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約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了。
世人眼裡,雲岫山的長明仙尊洛玄衡是秩序的守護者,是永不滅的長明燈。可在極少數人知曉的修仙界,曾有過一段瘋狂而殘酷的歲月——一場由仙門各大世宗聯合主導、妄圖以凡人之軀通過特殊禁術與強行移植靈根的造神計劃。
他們想製造出完美的修仙者,將凡人化作沒有靈魂、只聽從號令的兵刃。
當年,年僅二十出頭的洛玄衡奉命參與了那場實驗的最後審查。
那一天的地下石室裡,陣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無數個被剝離了神智、僅靠著幾縷微弱靈根維持生息的試驗品像貨物一般堆在角落裡。空氣中充斥著失敗者的悲鳴與經脈寸斷的哀嚎。
洛玄衡一襲乾淨的白底金紋長袍,手中握著代表仙門律令的長劍。他一步一步地走過那些散落著血跡的石臺,目光落在了一個縮在角落裡、眼神空洞麻木的男孩身上。
那孩子就是䨝嵐。
冷酷的主導者眼中,他是實驗裡最典型的失敗品,經脈受不住強行植入的靈根,隨時會爆體而亡,沒有被栽培的價值,甚至連被銷毀的資格都嫌浪費。
可是,當洛玄衡的目光與那孩子死寂的眼睛對上的瞬間,素來冷清的他卻停下了腳步。
那不是完美的造物,是被生生折斷、卻還在泥土裡死死掙扎的生命。
「…這就是你們口中所謂的成功?」
年輕的洛玄衡站在陣法中央,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面露貪婪與狂熱的仙尊們,眼底翻湧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仙尊,此子經脈駁雜,雖有微弱靈根,卻隨時可能反噬,留著也是廢物…」
其它仙尊們急忙辯解。
洛玄衡沒有聽他們多言。他緩緩抬起手中的長劍,純粹的靈力瞬間將整個地下石室的禁制劈得粉碎。
「從今日起,此處的所有實驗,就此封禁。」
年輕的仙尊一揮衣袖,冷酷的宣告如同驚雷般砸在所有人耳中,「以凡人為鼎爐,違背天道綱常。你們若想要這群『廢物』,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在那片血腥與混亂中,洛玄衡沒殺那些同門,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抱起了那個連站都站不穩的男孩。
將他帶回了雲岫山,帶進了還算安靜冷清的棲雪塢。
沒有人知道仙尊為什麼收留一個失敗品。洛玄衡只是用自己的半身修為替他壓制了體內暴動的駁雜靈根,用冷淡卻堅決的方式,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資格。
「……所以,我其實是個被隨手撈上山的廢物。」
迴廊下的燭火跳動了一下,他收回思緒,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姜暮閆。
「師尊當年的名聲,有一半就是因為這件事在各大世宗裡鬧翻的。他不是什麼大善人,他只是……看不慣那些人把活人當成物件罷了。」
姜暮閆從來不知道,總是冷厲威嚴的長明仙尊,曾在大雪紛飛的地下石室裡,親手將在黑暗中掙扎的孩子撈了回來。
「他……」姜暮閆動了動乾澀的嘴唇,聲音有些發顫。
「師尊那天,也是這樣看你的嗎?」
「嗯。」
䨝嵐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向遠處的夜空,「把我扔給大師兄和晚晴姐照顧後就去閉關了…但我知道,如果沒有他,我早就死在那個冬天了。」
姜暮閆緩緩低下頭,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棲雪塢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著殘缺與過去,卻又能在雲岫山上,被那盞長明燈穩穩護在身後。
這裡不是溫暖的避風港,這裡是一座用規矩和劍意築起的城。
而他們,都是被冷清的光,從深淵裡拉回來的人。
「……大師兄會回來的。」
過了許久,姜暮閆忽然輕聲開口,眸子裡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䨝嵐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卻沒有反駁。他站起身,將黑銀短劍重新繫回腰間,目光嫌棄地瞥了姜暮閆一眼: 「廢話,他要是死在外頭,回來我第一個用劍削他。夜深了,回屋裡睡覺去,別在這裡凍成冰雕,還要晚晴姐明天拿藥來救你。」
說罷,黑衣少年轉過身,踩著厚厚的積雪朝廂房走去。
姜暮閆看著他孤傲的背影,又抬頭望向主殿的方向。那裡依舊亮著不熄滅的長明燈,靜靜地守護著棲雪塢。
他吸了吸鼻子,將斗篷裹緊了一些,轉身走進了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