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央的霽晚晴一頓,空靈的眸子,在聽到這句話時,泛起了短暫的掙扎。她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姜暮閆,唇瓣微張。
「暮…閆……」那呼喚極輕、極柔,帶著慣有的溫度。一瞬間,霽晚晴眼底的光重新聚攏,屬於自己的意識短暫地掙脫束縛,並下意識朝他走去,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想確認他是否安好。
「師姐!」姜暮閆心頭一熱,想迎上前去。
「轟——!」
霽晚晴體內被強行壓抑的力量猛地反噬。她的臉色驟然慘白,雙眼被幽暗的暗芒覆蓋,屬於霽晚晴的氣息被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死寂。
她停下腳步,緩緩抬起手。
掌心之中,沒有溫和的仙法,而是與姜暮閆體內血妖如出一轍、卻更暴戾的妖力。那力量一出現,四周的空氣便發出悲鳴。
「回不去了…」霽晚晴的聲音變得空洞,像有兩個人同時開口,「暮閆,既然我們的血脈連在了一起…那就一起結束吧。」
話音未落,她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直撲而來。
姜暮閆想避開,可體內的血妖因感應到同類的氣息,竟開始不受控制,越是用力壓制,反噬就越是兇猛,甚至灼燒得劇痛難當。
「砰!」
霽晚晴一掌拍下,地面的瞬間四分五裂,姜暮閆狼狽翻滾避開,嘴角溢出鮮血。
「師姐!醒醒!」姜暮閆咬着牙,手中的白玉笛橫在身前,卻不肯對她出手,他不斷地後退、招架,任由對方將自己逼入絕境,「妳看著我!我是暮閆!」
可霽晚晴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招招直逼要害,在她眼中,眼前的少年是必須一同拉入深淵的宿命。
「刺啦——」
凌厲的勁風掃過,他的肩膀被劃開一道血口,血跡浸透了衣衫,可比傷口更痛的,是心口窒息的撕裂感。
「既然你下不了手……」霽晚晴的聲音低沉而冰冷,雙手結出詭異的印結,「那我來替你解脫。」
恐怖的暗紅風暴在她掌心凝聚,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耀眼的粉色光芒橫空出世。
「鬧夠了沒有?」
一聲清叱打破了僵局,冷眼旁觀的靈狐終於出手了,她雙手結印,身後蓬鬆的大尾巴瞬間化作無數流光,將暗紅風暴生生擋了下來。
「轟!」
強大的衝擊波將周圍的竹木盡數震斷,靈狐悶哼一聲,看著眼前已經徹底被體內力量支配的霽晚晴:「這丫頭的意識已經快被那東西吃幹抹淨了。再讓她鬧下去,你們兩個都得死在這!」
靈狐單手一揮,數道封印符文凌空飛出,直奔霽晚晴而去,試圖將她暫時禁錮。然而,霽晚晴體內的存在顯然察覺到外力的介入,反手一擊便將符文震碎。反噬之力不僅沒有讓她停下,反而更瘋狂朝姜暮閆撲去。
「躲開!」靈狐見狀,強行拽住霽晚晴的手腕,與她正面相交。
強大的力量在院子中央劇烈碰撞。
靈狐的介入給了霽暮閆喘息之機,可也徹底激怒了霽晚晴體內的存在。伴隨刺耳的嗡鳴,霽晚晴的氣息陡然暴漲,竟生生將靈狐震飛。
「呃——」靈狐落地時踉蹌了一下,眼中滿是駭然。
經歷了高強度的力量爆發後,被強行催動的生機迎來了崩塌的邊緣。她眼中的幽光如潮水退去,周身暴戾的氣息開始碎裂。
那力量在抽乾她的生命。
霽晚晴一晃手中的攻勢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上的長衫在風中獵獵作響,眼神漸漸失去了焦距。
她殘破的軀殼,再也承受不住力量的撕扯。霽晚晴的膝蓋一軟,向前栽倒下去。
「師姐!」
姜暮閆顧不得身上的劇痛,猛地撲上去,在霽晚晴倒地之前,死死將她接入了懷中。
這一刻,竹樓外圍一片死寂。
結界外的萳昭透過透明的光幕,隱約看見這一幕,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瘋狂拍打著結界:「晚晴——!」
可結界之內,卻安靜得可怕。
姜暮閆抱着,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他低頭看着懷裡的人,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有鮮血湧出,染紅了那件星河長衫,其上的銀絲星芒在血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師姐……師姐妳醒醒!」姜暮閆慌亂地用手去擦她嘴角的血跡,可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妳別嚇我……」
像是聽到了他的呼喚,失去大半氣息的霽晚晴,眼睫微微顫了顫。
她費力地掀開眼簾,目光渙散地落在暮閆臉上。那一刻,眼底的黑暗徹底消散,露出了屬於霽晚晴本人的、無比溫柔而乾淨的眼神。
她認出他了。
霽晚晴動了動嘴脣,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湧到喉嚨口的卻只有更多鮮血。她艱難地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姜暮閆的臉頰,像小時候那樣,帶著無奈與寵溺。
她的聲音輕得像隨時會散掉的風:
「……暮閆……」
姜暮閆死死咬著牙,眼眶酸澀得厲害,卻硬生生逼回了眼淚:「我在,師姐我在這裡!妳別說話,我帶妳去找辦法……」
霽晚晴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身體的溫度也迅速流失。
她看著眼前她護了多年、卻最終走向另一條路的少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一句話:
「……別怕……」
話音落下。
那隻抬起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身軀在一瞬間變得冰涼。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了山風呼嘯的聲音。
姜暮閆維持抱她的姿勢,徹底僵在原地,他的大腦是空白的,連呼吸都忘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懷中再也沒有起伏的人,耳邊反覆迴盪著那句「別怕」。
風吹過竹林,落葉紛飛。
少年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