘密如實稟報。國王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只是揮了揮手讓他離開,說等暮翎清醒後再議。
亞瑟的態度則更加複雜。他在當晚私下找到維克多,面色凝重地問:「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了?」
「很久了。」維克多承認。
亞瑟皺緊眉頭,深藍色的眼眸中閃過思索的光芒:「所以他研發的那些藥物——包括之前提交給父王的高效麻醉劑與鎮靜藥——可能都是……」
「是暮翎研製的。」維克多打斷他,「不管是在什麼狀態下,那些藥劑確實出自他的手。皇兄,如果你要因為這件事質疑他的功績,我絕不同意。」
亞瑟沉默了一陣,最終嘆了口氣:「我沒有要質疑他的意思,只是……」
他沒有說完,但維克多明白他未出口的話。一個隨時可能精神失控的王室成員,對整個家族的穩定都是巨大的隱患。
「他會好起來的。」維克多說,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陪著他,直到他好起來。」
暮翎在事後第三天清晨醒來。他睜開眼睛時,看見的是熟悉的寢宮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灑入,在空氣中映出細小的浮塵。
第一人格重新接管了身體。
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試圖讓自己清醒。
記憶在腦中快速倒帶——會議、失控、在所有人面前說出那些話……暮翎閉上眼,感覺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父王會怎麼想?母后呢?大哥呢?他們看到他那副模樣,會覺得他是怪物吧。會覺得他給皇室蒙羞,會覺得他……
「醒了?」
一道聲音從床邊傳來。暮翎轉過頭,看見維克多坐在椅子上,顯然已守許久。二哥眼下浮著青黑,下巴冒出淡淡的鬍渣,但看見他睜開眼時,臉上立刻露出放鬆的笑容。
「二哥……」暮翎的聲音沙啞。
「別說話,先喝水。」維克多將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
暮翎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乾燥的灼痛感。他放下水杯,低聲問:「父王……他們……」
「父王知道了。」維克多的語氣平穩,卻帶著安撫的意味,「我告訴他了。他沒有責怪你,只是擔心你的身體狀況。」
「大哥呢?」
「他也知道了。雖然很震驚,但……」維克多頓了頓,「他說他會等你恢復後好好談。」
暮翎垂下眼簾,手指攥緊了被單。他知道「好好談」意味著什麼——或許是質詢,或許是評估,或許是決定他是否還能繼續以王子的身份留在皇宮中。
「對不起。」他輕聲說。
維克多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傻瓜,說什麼對不起。」
「我讓皇室蒙羞了。」暮翎的聲音顫抖,「在所有人面前……說那些話……」
「你說的是事實。」維克多語氣認真,「條約國家內部動盪、北境稅務問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只是你選擇了不合適的時機和方式來表達。」
暮翎苦笑著抬起頭:「二哥,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維克多握住他的手,紫色的眼眸直視著他,「我是說真的。你很聰明,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早看透那些政治遊戲的本質。只是……你從來沒有機會用正常的方式表達,對嗎?」
暮翎愣住了。
「因為白天那個你永遠乖巧順從,不敢說出真心話;晚上那個你又太極端,只會用最激烈的方式爆發。」維克多嘆了口氣,「所以現在既然秘密已經公開了,我們就一起來找一個更平衡的方法。好嗎?」
暮翎望著兄長溫柔而堅定的眼神,眼眶逐漸濕熱。他用力點了點頭,將臉埋進被單中,肩膀微微顫抖。
維克多靜靜地陪在他身邊,沒有多說什麼。
暮翎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問道「二哥,建國慶典的安排……討論好了嗎?」
維克多笑了笑
「討論好了,時間定在下個月十五日。」
「是嗎……」暮翎輕輕一笑,「知道了,謝謝二哥。」
維克多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別操心那些了,離慶典還有一段時間,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好好休息。」
當天傍晚,暮翎獨自坐在寢宮窗邊,望著花園中逐漸染上暮色的景色。他的心情依然沉重,但比剛醒來時已經平靜了許多。
窗邊傳來輕微的聲響。暮翎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窗戶沒鎖。」
墨玄無聲地翻窗而入,黑色的身影在夕陽餘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走到暮翎身旁,紅色的眼眸注視著對方蒼白的側臉。
「聽說你醒了。」
「嗯。」暮翎依然望著窗外,「你知道嗎?我昏睡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站在懸崖邊,所有人都指責我、害怕我,只有你站在我身後。」他轉過頭,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結果醒來發現,那個站在我身後的變成了二哥。」
墨玄微微挑眉:「所以我被取代了?」
「沒有。」暮翎搖頭,紫色的眼眸中映著夕陽的金紅色光芒,「你們兩個的位置不一樣。二哥是家人,你……」他停頓了一瞬,「你是特別的。」
墨玄伸手,指尖拂過暮翎的髮梢,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殺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雙重人格的秘密已經公開了。」他問。
暮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中沒有第一人格的溫和克制,也沒有第二人格的瘋狂危險——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更加真實的平靜。
「不知道,順其自然吧。」他坦率地說,「但沒關係。父王和母后需要時間接受,大哥需要時間理解,二哥……」他想起維克多那雙堅定的紫色眼眸,「二哥會一直陪著我的。」
他抬起頭,直視墨玄:「而你——你的任務呢?還要繼續嗎?」
墨玄看著他,紅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深沉如血。他沒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在暮翎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任務可以暫緩。」他低聲說,重複了那天晚上的話語,「如果你死了,就沒人陪我做這些事了。」
暮翎笑出聲來,笑聲清越而輕鬆。他伸手勾住墨玄的脖子,將臉埋進對方的肩窩,聞著那既熟悉的又帶著淡淡鐵鏽與夜色氣味的氣息。
夕陽在兩人身後緩緩沉入地平線,將整座皇宮染成溫暖的橙紅色。窗外傳來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與遠處僕從們準備晚膳的細微動靜。
暮翎閉上眼睛,感受著墨玄穩定的心跳聲。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人格間的界線是否會繼續模糊,皇室會如何決定他的命運,這個殺手最終會不會動手——但此時此刻,在夕陽中的餘溫與重要之人的陪伴下,他忽然覺得一切都沒那麼可怕了。
暮翎:「墨玄,你不怕我下毒嗎?」
墨玄:「怕?我比較怕你哪天不理我。」
暮翎笑了,而墨玄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
暮色漸深,夜色初臨。藥師與殺手相擁在窗邊,兩個原本不該有交集的生命,在命運的荒謬與執念的交纏中,找到了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