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會議當日,皇宮議事大廳金碧輝煌。
長桌上鋪著深紅色的絲絨桌布,上面整齊擺放著銀質燭台與水晶酒杯。高聳的穹頂繪滿了雅洛特斯家族的徽章與歷史壁畫,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灑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斑斕的光影。
國王坐在主位,身穿深紅色的華袍,頭戴鑲嵌寶石的王冠。他的面容威嚴而沉穩,鬢角已經花白,但眼神依然銳利如鷹。王后坐在他右側,姿態雍容,面上的微笑端莊得體。
第一王子亞瑟•雅洛特斯坐在父王左側,金色的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眼眸中帶著慣有的冷靜與審視。他是王儲,從小就被培養成未來國君,舉手投足間都流露著上位者的氣勢。
第二王子維克多坐在亞瑟對面,雖姿態相對隨意一些,但今日也罕見地穿著正式禮服,紫色的眼眸時不時瞥向身旁的位置。
暮翎坐在維克多旁邊,棕色的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身穿淺紫色的正式長袍。他的面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痕,但嘴角依然維持著溫和得體的微笑。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來保持意識的清醒。
會議開始了。國王首先就北境邊防問題發表意見,第一王子隨後補充了幾項具體的軍事調度建議。貴族代表們輪流發言,討論稅務與貿易政策。
暮翎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表示認同。他的視線保持在前方,呼吸平穩,姿態端莊——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但坐在他身邊的維克多能感覺到不對勁。暮翎的膝蓋在桌下輕輕顫抖,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雖然望著前方,但瞳孔深處有某種暗流在湧動,彷彿有一頭野獸正在牢籠中不斷撞擊,試圖衝破束縛。
「暮翎。」維克多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弟弟的手,低聲說,「你還好嗎?」
暮翎微微側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微笑:「沒事。」
但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奇怪。太燦爛了,燦爛到不符合此刻莊重的會議氛圍。
維克多心頭一緊。
會議進行到中段,第一王子正在第一項外交條約的細節進行說明。暮翎表面維持著專注聆聽的姿態,但腦中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第二人格在強烈地試圖奪取控制權,像潮水一樣一波波的沖刷著他的意志防線。
他咬緊牙關,努力將那股力量壓制下去。不能失控,不能在這裡失控,不能在父王、母后、大哥,還有所有貴族面前……
「……關於條約中第三條款的修訂意見,三王子殿下有什麼看法?」亞瑟忽然點了暮翎的名。
大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暮翎身上。這是王儲對弟弟的例行試探,也是考驗王室成員在正式場合應對能力的時刻。
暮翎站起身來,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腦中的某根弦「啪!」地斷裂了。
他的身體還站著,嘴唇還在張開,但說話的聲音變了——語調變得輕佻,帶著鬼異的節奏,像是在吟誦一首歡快的詩歌。
「條約啊——我覺得第三條款根本不需要修訂,因為簽約的那個國家在三個月內就會因為內部政變而更換政權。與其浪費時間在紙上修改條文,不如——先準備好與新政權建立關係的應對方案。」
大廳陷入一片死寂。
國王皺起眉頭:「暮翎,你在說什麼?」
暮翎偏了偏頭,棕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嘴角勾起一抹燦爛得近乎刺眼的笑容:「我說的是實話啊—— 父王。」
輕佻的語氣說著「父王您不知道嗎?那個國家的財政大臣已經在暗地裡聯絡北境叛軍了。他們這幾個月來的貿易數據異常得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暮翎!」維克多猛地站起來,試圖拉住弟弟的手臂。
但暮翎甩開了他的手,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釋放被壓抑了太久的什麼東西。
「——還有關於北境稅務的問題,為什麼要加稅?加稅只會讓叛軍更有理由煽動民心!正確的做法應該是派藥師團隊前往疫區分發免費藥物,先贏得民心再談稅收——哦對了,這件事我三個月前就在報告中寫過了,但父王您大概根本沒看吧?」
國王的臉色鐵青。王后震驚地掩住嘴。亞瑟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明顯處於異常狀態的弟弟。
維克多不顧禮儀,直接從側面抱住暮翎,試圖將他帶離現場。但暮翎的力氣在精神亢奮狀態下變得異常大,他掙扎著,笑聲在大廳中迴盪。
「放開我,二哥!我還有好多話沒說完呢——比如大哥上個月與南方領主的密談內容根本就是——」
「夠了!」國王的怒吼聲如雷鳴般炸開。他站起身來,威嚴的面容上滿是震驚與憤怒,「亞瑟,維克多,把暮翎帶下去!其他人都出去!」
貴族們慌亂地起身離席。維克多、亞瑟終於與幾名侍衛合力將暮翎控制住。暮翎在被拖出大廳的最後一刻,轉過頭來,紫色的眼眸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一個高大的身影上。
墨玄站在陰影中,紅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暮翎對他笑了。
那笑容中沒有瘋狂,沒有危險,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看吧,我說過我會失控的。」他的嘴型無聲地說。
然後大廳的門在他面前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