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又下起了大雪。

雪從傍晚開始便沒有停過，到了夜裡，山道已經覆上一層厚厚的白，屋簷下掛著的冰凌被風雪吹得輕輕晃動，偶爾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棲雪塢裡比往常安靜些，巡夜的弟子早早回了屋，只留下幾盞燈籠沿著長廊亮著。

屋內燒著炭火，桌上擺了幾盞熱茶。

萳昭抱著茶盞坐在桌邊，半張臉都快埋進熱氣裡，喝了一口後便忍不住皺眉：「這茶怎麼又是這個味？」

夜聽風坐在他旁邊，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喝了三杯。」

「那是因為冷。」萳昭理直氣壯地又替自己添了一杯，「而且師尊帶來的茶，不喝白不喝。」

洛玄衡坐在對面，聞言只淡淡道：「我帶來的茶，與你喝的不是同一壺。」

萳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沉默片刻，若無其事地把杯子放下：「那我剛才喝的是什麼？」

夜聽風終於沒忍住，偏過頭笑了一聲。

四人難得聚在一起，沒有議事，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只是雪下得太大，誰都懶得回去，便在棲雪塢裡坐著喝了會兒茶。

䨝嵐靠坐在窗邊，手裡的茶已經涼了一半。他沒有參與兩人的鬥嘴，只偶爾聽著，唇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窗外的雪映在他黑衣銀紋上，讓那身衣裳顯得更加沉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抬起頭。

外頭像是有什麼聲音。

很輕。

輕得幾乎被風雪蓋了過去。

䨝嵐放下茶盞。

「怎麼了？」夜聽風問。

「沒什麼。」他站起身，朝門外看了一眼，「我出去看看。」

萳昭也跟著起身：「這麼大的雪，你一個人出去做什麼？」

「那就一起。」

洛玄衡沒有多問，只將桌上的茶盞推開，起身披上外袍。

四人便這樣出了門。

雪比方才更大了。

幾步之外便已經看不清人影，䨝嵐走在最前面，鞋底踩過積雪，發出輕微的聲響。萳昭跟在夜聽風身側，走了沒幾步便開始嫌冷，伸手把自己的衣領往上拉了拉，夜聽風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只將自己的披風往他那邊攏了一些。

洛玄衡走在最後，目光落在前方幾人的背影上。

這樣的場景，竟讓他恍惚間想起了許多年前。

那時的棲雪塢還沒有如今這般熱鬧，院中常常只有幾個人來來去去。

那時候有一日吃飯，姜暮閆捧著碗，忽然說起霽晚晴白日裡同他講過的事情。他年紀還小，說話時認真得很，連筷子都忘了放下，只看著桌邊幾人道：「師姐說，等雪停了，要帶我去看院子裡那棵很大的樹。」

「她說那叫銀杏。」

小姜暮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她還說，有那棵樹在，就算外面再冷，也總像是有個能安心落腳的地方。」

當時桌邊安靜了一瞬，隨後不知是誰笑了出來。

姜暮閆低頭繼續吃飯，似乎只是覺得這件事很值得告訴大家，並沒有察覺那句話後來會被人記這麼多年。

而如今，他們站在同一座院子裡，那棵銀杏仍舊在。

二十年前的大火曾燒去了它大半枝幹，只剩下如今這副並不完整的模樣。這些年來，新長出的枝條一點點覆上舊痕，到了如今，已經能在冬日裡撐起一片不算茂密的枝影。

積雪落在枝頭，將那些新生的枝葉壓得微微彎下。

䨝嵐也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棵樹，沒有說話。

萳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口道：「這樹倒是命大。」

「嗯。」夜聽風應了一聲，「活下來了。」

洛玄衡也看著那棵樹，神色很淡。

雪落得更密了。

䨝嵐卻忽然轉過身，像是又聽見了什麼。他看向院外，眉頭輕輕蹙起，隨後便朝著山門的方向走了幾步。

萳昭在身後喊他：「䨝嵐，你到底聽見什麼了？」

他沒有回答。

夜聽風和洛玄衡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山門外依舊只有漫天風雪。

什麼都沒有。

䨝嵐站在雪中，靜靜望著前方。

萳昭搓了搓手臂，「什麼都沒有啊，我看你是喝茶喝昏了。」

夜聽風淡淡道：「回去吧。」

洛玄衡也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䨝嵐卻還站在原地。

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便積了一層薄薄的白。他沒有拂去，只是望著那片被風雪遮掩的山道，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異樣。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轉身。

就在他抬腳的那一刻——

**叮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