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山的夏天，總顯得格外悠長。

午後的暖陽穿過茂密的樹冠，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投下斑駁搖曳的碎影。知了在林間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風裡捲著絲絲清爽的草木香氣。今日難得各仙門的事務暫且告一段落，棲雪塢內顯得難得清閒。

夜聽風不知從哪弄來了一顆碩大渾圓的西瓜，擱在石桌正中央。

「今日師兄們辛苦了，正好消消暑。」

霽晚晴挽著袖子，取來一把乾淨的薄刃，動作利落地將西瓜對半剖開。紅亮的果肉上還沁著晶瑩的水珠，甜冽的氣息頓時瀰漫開來。

她手腕靈巧，三兩下便切成了均勻的幾瓣。

「大師兄，你搬瓜有功，這塊最大的歸你。」晚晴笑著將一塊果肉最厚實、籽兒最少的遞給萳昭。

萳昭立刻挺直了腰桿，得意地朝夜聽風揚了揚下巴：「看見沒？這叫勞動果實。」

夜聽風站在一旁，看著那塊西瓜，隨手一撈，竟從萳昭指間搶過了一半。萳昭一愣，立刻跳了起來：「夜聽風！你這什麼毛病？要喫自己拿！」

「我看這塊更甜。」

夜聽風神色淡然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道。

「你——」萳昭氣結，兩人圍著石桌一陣雞飛狗跳地鬥嘴，惹得晚晴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

不遠處的迴廊下，洛玄衡聽著院子裡此起彼伏的吵鬧聲，他微微蹙了蹙眉，似是對這吵鬧感到頭疼，卻始終沒有開口趕人。直到霽晚晴切好一塊精緻的，輕輕放在他身邊的矮桌上，柔聲道：「師尊，嚐嚐，剛從冰泉裡泡過的。」

洛玄衡執書的手頓了頓。他沒說話，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過了片刻，才在那吵鬧聲中，默默執起那塊西瓜，低頭咬了一口。

而在石桌的另一側，䨝嵐與姜暮閆坐得稍微遠些。

䨝嵐仔細地剔除了自己西瓜裡所有的籽，然後將那塊果肉最紅、最甜的部分，悄無聲息地推到了暮閆面前。

「這塊甜。」䨝嵐語氣自然，彷彿這只是隨手爲之。

姜暮閆怔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我不愛太甜的。」

雖是這麼說，他還是接了過去，咬了一口，清涼的甜意瞬間化開，舒緩了這些日子以來積壓在心頭的燥熱。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將那塊西瓜喫乾淨了。

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刻，大家聚在這一隅庭院裡，談論著哪處山頭的靈草長勢不錯，或者下山買的那幾壇陳釀味道如何。

姜暮閆聽著身邊人的笑語，看著師姐晚晴分瓜的忙碌身影，以及遠處師尊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他低頭，又咬了一口甜膩的西瓜，心想：這夏天，確實也不算太壞。

庭院裡的喧鬧隨著日頭西斜漸漸平息，姜暮閆不知怎麼的，竟答應了䨝嵐那句「下山走走」的提議。

兩人一路沉默，沒怎麼說話。

本意是往鎮上採買些雜物，可走著走著，山路竟蜿蜒延伸至了久違的海岸線。潮汐聲在寂靜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涼鹹的海風拂面而來，吹散了夏日的燥熱。

直到踏上柔軟的沙灘，姜暮閆才驀地回神，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深藍海面，有些困惑地蹙眉：「怎麼…走到這來了？」

䨝嵐沒有回答，尋了一處平緩的礁石坐下，目光平靜地望著遠處那抹殘陽，「路走錯了，不過這裡的風，比山上舒服。」

姜暮閆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坐在了他身側。

海風掠過兩人的衣角，四周只有海浪拍擊礁石的節奏。他們聊起這幾日的瑣事，談及長春谷的藥材長勢，提到萳昭與夜聽風鬥嘴時又輸了幾招，話題轉來轉去，卻始終繞開了那些沉重的異樣。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已然籠罩了海平線。姜暮閆望著遠處閃爍的遠漁火，聲音很輕：

「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䨝嵐視線隨之沉了下去。

「記得。」

「後悔嗎？」

姜暮閆轉過頭，視線落在䨝嵐臉上。

䨝嵐沉默了很久。海潮起伏，深邃的眸子在月色下顯得有些幽暗。他轉過頭，認真看著姜暮閆，聲音低沉且篤定：

「如果你後悔，我會。」

姜暮閆心頭猛地一顫，沒有回答，而是微微前傾，主動縮短了兩人之間最後的一絲距離。

䨝嵐動作一滯，直到感受到溫熱的呼吸掃過鼻尖，感受到對方眼眸中，藏著與自己同樣的渴望與孤注一擲。

姜暮閆垂下眼簾，主動貼上了對方的唇。

遲來的、帶著確認與試探的吻。這一次的親吻安靜而漫長，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將對方納入自己的世界，確認對方的真實存在。

姜暮閆的指尖攀上䨝嵐的肩膀，動作生澀卻堅定。䨝嵐迴應得極其謹慎，動作輕柔得彷彿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夜色很深，海潮聲像是將全世界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良久，兩人分開。

姜暮閆微微喘息著，轉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耳根泛起嫣紅，心跳快得有些過分。

䨝嵐心中壓抑許久的燥鬱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穩。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現在…要回去嗎？」䨝嵐輕聲問道。

姜暮閆抿了抿脣，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心底那份懸而未決的空洞，竟被填滿了些許。

「…再坐一會兒。」他輕聲回答，聲音裡少了一分往日的冷硬。

明天的事，明天再煩惱吧，反正未來還有很多時間的。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靜謐而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