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木門被人從外面撞開,冷風裹著雪撲進屋裡。
姜暮閆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側身進去。他反手關上門,將外頭的風雪隔絕在外,屋裡便只剩火爐裡微弱的聲響。
他站在門邊,把沾了雪的外袍脫下,隨手搭在椅背上。袖口已經染了血,連手背上也留著一道尚未乾透的傷口。
姜暮閆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太在意。
他走到火爐旁蹲下,往裡添了兩塊木柴。火星被撥得亮了一些,映出他略顯疲倦的眉眼,也映出左耳垂下那枚藍色流蘇。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流蘇輕輕晃了一下。
鍋裡的水已經冷了。
姜暮閆重新添水,洗米煮飯,等飯熟的工夫才坐下來處理手臂上的傷。傷口不深,撒上藥,重新纏好便沒事了。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
今晚從黑井離開時,他便知道這場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好在回來得及時。
飯很快煮好,他簡單吃了一些,收拾碗筷,又將桌面擦乾淨。這些事情他做得太熟練,幾乎不用思考,收拾完便轉身走到櫃子前,取出茶葉與茶壺。
手伸進櫃子裡時,他拿了幾只杯子。
一只放下。
又一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姜暮閆的手停了下來。
屋裡安靜得過分,連火爐裡木柴燃燒的細碎聲音都聽得清楚。
他站了片刻,沒有把多出來的杯子收回去,只是燒水、泡茶,最後替自己倒了一杯。
熱氣慢慢升起來。
他看著那幾只杯子,忽然想起從前吃完飯後,也總是這樣。
茶壺放在桌子中央,杯子一只接著一只擺開。
䨝嵐總是坐在他旁邊。
話不算多,有時候一頓飯下來說不了幾句,可姜暮閆若是吃得太快,䨝嵐總會看他一眼把茶推過去。
「慢點。」
每次都是這一句。
姜暮閆那時覺得他管得多,嘴上嫌了一句,手卻還是把茶喝了。
萳昭就坐不住了。
他總有說不完的事情,山下見了什麼、哪個弟子又做了什麼荒唐事,連一杯茶都能說出許多花樣。說到興起時,他自己都忘了喝茶,害得霽晚晴在旁邊笑著提醒:「師兄茶要涼了。」
萳昭便低頭喝一口,笑著說:「這不是還沒涼嗎?」
霽晚晴也不與他爭,只是輕輕搖頭,替他把已經空了的杯子添滿。
她一直都是那樣。
溫溫柔柔的,說話時聲音不大,卻總能把瑣碎的事情照顧得妥妥當當。姜暮閆有時候坐得離茶壺遠了,她便順手替他倒一杯;看見他衣袖上沾了水,也會提醒一句。
至於師尊——
洛玄衡多半只是坐在一旁喝茶。
萳昭說得太熱鬧時,他偶爾會抬眼聽上一會兒。若話題實在荒唐,才會淡淡問一句:「你親眼見到了?」
萳昭立刻安靜。
過不了多久,又會忍不住接著說。
那時候的姜暮閆總覺得時間很長。
吃完飯不急著走,喝一杯茶,聽大師兄說些沒頭沒尾的話,偶爾聽師尊說上一句,再看看師姐笑著替誰添茶。
䨝嵐坐在身旁,窗外是山風,燈火就在眼前,很普通的晚上。普通到沒有人會想到,有一天竟會再也回不到那樣的晚上。
姜暮閆垂下眼。
桌上的茶已經不再冒熱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時才發現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重新添水。
只是看著另外三只杯子。過了很久,他才伸手將它們收回櫃子裡。
火爐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姜暮閆慢慢關上櫃門,轉身坐回桌旁。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眼前的燈光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模糊。
姜暮閆抬手遮住眼睛,可那點濕意始終沒有散去,肩膀漸漸輕顫起來,他咬緊牙,試著把呼吸壓回去,最後卻還是低下身,手肘抵著膝,額頭埋進掌心。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姜暮閆才慢慢坐直。
他眼眶已經紅了,望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山,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想沿著那條路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到棲雪塢。
可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他還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行。
姜暮閆低下眼,指尖碰到左耳垂下的藍色流蘇。那抹顏色在昏黃燈火裡輕輕晃著。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