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的人間,早已換了模樣。
洛玄衡從城中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他一身素色長袍,長髮以玉冠束起,鬢邊添了幾縷不甚明顯的白髮,手裡提著幾樣從城中買回來的東西。這些年來,他偶爾也會下山走走,不為什麼,只是看看人間如今的模樣。城中的街道比從前熱鬧了些,沿街的燈籠也換了新的樣式,連當年常去的那幾家鋪子,都有幾間已經換了主人。
走到山路旁時,他忽然停了下來。
那棵老槐樹還在。
樹上的木牌卻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新的掛在枝頭,舊的則被風吹得褪了色。洛玄衡抬起眼,視線在那些木牌間停了一會兒,很快便找到了那兩塊熟悉的木牌。
他當年的字跡依舊清楚,只是墨色已經淡了許多。
「願所念之人,平安順遂。」
旁邊那塊則是霽晚晴寫下的。
「為我留下一盞長明燈。」
洛玄衡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
那一年,她拿著筆站在自己身旁,明明偷偷看過他寫了什麼,卻不肯告訴他自己的願望。臨走前,她還故意將那塊木牌掛在他的旁邊,笑著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然後又拉著他的衣袖:「師尊,那明年您還要一起來喔。」
「好。」他當時答應了。
如今二十年過去,他每年都會來,只是身邊的人,早已不在了。
洛玄衡垂下眼,繼續往前走。手裡的紙包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走過一段路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才想起自己買的是她從前喜歡的糕點。
他其實已經很久沒買了,今日在城裡路過那家鋪子時,也只是聞到了熟悉的香味,等回過神來,糕點已經包好了。他沒有說不要,便順手提了回來。
悼亡殿內依舊安靜,香火常年未斷,長案上整齊放著一排排牌位。洛玄衡走到其中一塊前,將手裡的東西放下,又把那包糕點單獨取出,擺在霽晚晴的牌位前。
他點了三炷香,煙霧緩緩升起,將那幾個字遮得有些模糊。洛玄衡站了一會兒,才伸手替她換了燈油,燈芯燃得不旺,他低頭挑了挑,火光很快便重新亮起來。
「晚晴。」聲音落下後,殿中便只剩下燈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洛玄衡看著眼前的牌位,許久沒有說話。他其實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安靜。最開始的時候,他會在這裡坐上很久,說起那場浩劫,說起雲岫山,說起那些沒能來得及做完的事情。後來說得少了,偶爾只是帶些山下的東西過來,放在她面前。
就像今日。
他伸手將糕點往牌位旁挪了挪,忽然想起她從前吃東西時總是嫌麻煩,喜歡把包裝紙隨手放在一旁,最後還得有人替她收拾。
洛玄衡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那包糕點,竟有些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
最後還是放回原處。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個嗎?」
沒有人回答。
他低低笑了一聲,卻沒有多少笑意。
「如今倒是買到了。」過了片刻,洛玄衡才再次抬起眼,看著那塊牌位。
「不是說好,要再一起來的嗎?」
「師尊答應妳的。」
指尖落在牌位邊緣,洛玄衡垂著眼,沉默良久,才啞聲道:「可妳怎麼……」
後面的話終究沒說完,他閉上眼,慢慢收回手。
這二十年裡,他從未真正問過這句話。
因為他知道沒有人能回答。
霽晚晴已經灰飛煙滅,連一縷魂魄都沒有留下。這世間找不到她的屍骨,也尋不到她最後去往何處,能留給他的,只有眼前這塊牌位,還有那些偶爾會在記憶裡浮現的舊事。
洛玄衡坐了下來,安靜地陪著那盞燈。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起了風,燈火被吹得晃了一下。他抬手替它擋住,等火焰重新穩住後,才慢慢收回手。掌心沾了一點燈油。洛玄衡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在意,只將手收進袖中。
夜色已深。
他起身時,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糕點,「明年再來。」
聲音很輕,像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約定,他轉身離開了悼亡殿,殿門緩緩合上,將夜色隔在門外。
案前的燈火輕輕晃動著,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