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什麼宗門檔案，也不是什麼入門文書，而是一封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情書。也就是說，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為這份見不得光的心意，算好了唯一能夠見光的時候。

洛玄衡盯著紙面上的第一行字，指尖微微發顫。

「師尊，當您看到這封信時，棲雪塢的後山應該已經多了一座新墳。我不知道您會在什麼時候看到它，也不知道那時候的您，還記不記得我。若您還記得，那便很好；若忘了，也沒關係。畢竟對您而言，我不過是門下弟子中的一個。」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藏了太久，也裝了太久。若是死後還要把這些話一起帶進土裡，我想，我大概真的會不甘心。」

信中的霽晚晴，似乎還是很多年前那剛入山門的女孩。

「我從何時開始喜歡您的，其實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是初入雲岫山時，您在仙尊們面前點了我的名字；也或許更早，在我還只是僮僕的時候。」

洛玄衡的手指驀然收緊。

「大概也是那時開始，我會記您的習慣。知道您不喜歡冷茶，批卷宗時總喜歡先翻最後一頁，也知道您若真擔心，從不直說，只會讓人多帶衣服、多喝藥。這些事其實都很小，甚至不值得記在心上。可我偏偏…忘不了。」

洛玄衡看著那些字，許久沒有動。

「我也曾嫉妒過。看到別人與您並肩議事時，我會偷偷站得近些；看到有人在您面前說了很久的話，我會覺得難受。可我知道沒資格，所以都裝什麼都沒發生。現在想來，實在有些丟臉。」

「幸好那時的您，大概沒察覺過。」

信紙上的字跡在這停了很久，下一行比前面的凌亂了些。

「有一次，其實差點就告訴您了。那日我受了傷，您替我包紮，還說『做得很好』。那只是師尊對弟子的稱讚，可我卻高興了一天。曾想過，那時把心意說出口，會不會有所不同。」

「可最後還是沒說。我明白，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

洛玄衡閉了閉眼，那一天，他竟然還記得。
只是他從來不知道，那句再普通不過的稱讚，曾經被她記了這麼多年。

「我知道我們之間的身份，所以我從未想過要您給我答案，甚至希望您永遠不要知道。就讓我繼續做您的弟子，繼續在您叫我時應一聲，繼續站在您身後…這樣就很好了。」

看到這裡，洛玄衡的手停了下來，他以為信到這裡便結束了。可當他將半脫落的紙張翻過去時，才發現背面仍有字跡，而且比正面更多。

「修仙之人漫長而孤寂，可我從未後悔拜入您門下。因為若不是成了您的弟子，我或許一輩子都沒機會站在您身邊，沒有機會知道您真正的模樣。我見過您生氣，見過您受傷，見過您坐在殿中看了一夜雪，也見過您明明累得很，卻還是把最後一卷宗門文書看完。」

「這些對您都不重要，可對我而言，足夠記一輩子。所以我不要您的道侶之位，也不要您許我長相廝守。」

「我只是有些貪心，想在離開之前，把這份心意留下來，那時候您或許會生氣，或許會覺得我大逆不道，竟對自己的師尊生出這樣的妄念。可您不必替我難過。」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只是想在這一生結束以前，認認真真喜歡您一次。」

燭火輕輕晃動，洛玄衡垂著眼，神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平靜。信上的字跡到了後面開始變得凌亂，幾處甚至有重新描過的痕跡。

「其實我有很小、很自私的願望，若您想起我，請不要只記得我是您的弟子。哪怕只有一次，也請想起曾喜歡過您的霽晚晴。」

「我知道很任性，所以看完後覺得荒唐，便把它燒了，若覺得生氣，也不必替我難過。」

「只是…」最後幾行字，比前面都要輕。

「師尊。」

「這一次，讓我不做您的弟子。」

「只做霽晚晴。」

洛玄衡的指尖停在最後一個字上，很久，他都沒動。

一滴水珠毫無預兆砸落在泛黃的紙面上，將那個「晴」字暈開了一小片墨痕。

他緩緩閉上眼睛。

這封信不是霽晚晴死前才匆匆留下的遺言，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便已經替自己安排好了。

直到死亡。

直到她真的不在了。

這份心意才終於送到了，洛玄衡低頭坐在案前，雙手仍舊捧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霽晚晴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那時候，她只是他的弟子。

而他從不知道，一聲聲叫著「師尊」的少女，早把這份心意藏了這麼多年。

藏到最後，連她自己都沒有等到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