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採訪開始後,顧思晴出現在曜川的頻率,遠比她預想中更高。
第一週三次。
第二週四次。
到了第三週,連一樓接待都不再問她拜訪哪個部門,只會笑著指向專用閘門。
她採訪模型工程師、陪客服聽高齡使用者抱怨,也跟著測試人員在銀行分行待了一整個下午。她很快記住專案組每個人的名字,知道技術主管講到模型準確率時會不自覺推眼鏡,也知道法遵經理每次說「原則上」以前,後面一定接著不能答應的條件。
她不是每天都會遇見陸澤。
曜川太大,他也沒有必要參加每一場訪談。
但只要涉及模型是否上市、誤判責任歸屬,或合作銀行要求刪減資料,兩人就會被放進同一間會議室。
最初,顧思晴仍會一口一個「陸總」。
「陸總,請問您認為百分之九十二的辨識率,足以讓系統介入一個人的轉帳嗎?」
「不認為。」
她原本準備好的追問停住。
「那為什麼還要測試?」
「因為測試的目的,就是找出剩下百分之八。」
「可那百分之八不是數字,是可能急著匯醫療費、卻被系統攔下的人。」
「所以目前只有提示與人工覆核,沒有自動凍結。」
「未來呢?」
「看六週後的結果。」
「包括我的報導?」
陸澤抬眼。
「如果妳寫得有價值。」
顧思晴握著筆,笑容一點點變得客氣。
「您放心。我至少不會只挑對曜川好看的部分。」
「這一點,妳已經證明過。」
她又一次被堵得停了半秒。
陸澤卻已經低頭翻到下一份資料,像剛才那句話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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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她開始省略那些沒有必要的客套。
「這份簡報不行。」
陸澤從文件上抬眼。
「理由。」
「全是準確率、攔截金額和成功案例。你們打算拿去說服董事會可以,拿給受試者看,他們只會覺得你們在用數字叫人閉嘴。」
產品主管神情微僵。
陸澤問:「妳建議?」
「把誤判案例放進去。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為什麼判錯、怎麼申訴、誰負責解除。」
「董事會簡報不需要。」
「我說的是下週的使用者說明會。」
「妳剛才指的是董事會版本。」
顧思晴低頭一看。
桌上放著兩份封面幾乎相同的簡報。
她拿錯了。
她沉默兩秒,耳尖一點點紅起來。
「……好,是我拿錯。」
陸澤靠回椅背。
「顧記者也會犯錯?」
「我從來沒說我不會。」
「平常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我犯錯的機率,比你說一句好聽話的機率高一點。」
「那確實很低。」
顧思晴抬頭瞪他。
陸澤神色仍淡,眼底卻像掠過一點極淺的什麼。
快得抓不住。
她把正確的簡報抽出來,翻到第五頁。
「這份一樣不行。」
「這次看清楚了?」
「陸澤。」
她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他的名字。
坐在旁邊的產品主管低下頭,假裝專心看報表。
林硯則將水杯移到唇邊,遮住一瞬間微揚的嘴角。
陸澤沒有提醒她稱呼。
也沒有動怒。
他只將簡報往她的方向推近一點。
「說。」
於是顧思晴真的說了。
她把使用者看不懂的術語逐項圈起來,要求產品組改成生活情境;陸澤刪掉其中兩項過於理想化的建議,也留下三項。
兩人爭了四十分鐘。
沒有人敢插話。
可會議結束後,產品主管抱著被改得密密麻麻的簡報出去,表情竟然不是劫後餘生,而是若有所思。
「陸總今天心情不錯?」
一名工程師小聲問。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他剛才被顧記者說簡報像在叫人閉嘴。」
「所以?」
「他沒有叫她出去。」
「……」
工程師看向身後緊閉的會議室門。
「而且她叫他陸澤。」
產品主管沉默片刻。
「專心工作。」
他抱著簡報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不過下次顧記者來,記得別把她排到一般訪客區等。」
「為什麼?」
「不知道。」
產品主管推了推眼鏡。
「公關部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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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週星期五,顧思晴從客服中心出來時已經晚上八點。
她一整天只吃了一個飯糰,下午又連續聽了四個小時的申訴錄音,腦袋裡全是「我只是要匯錢給我女兒」和「你們憑什麼覺得我被騙」。
電梯抵達三十二樓,她才想起自己的行動電源落在小會議室。
顧思晴刷卡進去,桌上卻空空如也。
她蹲下來找插座,半個身體都鑽進桌底。
門就是這時候被推開的。
「妳在做什麼?」
熟悉的聲音從後方落下。
顧思晴動作一僵,抬頭時忘了自己還在桌底。
「砰!」
一聲悶響。
她捂住後腦,疼得整張臉皺起來。
「嘶——」
陸澤幾步走近。
「撞到哪裡?」
「你不要突然出聲!」
顧思晴仍蹲在地上,眼角疼出一點生理性的水光,語氣又氣又委屈。
「這裡是會議室,不是你家。正常人進門以前不會先敲門嗎?」
陸澤垂眼看她。
「正常人也不會在晚上八點鑽進會議桌底。」
「我在找行動電源!」
「所以找到了?」
「……沒有。」
陸澤彎下身。
顧思晴以為他要查看自己撞到的地方,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他卻伸手越過她,從桌腳另一側拔下一個白色行動電源。
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
他身上的氣息壓下來,乾淨、冷冽,混著很淡的雪松木質香。顧思晴仰著臉,幾乎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以及襯衫領口下微微繃緊的線條。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陸澤也沒有立刻退開。
那雙墨色眼睛落在她仍泛著水光的眼尾,又移到她捂著後腦的手。
近得有些過分。
顧思晴先回過神。
「找到了就……讓一下。」
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陸澤直起身,把行動電源遞給她。
「妳臉紅什麼?」
她一把接過。
「撞、撞到頭,血液循環!」
「後腦受傷,臉部充血?」
「人體很複雜,你又不是醫生!」
「至少我知道撞到頭不屬於正常的血液循環。」
顧思晴撐著桌沿站起來。
「好,你最聰明。全世界的知識都歸你管,可以了嗎?」
她說得又快又惱,耳朵卻比臉更紅。
陸澤的視線在她耳尖停了一瞬。
「幼稚。」
「到底誰幼稚?我受傷,你還站在這裡分析我的血液循環!」
「我問妳撞到哪裡,是妳先指責我沒有敲門。」
「你本來就沒有。」
「這是曜川的會議室。」
「現在是我的採訪工作區!」
「通行證上沒有寫所有權轉移。」
「陸澤,你——」
她氣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索性轉身收東西。
桌邊放著一個紙袋。
陸澤看了一眼。
「那是什麼?」
「晚餐。」
「空的。」
「因為還沒買。」
「……」
他沉默兩秒。
「所以妳的晚餐,是一個空紙袋?」
顧思晴把錄音筆塞進包裡,理直氣壯地回答:「這叫購物袋。我本來要下樓買。」
「八點?」
「八點怎麼了?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
「妳中午吃了什麼?」
她的動作停了停。
「你問這個做什麼?」
「妳下午的訪談紀錄裡,十二點到六點沒有離開客服中心。」
「你還看我的行程?」
陸澤神色平淡。
「採訪人員進出紀錄每天都會彙整。」
「彙整到執行長桌上?」
「專案風險由我負責。」
顧思晴瞇起眼睛。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
又好像哪裡不太合理。
她還沒想明白,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林硯帶著一名行政人員進來,對方手裡拎著兩份餐盒。
「陸總,您的晚餐。」
林硯的目光落到顧思晴身上,停了一下。
「顧記者也在。」
「我來拿東西,馬上走。」
她背起包。
陸澤卻開口:「多一份?」
行政人員立刻回答:「是。餐廳怕您今晚還有客人,照例多備了一份。」
顧思晴擺手。
「不用,我下樓買就好。」
「餐點已經送上來了。」陸澤說。
「所以?」
「不吃會浪費。」
她停住。
這個理由精準打中她最難拒絕的地方。
顧思晴回頭看他。
「你知道我不喜歡浪費?」
陸澤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奶奶說過。」
「奶奶為什麼連這個都跟你說?」
「她還說妳為了打包糖醋排骨,差點把家裡的保鮮盒一起帶走。」
「我有叫管家幫我換袋子!而且那個保鮮盒是奶奶自己說不用還——」
顧思晴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陸澤看著她。
林硯也看著她。
她緩緩閉上嘴。
很好。
她不但留下來吃飯,還主動交代了自己把陸家保鮮盒帶走的細節。
顧思晴深吸一口氣。
「我吃。」
她把包重新放回椅子上。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食物沒有錯。」
陸澤拉開另一側椅子。
「沒有人問。」
「你臉上問了。」
「妳現在還會讀表情?」
「你的特別好讀。」
「是嗎?」
「上面通常只寫兩句:不耐煩,和『你們為什麼這麼沒用』。」
林硯低頭拆開餐盒,像是沒有聽見。
行政人員卻差點把湯匙掉在桌上。
她在曜川工作三年,從來沒聽過任何人當著陸澤的面這樣形容他。
更沒見過陸澤聽完以後,只淡淡回了一句:「至少妳看得懂。」
顧思晴坐下。
「很值得驕傲嗎?」
「對妳而言,算進步。」
「……我收回剛才的話。你臉上現在是第三句。」
「什麼?」
「真的很討厭。」
陸澤沒有回答。
他低頭拆開餐具,唇角卻像極輕地動了一下。
行政人員站在門邊,怔怔看了兩秒。
林硯把另一份餐盒推到顧思晴面前。
「顧記者,趁熱。」
「謝謝林特助。」
「不客氣。」
他語氣平穩,眼神也沒有洩漏半點多餘情緒。
只是當晚離開會議室後,行政人員一路沉默到電梯口,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
「林特助。」
「嗯?」
「陸總平常……會跟合作記者一起吃飯嗎?」
「不會。」
「那顧記者——」
林硯按下電梯鍵。
「剛好有多一份。」
「可是餐廳每天都多送一份,陸總以前不是叫我們拿走嗎?」
電梯門打開。
林硯看向她。
行政人員立刻閉嘴。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意外。」
「專案期間,不要議論合作對象。」
「是。」
她走進電梯。
門即將闔上時,林硯才不疾不徐地補了一句:
「妳可以繼續覺得意外。」
行政人員愣住。
電梯門在她面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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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川內部的好奇,最初只停留在幾句私下議論。
有人注意到顧思晴的通行證能刷進三十二樓。
有人發現她進陸澤辦公室以前,秘書不需要先打內線確認。
還有人親眼看見她在茶水間裡對著林硯抱怨:「你們陸總是不是天生不會把一句話說得正常一點?」下一秒,陸澤本人便從她身後走過來。
整間茶水間瞬間安靜。
顧思晴也僵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她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剛泡好的熱奶茶。
「你走路怎麼沒有聲音?」
陸澤看她。
「現在是我不正常?」
「偷聽別人說話,本來就不正常。」
「妳在公司公共區域談論執行長,期待保密?」
「我沒有談論。」她停了一秒,很有求生欲地改口,「我是在向林特助進行管理風格調查。」
林硯面不改色地接道:
「顧記者剛才確實提出一項問題。」
「你看。」
顧思晴立即有了底氣。
陸澤的目光從林硯移回她臉上。
「答案呢?」
她眨了眨眼。
「什麼?」
「我是不是天生不會正常說話?」
茶水間裡五名員工同時低下頭。
沒有人敢動。
顧思晴捧著奶茶,對上他的眼睛。
「你真的要我在這裡回答?」
「問的人是妳。」
「……」
她抿住嘴,像是在職業道德與求生本能之間掙扎。
陸澤就站在那裡等。
顧思晴最後清了清喉嚨。
「我認為,這是一項仍需更多樣本才能下結論的長期調查。」
林硯垂下眼。
她身後有人把嘴唇抿得發白。
陸澤看了她片刻。
「那妳繼續。」
他說完便往外走。
顧思晴對著他的背影皺了皺鼻子。
「看吧。」
她壓低聲音。
「這就不是正常回答。」
陸澤沒有回頭。
「我聽得見。」
顧思晴立刻閉嘴。
茶水間安靜兩秒,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一聲。
她轉頭看向那名員工。
對方慌忙道歉。
「對不起,顧記者。」
「沒關係。」
顧思晴自己也繃不住,低頭笑了。
緊張的氣氛跟著鬆開。
只是當天下午,「顧記者在茶水間當面說陸總不會正常講話,陸總沒有生氣」這件事,悄悄傳過了三個部門。
傳到最後,內容已經變成:
「顧記者可以當面罵陸總,而且陸總心情很好。」
再下一版則是:
「陸總最近心情好,是因為顧記者天天來。」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從哪裡開始。
也沒有人敢拿到當事人面前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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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四週星期二上午,一則娛樂財經帳號的貼文,把所有私下猜測一次推到檯面上。
顧思晴是在模型測試會議開始前看見那則新聞的。
徐曼寧一口氣傳來十一則訊息,最後附上一張截圖。
陸家準孫媳進駐曜川?顧姓記者連續四週出入總部,曾單獨赴陸家老宅用餐。
內文把三段原本毫不相干的畫面硬生生拼在一起。
第一段,是先前酒店地下停車場裡,陸澤將她從車前拉開。
第二段,是曜川事件結束後,她拎著茶點走進陸家老宅。
第三段,則是最近四週她因長期專題採訪,多次出入曜川大樓的照片。
撰文者顯然很擅長在沒有證據的地方留下想像空間。
全文用了十幾次「據悉」、「傳聞」、「疑似」與「不排除」,硬是將一場為期六週的長期採訪,寫成她頻繁進出男方公司的「近距離觀察期」,連那頓只有她與陸奶奶兩人的午餐,都被形容成「疑似已獲陸家長輩認可」。
文章最後甚至煞有其事地分析:
陸老夫人疑似對女方頗為欣賞,而陸澤日前面對媒體追問兩人是否存在私人關係時,並未正面否認,只將停車場護住顧思晴的舉動解釋為「基本反應」。如今女方又頻繁出入曜川總部,兩人關係是否早已超出一般採訪往來,仍有待觀察。
顧思晴看完整篇,太陽穴一下一下地跳。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每個人都在看完手機後看向她,並在她抬頭時,又同時把視線移開。
安靜得過分。
顧思晴把手機放到桌上。
「想看就看,不用假裝在研究桌布。」
幾名工程師神色尷尬。
有人低頭咳了一聲。
陸澤就在這時走進來。
原本已經很安靜的會議室,瞬間連翻紙聲都消失了。
他在主位坐下,看見眾人的反應,眉心微蹙。
林硯將平板放到他面前。
畫面正是那則報導。
陸澤只看了標題,臉色便冷下來。
「公關處理。」
「已經在聯絡對方撤除不實內容。」林硯說,「但幾家媒體已經轉載。樓下也有記者在等。」
顧思晴抬頭。
「不要只用『私人關係不回應』。」
陸澤看向她。
「我知道。」
「上次記者問到我們的關係,你沒有正面回答,外界就已經拿這件事做文章了。」
「我說,我知道。」
她被他的語氣刺了一下,火氣也跟著冒上來。
「你知道就好。我可不想下一篇又變成我靠什麼『豪門婚約』拿到六週採訪權。」
陸澤眼神微沉。
「妳以為我想被寫成拿私人關係交換媒體報導?」
「那就說清楚。」
「不用妳教。」
「我是在確認,因為你每次——」
「兩位。」
林硯適時打斷。
「記者已經上樓,三分鐘後抵達。」
顧思晴閉了閉眼,把到了嘴邊的話嚥回去。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至少不能當著一整個專案組的面。
雖然看起來已經有點遲了。
陸澤起身。
「共同說明。」
「又共同?」
「不是共同聲明。妳說明採訪計畫,我澄清其他部分。」
「其他部分我自己也能澄清。」
「那就一起說清楚。」
顧思晴瞪著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澄清緋聞說得像開董事會?」
「妳想用什麼方式?發表離婚聲明?」
會議室裡有人猛地低下頭。
顧思晴睜大眼睛。
「我們根本沒有結婚!」
「所以不適用。」
「我知道不適用,我是在說你的比喻很——」
「一分鐘。」
林硯再次提醒。
他表面平靜,心裡卻第一次覺得,讓這兩個人一起澄清緋聞,未必是最有效率的危機處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