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劍光掠過山門,逐漸靠近棲雪塢時,四周的氣氛卻讓姜暮閆勒住了劍勢。
太安靜了。
沒有平日裡弟子們的喧鬧,沒有巡山時交錯的靈力波動,甚至連深山中的蟲鳴鳥叫都像是被生生掐斷,風吹過時,只剩一片死寂。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迎面撲來,刺得他胃裡一陣翻滾。姜暮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幾乎是跌撞著衝進山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瞬間停滯。院中、石階上、迴廊旁,到處都是倒下的身影,有些弟子躺在血泊中再無氣息,有些則重傷昏迷,連身上的衣衫都被鮮血染得辨認不出顏色。
「……怎麼會這樣……」
姜暮閆腦子裡嗡的一聲,隨即瘋狂地朝內院跑去。在穿過滿地狼藉的庭院時,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站著一道陌生的女子背影。對方立於一片血跡之中。然而,當姜暮閆想上前時,掛在他腰間的白玉笛上,渡鈴正傳出一陣急促而刺耳的大響。令人心悸的妖血氣息自她身上散發開來,強大得讓姜暮閆的血液瞬間凝固。
姜暮閆想要開口喝問,可那女子卻根本沒回頭看他一眼。就在他緊繃神經準備迎敵的瞬間,那身影竟憑空消散,連一絲殘留的氣息都未留下。
他的心臟狠狠揪了一下。不對…那䨝嵐呢?
「䨝嵐!」
姜暮閆發了瘋似地往他們居住的院落奔去。當他轉過轉角,在染滿鮮血的石板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䨝嵐倒在血泊之中。
衣衫全被鮮血浸透,臉龐蒼白得沒半點血色。
「䨝嵐……?」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手覆上他的手腕,將體內靈力探了進去。
在那微弱斷絕的深處,還有一絲極淡的氣息,他還活著,還有一口氣。
姜暮閆狠狠抽了一口氣。可緊接著,他腦中猛然閃過主殿的方向,連滾帶爬地朝主殿衝去。
主殿大門大開,檀木雕花門板碎了一地。
洛玄衡倒在主殿的正中央。
姜暮閆慌亂撲過去,顫抖著檢查師尊的傷勢。幸好,師尊身上沒有外傷,只是氣息紊亂至極,陷入了重度昏迷。
還活著,師尊也還活著。
可是……其他人呢?滿山倒下的同門,濃重的血腥味,以及後方生死未卜的䨝嵐。
姜暮閆退出主殿,站在滿地狼藉的院子中央。四周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能回答他,沒有人出來主持大局,連風都透著絕望的冰冷。
他明明只是離開了一趟,去執行一場任務。為什麼僅僅幾天,回來時一切就都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想不明白。
「……怎麼會……」
姜暮閆跑回䨝嵐身邊,重新將那身體小心翼翼抱進懷裡。他低頭看著䨝嵐毫無血色的臉,淚水在眼眶打轉,卻死死忍著。
「我只是……晚回來了一會兒……」
彷彿只要這話說出口,眼前這片血海深仇就能倒流,就能重新變回陽光灑滿院落、兩人安靜道別的清晨。
可是沒有。
周遭除了風聲,什麼回應也沒有。
就在此時,腰間沉寂許久的渡鈴,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叮鈴——!
清脆而急促的鈴音直刺靈魂深處。
下一秒,一股熟悉、狂暴的恐怖力量在體內轟然衝開!
「唔———!」
他痛得悶哼一聲,左臂上的藍色水紋如同被烈火灼燒般滾燙,清澈純粹的藍色,正被妖異的深紅一寸一寸吞噬。
血色沿著手臂迅速向上蔓延,劇痛幾乎將他的神智剝離,可他卻將懷中的䨝嵐抱得死緊,一寸都沒鬆開。
仙力在經脈中徹底失控、衝撞,狂亂的氣息自他周身炸開。
他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經脈寸斷的痛苦、失去一切的憤怒,還是看著懷中人瀕死的恐懼。
他只知道,不能讓䨝嵐死。
「……不能。」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左臂上的最後一縷藍色被徹底湮滅,化為一片暗紅。
姜暮閆周身的氣息發生了巨變,屬於修士的溫和靈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妖異、陌生而危險的滔天威壓。
他緩緩抬起頭,雙眸之中,原本清明的眼底不知何時爬滿了妖異的血絲。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人。
下一瞬,他抱著䨝嵐,黑色的身影化作血色流光,踏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讓䨝嵐活下去。哪怕傾覆整個仙界,哪怕墜入無間地獄。
身後的棲雪塢依舊死寂,夜風吹過殘破的殿宇。
而在他腰間,渡鈴晃了一下,隨即陷入了徹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