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尚未破曉,棲雪塢內一片寒寂。
姜暮閆徹夜未眠。昨晚那聲「叮」始終像是一根細刺,扎在他的心頭,讓他連呼吸都顯得格外沉重。他坐在案前,身前的白玉笛在燭火下泛著冷白的光。
「……只是錯覺。」
他喃喃自語,指尖試探著握住笛身,緩緩輸入一絲靈力。
淡藍色的靈光從笛身流轉而過,渡鈴安靜無聲,沒有任何異狀。他屏住呼吸,反覆測試,連續三次,結果皆是顯示血脈純淨無暇。
他僵硬的肩膀稍稍放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來確實是昨夜靈力反噬太過,竟連幻聽都出來了。」
他將白玉笛重新別入腰間的束帶。就在那笛身徹底貼合腰間的瞬間——
「叮。」
那聲音極輕、極冷,像無形的寒冰瞬間凍結了空氣。
姜暮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沒碰笛子、沒運轉半分靈力,但那懸掛在笛尾的銀鈴,卻分明晃動了一下,發出了那異常的脆響。
心跳瞬間沉入冰窖。他猛地轉過身,看向空蕩蕩的房門。沒有人,渡鈴不會無故鳴響……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袖口掩蓋下的手腕內側,那道淡藍的水紋似乎比往日更燙了一些。他第一次感到徹骨的恐懼,竟是對未知、對自己身體深處某種秘密的恐懼。
與此同時,棲雪塢的主殿內,燭光搖曳。
洛玄衡負手立於書案前,面前攤開的是幾卷泛黃的秘錄。他修長的手指在一頁記錄上緩緩摩挲,目光深邃。
最近這些日子,姜暮閆身上的波動太頻繁了。從靈力紊亂,到那幾次隱晦的靈力失控,再到測血時玉笛的異常…看似無關的細節,在他心中彙集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姜暮閆體內的血妖血脈,正在甦醒。
洛玄衡垂下眼眸,神思飄向了遠方。那是一段早已蒙塵的舊事。
那時十歲的他發起了一場駭人的高燒。不是普通的風寒,血液在血管中沸騰,體溫高得足以融化冰雪。
當時,他親手替那孩子推宮過血,就在那滾燙的血液流轉間,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陰冷,卻又與仙人靈力截然不同的氣息——那是屬於血妖的氣息。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但他沒有處決這個孩子,也沒有將他逐出師門。他選擇將這秘密封存,用自己的靈力每日替他壓制、掩蓋,看著他長大,看著他成為如今足以擔當「渡鈴仙君」之職的青年。
一直以來,那股氣息都被他藏得很好,如同沉睡在深淵下的枯骨。
可近來,沉寂多年的暗流,為何突然變得如此躁動?
洛玄衡翻開另一本記錄,那是當年剿滅血妖族群時,仙界留下的殘缺殘卷。他仔細比對著姜暮閆最近身體波動的特徵,眉心緩緩聚攏。
他看見了某些熟悉的血脈印記,那是一種古老卻致命的傳承,與姜暮閆發燒時展現的脈象驚人地相似。
這股血脈正在發生他無法掌控的變化。
「師尊。」
門外傳來了弟子恭敬的請示聲。洛玄衡合上那本殘卷,指尖輕輕一掃,案上的所有記錄便化作飛灰,散落在火盆之中。
「進來。」
他轉過身,面色恢復了往日的波瀾不驚。
洛玄衡站在主殿的陰影中,看著窗外逐漸轉濃的霧氣。他知道暮閆在害怕,也知道暮閆在獨自調查。但他不能點破,至少在徹底弄清那股血脈復甦的真相前,他必須繼續將這個祕密死死壓在水面之下。
兩個人,兩條線,都在黑暗中摸索著同一真相的邊緣。
雲岫山的夏天與人間不同,雖少了幾分熾熱,卻多了幾分林間特有的草木清香。山間清泉汩汩,風過竹林,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
此時,萳昭正與夜聽風走在下山的崎嶇山道上。兩人剛從棲雪塢與夢回川的交界處辦理完仙門事務,正打算往山下的驛站匯合。
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地落在兩人的長衫上。
萳昭手裡提著剛從山下順手買來的蜜餞包,一邊走一邊往嘴裡扔了一顆,神情自在。身旁的夜聽風則是依然如往常般,神情淡淡,只是視線偶爾掠過身側時,會不自覺流露出一絲若有所思。
「說起來,」
夜聽風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上次在鬼界門說的話,我還記得。」
萳昭含著蜜餞的動作頓了頓,挑眉看向他:「哪句話?我這人平日裡胡言亂語的太多,你指哪句?」
「你說,絕對要贏,因為還有人等你回去。」夜聽風轉過頭,目光直視著他,「那時候你一副拼了命的架勢,我一直很好奇。」
萳昭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哈哈笑道:「哦,那句啊!當時不是被逼到絕境了嘛,隨口編出來激勵自己的話,你還真信了?這你也記這麼久,你也太無聊了吧。」
「因為我好奇。」
夜聽風沒有被他輕描淡寫的語氣糊弄過去,反而走得更近了些,語氣微沉,卻又不失調侃,「到底何人,能讓你這平時懶散的,在那種情況下還想著要拼命回去。」
萳昭心底泛起一陣古怪的漣漪。他知道夜聽風心思細膩得可怕,這人既然問出口,多半心裡早就有數了。但他不想承認,也不想將那份還沒理清的情緒攤開來講。
「反正不是你。」
萳昭將蜜餞袋往他懷裡一塞,轉過身大步往前走,「問那麼多做什麼,趕緊趕路吧,回去晚了師尊又得讓我去抄清心咒。」
夜聽風看著他略顯匆忙的背影,眼底劃過一絲無奈,從容地接住蜜餞袋,跟了上去。
午後偶爾會降下幾陣陣雨。兩人走到一半,細密的雨絲便如珠簾般落了下來。
夜聽風熟練地撐開紙傘。他個子稍高,傘面在雨中撐開,身形自然地向萳昭那一側傾斜了幾分,將一大半傘面都遮在了萳昭頭頂。
「你就不能自己走快點嗎?」
萳昭瞥見那一側已經被雨水打溼的肩頭,有些不耐地蹙眉,「你這傘撐得…都快把我擠到路邊去了。」
「路窄。」
夜聽風面不改色將傘柄又往他那邊移了移,「你淋溼了,回去又嚷嚷著頭疼,要我用靈力讓你好眠。」
「囉嗦。」
萳昭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地順著傘緣往裡靠了靠。
兩人的腳步聲在林間迴盪。在這漫長的山路上,兩人鬥著嘴,偶爾討論鬼界門後續的陣法封印。
對於夜聽風而言,有些答案不需要對方親口承認。他只要看著萳昭每次提到霽晚晴時,眼底那抹不自覺流露出的溫柔與細緻,便已經足夠了。
雨停得很快,夕陽在林間拉出長長的影子。
兩人漸行漸遠,夜聽風將傘收起,轉頭問道:「下一次再去鬼界門,還要我陪你去嗎?」
萳昭腳步微頓,隨後輕哼一聲:「看你表現吧,夜大天才。」
那一刻,午後的山風拂過,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在這靜謐的夏日時光裡,繼續向著雲岫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