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腐朽草木的腥氣掠過耳畔，黑霧沉沉地壓在廢棄村落上空。䨝嵐與姜暮閆借著夜色潛行至村口，原本做好了迎戰傀儡的準備，然而踏入村中的瞬間，兩人卻同時停下了腳步。

這哪裡是什麼荒涼死寂的鬼域？

村落中央那片被枯樹環繞的空地上，竟掛著數十盞幽綠色的鬼火燈籠，將泥濘的街道照得一片昏暗。四周不但有人聲，還夾雜著叫賣聲與絲竹之音。

街巷間人影來往，有人推著裝滿藥草的木車，有人在路邊販賣妖獸內丹，甚至還有人圍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烤肉香混著酒氣飄在空氣裡，與周遭死寂的百越山林格格不入，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我們走錯地方了？」

䨝嵐眉頭微蹙，目光掃過那些看似活人的身影。他很快便察覺到不對，這些人雖然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身上都帶著一絲陰冷的死氣，偶爾還有妖元從體內掠過。

「沒有走錯。」

姜暮閆站在一旁，低聲道：「這裡被幻陣遮住了，外頭看是廢墟，裡面卻是另一番景象。」

「走，進去看看。」

䨝嵐掐起斂息訣，將兩人的氣息收斂起來，隨後與姜暮閆一前一後混入了街道之中。

兩旁的攤販依舊熱絡地叫賣著，可仔細看便會發現，他們的動作都十分僵硬，臉上的笑容也幾乎一模一樣。那些正在吃肉的食客，盤中盛著的根本不是烤肉，而是還帶著血的妖獸殘肢；幾個在街邊嬉鬧的孩童跑過時，雙腳甚至沒有碰到地面。

「這些根本不是活人。」

姜暮閆碰了碰䨝嵐的手臂，傳音道：「都是傀儡和殘魂，只是借著這裡的怨氣維持著生前的模樣。」

「不只是傀儡。」

䨝嵐看向街角那座三層高樓，黑眸微沉，「你看那裡。」

兩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座名為「聚靈坊」的樓閣中傳來陣陣笑聲，而匾額上方正纏繞著一股濃重的妖血怨氣，與他們白日在林中察覺到的氣息如出一轍。

「看來，這裡就是源頭。」姜暮閆低聲道，「有人不只在這裡做實驗，還弄了這麼一個鬼市掩人耳目。」

「或者，是用來吸引那些誤入百越的修士。」

䨝嵐看著聚靈坊的大門，手指輕輕搭上腰間的短劍，「既然來了，就進去看看。」

兩人借著斂息訣靠近聚靈坊，很快便來到了雕花大門前。門口站著兩名守衛，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只是脖頸間隱約露出幾片青灰色的鱗片。

其中一人抬手攔住他們。

「站住。聚靈坊不接待散客，非攜手同心的道侶，不得入內。」

姜暮閆眉頭一皺，正準備動手，䨝嵐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隨後看向守衛。

「道侶？我們二人便是。」

守衛打量了兩人一番，冷聲道：「口說無憑。入坊之人需以雙修靈力交疊扣掌，印證心意。若非真道侶，強闖者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兩側燈籠中的鬼火忽然竄高，四周也隱約響起怨魂的哀嚎。

䨝嵐轉頭看向姜暮閆，沉默片刻後，朝他伸出了手。

然而姜暮閆看著那隻手，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退了一步。

「……不行。」

他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視線也跟著移開，「這種荒唐的把戲，我絕不奉陪。」

大庭廣眾之下，要他和䨝嵐十指相扣，還要假裝道侶交疊靈力，他實在做不到。尤其昨夜才發生過那場意外，此時再讓他主動接近䨝嵐，心裡那股慌亂根本壓不下去。

空氣安靜了下來。

䨝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才慢慢收了回去。他看著姜暮閆，黑眸中的情緒沒有太大變化，可心底卻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原來，他連這種程度的接觸都不願意。

䨝嵐沒有再說什麼，只轉頭看向守衛，語氣恢復平靜。

「既然如此，那便用別的方法進去。」

說完，他轉身便走。姜暮閆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明明不是那個意思。

他下意識想追上去解釋，可腳步剛動了一下，便又停住了。

解釋什麼？

難道要告訴䨝嵐，自己不是不願意碰他，而是……不敢？

他咬了咬唇，手指緊緊攥住腰間的白玉笛。真正讓他害怕的，並不是方才那個荒唐的要求，而是自己面對䨝嵐時，那些越來越難以控制的情緒。

他不敢再想下去。

前方的䨝嵐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

「夜深了，聚靈坊的禁制比想象中更麻煩，強行破陣容易打草驚蛇。」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先回據點，明日再想辦法。」

說完，他便朝村口走去。

姜暮閆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片刻，最後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