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摩大廳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上下三層，挑高的穹頂上投射著人造星空，星座緩慢旋轉，流光溢彩，美得像是某個星際藝術家的夢境。此刻大廳裡坐滿了來自帝國和聯邦的新生。
帝國學員的席位在左側，一片整齊的黑色軍裝，像烏沉沉的鐵幕，紀律嚴明，連坐姿都像用尺子量過的——領口和袖口的銀線在穹頂星光的映照下閃著冷冽的微光，遠遠望去像是黑夜中若隱若現的星軌，整齊劃一，冷峻肅殺。
聯邦在右側，上身墨紅色的軍裝連成一片沉穩而克制的暖色，下身黑色軍褲，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金線，坐姿相對隨意一些，但同樣整齊有序。墨紅與黑色交織，金線在燈光下偶爾閃過一道低調的光澤，像悶燃的炭火中游走的金絲。
中間隔著一條不存在的線——
說是聯合學院，但第一年，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著距離。畢竟兩個政體之間的和平協定才簽了不到三十年，上一代人還在戰場上打過仗，父輩的記憶裡還有硝煙的味道，誰也不會指望這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一見面就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陸湛珩走出來的時候，帝國學員席位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聲浪簡直有物理上的衝擊力，像是有人把一整面銅鑼貼在你耳邊敲，連胸腔都被震得微微發顫。口哨聲、掌聲、跺腳聲混成一片黑色的交響樂，整個帝國區像一鍋沸騰的開水，熱氣騰騰，喧囂沖天。
有幾個高年級的帝國學長甚至站起來對他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不是正式的，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但眼裡的讚許是真的，那種「你給帝國長臉了」的認同感是真的。

“看到沒有，那個黑頭髮的藍眼睛”二層帝國區，一個三年級的學長拍了拍旁邊同學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他姓陸。帝國第三艦隊司令陸霆的兒子。虎父無犬子啊，嘖嘖，這小子剛入學就長臉，聯邦那幫人今天回去要睡不著了。”

陸湛珩抬手隨意地揮了揮，動作輕描淡寫，像是在趕一隻不太煩人的蒼蠅。他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走向休息區，那雙藍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習慣性問自己的光腦，開始搜集戰場資訊

哪個區域的掌聲最熱烈？

光腦：“帝國學員區”。
(廢話。他的同胞們恨不得把他抬起來拋上天，已經有人開始喊「陸湛珩！陸湛珩！」了，節奏整齊得像軍隊拉歌。）

有沒有教官在觀察？

光腦： “有的。三層看台左側，帝國戰術系主任維克托·馮·克勞森”。
一個頭髮花白但腰背挺得跟旗杆似的老派帝國軍人，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個被他罵哭的學生
此刻的表情看起來想立刻給他發保送帝國中央艦隊指揮學院的推薦信。
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嘴角那一絲難得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那張永遠像在審閱陣亡名單的冷臉。
他甚至側過頭，對身旁的副官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從嘴型判斷，大概是「這小子，像我年輕時候」。坐在他旁邊的聯邦戰術教官艾琳·宋，則抱著雙臂，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下方那個正在揮手的帝國小子，眉頭微蹙。
艾琳·宋是一個留著俐落短髮的中年女性，臉部線條硬朗，眼角有細細的魚尾紋，看上去像是一個永遠不會笑的女人。
她側過頭對自己的助教、一個戴著半框眼鏡的年輕聯邦中尉林筱那是個長相斯文的Beta，頭髮永遠整整齊齊地紮成低馬尾低聲說了一句，從嘴型判斷，大概是「這個帝國小子，明年必須被針對性研究。給我建個檔案。」）

有沒有漂亮又可愛的Omega在看他？

光腦：“---有的。聯邦學員區，二層，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有幾個。”

陸湛珩的目光鎖定了。像星艦的導航系統突然捕捉到一個不明信號源，其他的背景雜訊歡呼、掌聲、口哨、竊竊私語全部被過濾掉了，只留下那個角落的畫面在他的視野中央緩慢放大，腦袋有些呆了，沒發現到心臟跳的頻率比平常快多了！

在聯邦學員區的第二層，遠離人群的最後一排最角落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女生。

她看起來很小。
不是年齡小雖然她的臉確實稚嫩得像還沒成年，膠原蛋白飽滿得讓人想戳一下而是個頭小。
坐在那裡，腳尖大概剛剛好能碰到地面，兩隻腳安靜地並攏著，腳踝纖細得像一折就斷。
墨紅色的聯邦制服在她身上顯得有點空盪，袖子微微蓋過了手腕，只露出幾根細白如瓷的手指在光腦鍵盤上輕盈地跳動。
黑色的長髮像一匹流動的墨色絲綢，整整齊齊地垂在背後，髮尾幾乎及腰，在穹頂人造星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微的銀輝，隨著她微微低頭的動作，幾縷碎髮從耳後滑落，像墨色的水痕沿著瓷白的臉頰往下流淌。
她的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小臉只有巴掌大，尖下巴，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極淡的櫻花色，像是某個脾氣古怪的星際藝術家用了一輩子心血燒製出來的東方瓷娃娃，然後隨手丟在了這個滿是汗臭和腎上腺素的軍校角落裡。
她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隱約可以看到太陽穴附近淺淺的青色血管。

和身邊那些交頭接耳、興奮議論的聯邦學員不同，她完全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她的黑眼睛純粹的黑，沒有任何雜色，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像宇宙中還未被命名的暗物質
專注地看著自己膝上的光腦螢幕，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小小的扇形陰影。
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死水起碼還會被風吹出幾道漣漪，她的臉上是連漣漪都沒有的絕對靜止。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彷彿寫著一行大字：我對這個世界沒有興趣，世界也最好別來煩我。

全場都在看他，為他歡呼。

而她在看光腦。

全場的Omega都在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偷偷瞄他有裝作看戰績統計其實餘光鎖死他的，有假裝跟朋友聊天但視線每隔三秒就飄過來的，有大方一點的直接托著腮打量，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她在看光腦。

連聯邦的教官都在鼓掌，那位永遠冷面的艾琳·宋教官雖然表情不情願，但還是禮節性地拍了兩下，嘴角甚至微微動了一下雖然很難說那是讚許還是抽搐。

她還在看光腦。

陸湛珩微微瞇起了眼睛。
那雙鈷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像是獵手在密林裡發現了一隻從未見過的新物種
一隻拒絕進食的、對所有誘餌都無動於衷的、高傲到近乎挑釁的獵物。

有意思。

這個聯邦女生
看起來是Omega，而且按照聯邦的人種分類標準，應該是個典型的東方人種後裔，那種保留了幾百年地球時期東亞血統特徵的稀有分支，長相和帝國那些混血特徵明顯的Omega完全不同
居然完全不為所動。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連那頭漂亮的及腰黑髮，有幾絲吹拂到她臉上，表情都沒有動一絲一毫。他的零點八秒戰術決策、他的引力彈弓、他在模擬戰場上如同藝術表演般的指揮在她眼裡，似乎還不如光腦螢幕上那些枯燥的數據來得有趣。

陸湛珩的戰鬥分析系統迅速啟動。
（自帶、非官方、終身免費升級版、從未出錯根據他自己的統計，出錯率為零，因為他從不統計自己的錯誤）

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初步掃描並得出了堅定不移、絕不更改的結論：她一定是害羞。百分之百是害羞，沒有任何其他可能性。
聯邦的Omega普遍比帝國的更含蓄、更矜持、更不善於表達情感，尤其是東方血統的，據說她們的文化傳統裡講究什麼「含蓄之美」「笑不露齒」「喜怒不形於色」，把感情藏在心底最深處，越喜歡一個人就越假裝不在意，演技好到可以去當臥底。
她肯定看到他了，肯定看到了他剛才在模擬戰場上如同戰神降臨般的英姿怎麼可能沒看到？
全場都看到了，連天花板上的監控攝像頭都看到了但她不敢表現出來，不敢像那些大膽的帝國Omega一樣用眼神直接表達愛慕，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最傳統、最能保護自己那顆羞澀少女心的方式假裝在看光腦。

沒錯。就是這樣。邏輯完美閉環。證據鏈完整無缺。推論無懈可擊。

陸湛珩被自己的推理徹底說服了。
他甚至有些感動，藍眼睛裡浮上一層溫柔的光，覺得這個害羞的聯邦Omega簡直是這個充滿膚淺表白的喧囂宇宙裡最後一朵不染塵埃的白蓮花，在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向他獻媚的時候，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偽裝，選擇了用光腦螢幕來掩飾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
多麼純潔，多麼含蓄，多麼可愛。

他忍不住在心裡給這個素不相識的聯邦女生打了個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