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林中變幻莫測的迷障與霧氣,在不知不覺間漸漸變淡。
原本被強行分散的眾人,彷彿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腳下的方向不知不覺匯聚到了一處。當最後一重霧氣散開時,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與周遭禁地截然不同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佇立著一株巨大的杏樹。滿樹的繁花在昏暗的林間散發著柔和而清冷的光暈,落英繽紛,將周遭所有的殺戮與血腥氣息隔絕在外,靜謐得近乎詭異。
而在那株古杏樹下,正靜靜站著一個人。
最先走出霧氣的萳昭猛地停下了腳步,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他盯著樹下那背影,雙眼圓睜,呼吸在瞬間停滯。大腦在一片空白之後,湧上的是荒謬與狂亂。
不可能。
萳昭顫抖著向前邁出了一步,手裡的烈陽重劍險些脫手墜地。他張了張嘴,聲音破碎得不成模樣,帶著卑微的哀求與恐懼:
「不可能…」
「不可能……」
直到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露出那張熟悉的面容時,萳昭終於失控,喊出了那個塵封的稱呼:
「師妹。」
周圍陸續趕到的眾人也在看清樹下之人的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震動。夜聽風倒吸了一口涼氣,拉住萳昭的手,謝無妄微微眯起雙眼,而姜暮閆與䨝嵐更是神色劇變。
霽晚晴?
死人復生?
沒有人能保持冷靜。尤其是曾與霽晚晴並肩作戰、最為熟悉她的人,此刻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像場夢。
然而,在眾多錯愕與驚恐的目光中,洛玄衡卻是緩慢而沉重地停下了腳步。
他隔著滿地的落英,安靜地看著樹下的女子。那雙向來古井無波、掌控蒼生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外人無法看透的驚濤駭浪。他太清楚那一場生死離別,也太清楚那座墳塋裡埋著什麼。
正因如此,眼前的這一幕才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殘忍的幻覺。
樹下的霽晚晴抬起眼簾,目光掃過失魂落魄的萳昭,最後,落在了洛玄衡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有過去明媚的影子,眼角眉梢皆是往昔的風華。可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看出裡面沒溫度,也沒活人的生氣。
「師尊。」
她輕聲開口了,聲音依舊是記憶中的動聽,卻透著讓人說不出的森冷。
洛玄衡聲音低沉得沙啞:「妳…究竟是誰?」
「師尊不認識我了嗎?」霽晚晴歪了歪頭,「那座墳裡躺著的人,難道不是我嗎?……那裡真的好冷啊。」
她向前邁出了一小步,目光死死定在洛玄衡身上,眼神中流露出的執念令人心驚。
「那裡只有我一個人。黑漆漆的,沒有光,也沒有人陪我。」她低聲呢喃,語調輕柔得像在說委屈的小事,「師尊,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
遠處的姜暮閆眉頭蹙起。他看著眼前的「霽晚晴」,又回想起那溫柔的女子,心頭莫名湧起強烈的違和感——眼前的人,給他的感覺甚至比他體內的血妖之力還要詭異。
洛玄衡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她出現在這裏的真正目的,隨著她接下來的話,露出了冰冷的一角。
「既然那個她已經死了,那這世上的師尊,也該去陪她了。」
霽晚晴微微勾起嘴角,語氣溫柔得像在邀請一場夜遊,說出的話卻帶著瘋狂,「這裡很安靜,正好適合我們。師尊,跟我走吧。」
沒有喊殺聲,也沒有滔天的魔氣。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滿樹繁花之下,朝洛玄衡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白皙修長,宛如初雪,卻像是一條通往無盡深淵的引路索。
洛玄衡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那張朝思暮想、卻透著詭異死寂的臉龐。看著伸到面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