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外圍的林蔭間，空氣微微泛起一層透明的波紋。

霽晚晴停下了腳步。那件深藍近黑的星河長衫在風中晃動，她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竹樓內，姜暮閆透過木窗，將外面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他早得知霽晚晴正在靠近，心裡有過無數種猜想與防備。可當真正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院子時，他胸口還是猛地一沉。

身旁的靈狐雙手環胸，靠在柱子上，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來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凝重：「她進來了。看來，有些東西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急著見你。」

暮閆沒有說話，轉身推開竹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晚晴正微微仰頭打量著周遭的環境。聽到推門聲，她轉過身來，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了姜暮閆身上。那臉依舊是溫柔而熟悉的師姐，可當她看過來時，姜暮閆卻感到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違和感——那眼神太過平靜了。

「師姐？」

姜暮閆站在台階上，聲音有些沙啞，「妳怎麼找到這裡的？」

霽晚晴朝他走近了幾步，打量著姜暮閆略顯蒼白的臉色，輕聲開口：「我不知道。我只是順著一個方向走，然後就走到這裡了。」

姜暮閆看著她，心底逃離棲雪塢後的防備，在這瞬間竟不由自主地鬆動了。甚至忘記自己正在逃避所有人，恍惚以為自己還是那留在棲雪塢裡、遇事習慣聽她叮囑的小師弟。

「妳身上……」暮閆微微皺眉，敏銳地察覺到晚晴的氣息比平時清冷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感，「妳傷還沒好，不該一個人下山。」

霽晚晴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帶著過於熟稔的篤定：「我知道你這裡不安全，也知道你不會輕易回去。但我必須來見你。」

「為什麼？」

霽晚晴微微一怔，秀眉輕蹙，似乎在認真思考，卻怎麼也找不到答案。她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覺得如果我不來，好像會錯過一件很重要的事。」

就在兩人對話的同時，竹樓結界的外圍，兩道身影狼狽地趕到。

是萳昭和䨝嵐。

他們一路追尋著霽晚晴的氣息來到此處，可當剛想踏入林間時，無形的結界泛起金光，將兩人擋了下來。

「該死！」萳昭低罵了一聲，手中長劍出鞘，狠狠一劍劈向結界。

「砰！」

強大的反震將萳昭震得倒退了兩步，虎口發麻。

䨝嵐快步上前，伸手碰了一下屏障，眉頭緊緊鎖死：「不用試了。這是上古妖修留下的結界，上面有特殊的血脈印記。除了佈陣之人，外人根本進不去。」

「晚晴已經進去了！」萳昭透過結界，遠遠看見院子裡站著的兩人，臉色難看至極，「她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對勁，萬一裡面有什麼危險…」

「冷靜點。」䨝嵐雖然嘴上這麼說，可他的眼神也死死盯著結界內部，顯然也焦急萬分，「既然把晚晴師姐放進去了，說明暫時不會直接動手。我們強行破陣只會觸發結界的反噬。」

結界外兩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而結界之內，對話仍在繼續。

姜暮閆看著眼前的霽晚晴，心中的違和感越來越濃。

霽晚晴對他的習慣瞭如指掌，見他站在台階陰影處，自然而然往前挪了半步，避開了風口：「你胃不好，別在風口站太久。」

姜暮閆猛地一怔。

這話…只有以前叮囑他喝藥時才說過。可此刻從眼前的她口中說出來，卻讓姜暮閆感到一陣莫名的發寒。

「師姐。」姜暮閆聲音低了幾分，試探著問，「妳還記不記得，我們上次在藏書閣外說過什麼？」

她思索了片刻，像是要從記憶深處翻找什麼，最後卻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那些事…好像離我很遠。」

不對勁。

霽晚晴連過去的記憶都開始模糊了，卻偏偏記得要來找他，記得他怕風的習慣。

就在這時，姜暮閆胸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體內沉睡的血妖之血，毫無預兆地瘋狂躁動起來。

「唔……」他悶哼一聲，踉蹌著扶住門框，臉色瞬間血色盡失，經脈像是被烈火炙烤，妖力不受控制衝撞，而它叫囂著想要衝破方向的源頭，竟然直指眼前的霽晚晴！

霽晚晴也在此時停下了，按住自己的心口，體內彷彿也有某個沉睡的東西被喚醒，發出一聲極輕、極冰的嘆息。

體內的血妖正在對霽晚晴產生共鳴。

一旁的靈狐神色前所未有地嚴肅，她看著霽晚晴，又看了痛苦不堪的姜暮閆，低聲道：「看出來了吧？」

姜暮閆咬著牙，聲音沙啞：「她…她身上到底有什麼？」

「她不是來找你的。」

靈狐的目光落在霽晚晴身上，語氣帶著一絲猜測，「或者說，不是『她』想找你。她體內的那個存在，只是在循著同類的氣息，找一塊缺失的碎片。」

霽晚晴來找他，不是因為同門情誼，不是因為擔心他，而是因為她體內的異物，在吞噬或吸引著他體內的血妖。

院子中央的霽晚晴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茫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靈、有些漠然的神情。她紅唇輕啟，吐出冰冷的字眼：

「……找到了。」

她一步步走來，每走一步，姜暮閆體內的血妖就躁動一分，被拉扯的劇痛讓他站立不穩。

姜暮閆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護他、照顧他的師姐，終於冒出讓他恐懼的猜想，最後終於低低吐出一句：「……妳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