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一行字,發了過去:
「他今天又來製造偶遇了。這次是販賣機。我本來想買咖啡,看到他站在旁邊,就臨時買了氣泡水。他開口說『好巧』。我問他是不是覺得我很健忘,連他的存在都不記得。他居然說,我連他的自信程度都量化了,比表白還讓他感動。」
幾秒後,蘇念回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他真的這麼說?」
寧芷澄回覆:「一字不差。我本來還想嚴肅地跟他解釋『自信程度量化』只是一個行為觀察指標,但他笑得太大聲了,我怕打擊他,就沒繼續。」
蘇念:「所以妳就說了什麼?」
寧芷澄:「我跟他說,繼續保持。他的行為數據非常有參考價值。」
蘇念:「…………寧芷澄,妳知道他會把這句話理解成什麼嗎?」
寧芷澄:「理解成我在鼓勵他繼續靠近我。我知道。但嚴格來說,我的確希望他繼續他的行為——因為從科研角度來看,一個主動配合、情緒外顯性高、行為模式可預測性低的樣本,非常難得。尤其是『非必要接近行為』的數據,在聯邦的心理學文獻裡缺乏足夠的帝國Alpha樣本。他填補了空白。」
蘇念:「芷澄。說真的。我是指揮系的。我覺得,妳再說下去,連我都要被妳繞進去了。妳到底是在研究他,還是在跟他玩什麼奇怪的戰術遊戲?」
寧芷澄:「研究。純粹的研究。我的研究對象恰好是他。僅此而已。」
蘇念:「好吧。不過我覺得,妳跟他說話的時候,好像比跟其他人說話的時候,多了一點點……怎麼說呢,除了數據以外的東西。就一點點。像氣泡水裡面的氣泡,很小,但確實存在。」
寧芷澄盯著這條訊息,喝了一口手裡那罐還沒喝完的氣泡水。
氣泡在她舌尖上劈劈啪啪地爆開,像某種細小到幾乎無法捕捉的訊號。
她沒有回覆那條訊息。
她只是把光腦收起來,走進實驗室,脫下白袍掛在椅背上。她坐下來,打開實驗記錄本,準備記錄今天的行為觀察日誌。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因為她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那罐氣泡水,為什麼她會下意識地買了它?
她平時從來不喝氣泡水。
她原本要買的,是咖啡。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整整十秒。然後她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今日觀察到樣本A-001的新行為:自動販賣機式偶遇。偶遇地點:綜合教學樓C棟四樓自動販賣機旁。偶遇方式:提前到達,佯裝碰巧。偶遇開場白:『好巧。』
研究者應對:改買氣泡水,避免與樣本產生排隊式近距離接觸。
應對效果:未達預期。樣本在我躲避的狀態下依然主動搭話。
備註:氣泡水不好喝。下次還是買咖啡。」
她把筆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今天叫她「妳」。不是「沈寧」,不是「藥學系的那個」,不是「樣本A-001」。
他叫她「妳」。
寧芷澄沒有把這個細節寫進記錄裡。因為那不是一個可以量化的數據。
那只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氣泡水裡即將消散的氣泡一樣的感覺。
她不擅長處理這種東西。
所以她決定忽略它。
而在帝國學員宿舍裡,陸湛珩正把他的「春風一號」勝利報告分享給他的兩位室友兼戰友。
「她叫了我的名字。」陸湛珩躺在床上,手裡把玩著那個空了的聯邦咖啡罐,藍眼睛裡的深情幾乎要溢出來,「你們知道她叫我名字的時候,我的感覺是什麼嗎?就像——」
「觸電?」凱恩猜。
「像被雷劈?」賽斯猜。
「像一整個艦隊的星艦同時在我腦子裡點火。」陸湛珩忽視了他們的干擾,自顧自地繼續,「她還說我的行為數據有參考價值,讓我繼續保持。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凱恩和賽斯同時沉默了。
「她的意思是,」陸湛珩把咖啡罐舉到眼前,像舉著一枚勳章,「她需要我。她需要我繼續出現在她身邊。她把我的存在當成了一種她離不開的日常。」
賽斯低聲對凱恩說了一句話。凱恩聽完,那張方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然後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賽斯說的是:「如果他把這股勁兒用在期末考,我們就真的沒人拿得到第一了。」
陸湛珩沒有聽見。他已經進入了自己的浪漫宇宙,在那個宇宙裡,寧芷澄的每一句話都被自動翻譯成了不同程度的甜蜜告白。
他甚至在光腦上打開了一個新的文件,把它命名為「春風行動日誌」。
第一頁寫著:
「春風一號:圓滿成功。
階段性成果:正式建立對話。獲得稱呼(全名)。獲得指令(繼續保持)。
下一步目標:讓她在非實驗環境下再次叫我的名字。最好能去掉姓。」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她的丸子頭鬆了。鬢角有兩縷碎髮。很可愛。下次有機會提醒她。」
窗外的星光靜靜地旋轉,照亮了他那張笑得不太聰明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