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側藥廬內，殘留的苦澀藥香混著夜風中的潮氣，將不大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木門剛一合上，䨝嵐便反手一揮，袖袍揚處，一道隔音結界「嗡」地擴散開來，將窗外的風雨聲與遠處醫修們的腳步聲隔絕在屋外。昏黃的油燈在桌案上跳了一下，兩人的影子也隨之晃動。

「這地方不對勁。」

䨝嵐轉過身，走到桌旁坐下，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桌上的火苗上：「瑤暉方才提到造化殘根時，你似乎想到了什麼。」

姜暮閆沒有立刻回答。他脫下沾了潮氣的斗篷，隨手掛在木架上，這才走到桌前坐下，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你想沒想過，為什麼十多年前已經被五大仙門聯手連根拔起的禁術，會在百越這種地方死灰復燃？」

「你是說……這和當年的事有關？」

䨝嵐抬起眼，神色也沉了下來。

提到「當年」，屋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對於䨝嵐而言，十多年前的那場浩劫並非書本上的文字，而是一直留在他記憶深處的血色烙印。那時各大仙門曾暗中聯合，妄圖以凡人之軀配合禁術與靈植強行移植靈根，甚至將凡人和低階修士當作試驗品。

那時的䨝嵐還太小，年幼的記憶裡只剩下冰冷的鐵鎖、昏暗的密室，以及那些日夜縈繞不散的藥草氣味。他只知道自己曾被監禁，成為試驗品，被無休止地抽取血脈，至於幕後主使究竟是誰、整個計畫又是如何進行的，他一概不知。

姜暮閆後來雖然從䨝嵐口中零星聽過一些關於那段日子的事，可那時年紀尚小，記憶早已模糊，只知道那是一場差點讓師兄萬劫不復的噩夢。

「若只是普通的造化殘根，倒也罷了。」

姜暮閆抬起頭，目光落在䨝嵐身上，語氣沉了幾分：「但正如我方才在林中察覺到的，那些傀儡體內流淌的，是帶著怨念的妖血。」

䨝嵐瞳孔微縮，放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覺收緊：「這不是簡單的死灰復燃？」

姜暮閆起身，在屋內走了幾步。

「這件事太大，單憑我們二人眼下的調查，恐怕還碰不到核心。必須立刻聯絡師尊。」

䨝嵐沒有猶豫，當即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枚通體雪白、泛著淡淡金紋的傳訊符。他指尖凝起靈力，將百越發現造化殘根、傀儡體內夾雜妖血，以及幕後可能涉及當年舊局的猜測一一傳了過去。

符籙很快燃起幽藍的微光，兩人安靜等候著遠在千里之外的回音。

不過百息，那團微光微微一顫，隨即化作一道熟悉的神念，在兩人的識海中響起。

那是洛玄衡的聲音。

「百越之事，本尊已知。」

「你們二人的猜測大體不差，那背後之人的確在借當年的舊局做文章。但……」

聲音頓了頓。

「你們有一點想岔了。當年的記載中，無論是哪一宗主導的『造神計畫』，植入體內的靈根縱然殘忍邪門，卻絕對沒有妖血在其中。」

「妖血……應該是近幾年才被強行剝離、縫合進那些偽靈根裡的新手段。」

這句話讓屋內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沒妖血？」

䨝嵐的聲音有些發沉：「師尊的意思是，幕後黑手不僅承繼了當年的實驗，還在進行改良？」

「不錯。」

洛玄衡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冷了幾分。

「十多年前，本尊親手將那處密室砸碎，將你從那地方帶出來時，那些參與的主謀本該伏誅。如今看來，當年的清算並不乾淨，百越之地的水，比你們想象的還要深。」

傳訊到此，光芒漸漸黯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油燈的燈花「啪」地輕響了一聲，濺起一點火星。

姜暮閆站在窗櫺邊，透過半開的木縫望向屋外的夜色。百越的雨雖停了，可瘴氣仍籠在山谷間，久久沒有散去。

「師尊說得對……」

暮閆緩緩轉過身，霧藍灰的鳳眸看向䨝嵐：「當年的事，根本沒有真正結束。我們現在踏進百越，無異於是走進了一張早就織好的網裡。」

䨝嵐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暮閆的肩膀：「網織好了，那就用手中的劍把它撕開便是。別忘了，我們身後可還站著棲雪塢。」

暮閆微微一怔，抬眸看他。原本因未知陰謀而沉下去的心，也稍稍放鬆了些。

窗外的百越夜色依舊濃重，遠處山林間隱約傳來幾聲妖獸的低吼。

䨝嵐收回手，目光落向窗外：「與其在這裡乾坐著等幕後之人露出破綻，不如趁著夜色去那些發狂傀儡出沒最頻繁的廢棄村落探一探。他們不是在用妖血和禁術做試驗嗎？今晚我們就去看看。」

暮閆迎上他的目光，略一頷首：「正合我意。白日裡在林間交手時，我暗中用白玉笛的靈力留下了追蹤印記，那些傀儡體內的妖血逃不過我的感應。」

兩人很快定下主意。暮閆將白玉笛扣回腰間，理了理身上的仙袍；䨝嵐則重新系緊黑銀短劍，確認法器都在身上。

推開木門，冰冷潮濕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腐敗的氣息。四周的醫修早已歇下，臨時據點安靜得有些異常，只有幾處防護陣法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

兩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離開據點，朝著百越深處那處妖氣最重的廢棄村落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周遭的樹木越發枯敗。穿過一片被紫色瘴藤覆蓋的荒地，一座破敗的村落在黑霧中若隱若現。村子四周還殘留著血腥味，幾間倒塌的茅草屋旁，散落著一些被啃食殆盡的獸骨。

「就是這。」

暮閆在一塊青石後停下，抬手示意䨝嵐噤聲。他閉上雙眼，指尖凝起一縷淡淡的藍色靈力，仔細感應著空氣中的氣息。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看向村落深處的一間祠堂。

「村子地下有古怪，那裡的妖血波動最強，而且……有活人的氣息。」

䨝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座祠堂的大門緊閉，四周沒有半點光亮，黑霧籠罩之下，安靜得異常。

「走。」

䨝嵐低聲說了一句，周身劍氣微微凝起，率先朝祠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