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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心動,未經查證》第十三章
長期採訪開始後,顧思晴出現在曜川的頻率,遠比她預想中更高。

第一週三次。

第二週四次。

到了第三週,連一樓接待都不再問她拜訪哪個部門,只會笑著指向專用閘門。

她採訪模型工程師、陪客服聽高齡使用者抱怨,也跟著測試人員在銀行分行待了一整個下午。她很快記住專案組每個人的名字,知道技術主管講到模型準確率時會不自覺推眼鏡,也知道法遵經理每次說「原則上」以前,後面一定接著不能答應的條件。

她不是每天都會遇見陸澤。

曜川太大,他也沒有必要參加每一場訪談。

但只要涉及模型是否上市、誤判責任歸屬,或合作銀行要求刪減資料,兩人就會被放進同一間會議室。

最初,顧思晴仍會一口一個「陸總」。

「陸總,請問您認為百分之九十二的辨識率,足以讓系統介入一個人的轉帳嗎?」

「不認為。」

她原本準備好的追問停住。

「那為什麼還要測試?」

「因為測試的目的,就是找出剩下百分之八。」

「可那百分之八不是數字,是可能急著匯醫療費、卻被系統攔下的人。」

「所以目前只有提示與人工覆核,沒有自動凍結。」

「未來呢?」

「看六週後的結果。」

「包括我的報導?」

陸澤抬眼。

「如果妳寫得有價值。」

顧思晴握著筆,笑容一點點變得客氣。

「您放心。我至少不會只挑對曜川好看的部分。」

「這一點,妳已經證明過。」

她又一次被堵得停了半秒。

陸澤卻已經低頭翻到下一份資料,像剛才那句話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

第二週,她開始省略那些沒有必要的客套。

「這份簡報不行。」

陸澤從文件上抬眼。

「理由。」

「全是準確率、攔截金額和成功案例。你們打算拿去說服董事會可以,拿給受試者看,他們只會覺得你們在用數字叫人閉嘴。」

產品主管神情微僵。

陸澤問:「妳建議?」

「把誤判案例放進去。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為什麼判錯、怎麼申訴、誰負責解除。」

「董事會簡報不需要。」

「我說的是下週的使用者說明會。」

「妳剛才指的是董事會版本。」

顧思晴低頭一看。

桌上放著兩份封面幾乎相同的簡報。

她拿錯了。

她沉默兩秒,耳尖一點點紅起來。

「……好,是我拿錯。」

陸澤靠回椅背。

「顧記者也會犯錯?」

「我從來沒說我不會。」

「平常看不出來。」

「那是因為我犯錯的機率,比你說一句好聽話的機率高一點。」

「那確實很低。」

顧思晴抬頭瞪他。

陸澤神色仍淡,眼底卻像掠過一點極淺的什麼。

快得抓不住。

她把正確的簡報抽出來,翻到第五頁。

「這份一樣不行。」

「這次看清楚了?」

「陸澤。」

她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他的名字。

坐在旁邊的產品主管低下頭,假裝專心看報表。

林硯則將水杯移到唇邊,遮住一瞬間微揚的嘴角。

陸澤沒有提醒她稱呼。

也沒有動怒。

他只將簡報往她的方向推近一點。

「說。」

於是顧思晴真的說了。

她把使用者看不懂的術語逐項圈起來,要求產品組改成生活情境;陸澤刪掉其中兩項過於理想化的建議,也留下三項。

兩人爭了四十分鐘。

沒有人敢插話。

可會議結束後,產品主管抱著被改得密密麻麻的簡報出去,表情竟然不是劫後餘生,而是若有所思。

「陸總今天心情不錯?」

一名工程師小聲問。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他剛才被顧記者說簡報像在叫人閉嘴。」

「所以?」

「他沒有叫她出去。」

「……」

工程師看向身後緊閉的會議室門。

「而且她叫他陸澤。」

產品主管沉默片刻。

「專心工作。」

他抱著簡報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不過下次顧記者來,記得別把她排到一般訪客區等。」

「為什麼?」

「不知道。」

產品主管推了推眼鏡。

「公關部交代的。」

---

第三週星期五,顧思晴從客服中心出來時已經晚上八點。

她一整天只吃了一個飯糰,下午又連續聽了四個小時的申訴錄音,腦袋裡全是「我只是要匯錢給我女兒」和「你們憑什麼覺得我被騙」。

電梯抵達三十二樓,她才想起自己的行動電源落在小會議室。

顧思晴刷卡進去,桌上卻空空如也。

她蹲下來找插座,半個身體都鑽進桌底。

門就是這時候被推開的。

「妳在做什麼?」

熟悉的聲音從後方落下。

顧思晴動作一僵,抬頭時忘了自己還在桌底。

「砰!」

一聲悶響。

她捂住後腦,疼得整張臉皺起來。

「嘶——」

陸澤幾步走近。

「撞到哪裡?」

「你不要突然出聲!」

顧思晴仍蹲在地上,眼角疼出一點生理性的水光,語氣又氣又委屈。

「這裡是會議室,不是你家。正常人進門以前不會先敲門嗎?」

陸澤垂眼看她。

「正常人也不會在晚上八點鑽進會議桌底。」

「我在找行動電源!」

「所以找到了?」

「……沒有。」

陸澤彎下身。

顧思晴以為他要查看自己撞到的地方,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他卻伸手越過她,從桌腳另一側拔下一個白色行動電源。

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

他身上的氣息壓下來,乾淨、冷冽,混著很淡的雪松木質香。顧思晴仰著臉,幾乎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以及襯衫領口下微微繃緊的線條。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陸澤也沒有立刻退開。

那雙墨色眼睛落在她仍泛著水光的眼尾,又移到她捂著後腦的手。

近得有些過分。

顧思晴先回過神。

「找到了就……讓一下。」

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陸澤直起身,把行動電源遞給她。

「妳臉紅什麼?」

她一把接過。

「撞、撞到頭,血液循環!」

「後腦受傷,臉部充血?」

「人體很複雜,你又不是醫生!」

「至少我知道撞到頭不屬於正常的血液循環。」

顧思晴撐著桌沿站起來。

「好,你最聰明。全世界的知識都歸你管,可以了嗎?」

她說得又快又惱,耳朵卻比臉更紅。

陸澤的視線在她耳尖停了一瞬。

「幼稚。」

「到底誰幼稚?我受傷,你還站在這裡分析我的血液循環!」

「我問妳撞到哪裡,是妳先指責我沒有敲門。」

「你本來就沒有。」

「這是曜川的會議室。」

「現在是我的採訪工作區!」

「通行證上沒有寫所有權轉移。」

「陸澤,你——」

她氣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索性轉身收東西。

桌邊放著一個紙袋。

陸澤看了一眼。

「那是什麼?」

「晚餐。」

「空的。」

「因為還沒買。」

「……」

他沉默兩秒。

「所以妳的晚餐,是一個空紙袋?」

顧思晴把錄音筆塞進包裡,理直氣壯地回答:「這叫購物袋。我本來要下樓買。」

「八點?」

「八點怎麼了?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

「妳中午吃了什麼?」

她的動作停了停。

「你問這個做什麼?」

「妳下午的訪談紀錄裡,十二點到六點沒有離開客服中心。」

「你還看我的行程?」

陸澤神色平淡。

「採訪人員進出紀錄每天都會彙整。」

「彙整到執行長桌上?」

「專案風險由我負責。」

顧思晴瞇起眼睛。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

又好像哪裡不太合理。

她還沒想明白,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林硯帶著一名行政人員進來,對方手裡拎著兩份餐盒。

「陸總,您的晚餐。」

林硯的目光落到顧思晴身上,停了一下。

「顧記者也在。」

「我來拿東西,馬上走。」

她背起包。

陸澤卻開口:「多一份?」

行政人員立刻回答:「是。餐廳怕您今晚還有客人,照例多備了一份。」

顧思晴擺手。

「不用,我下樓買就好。」

「餐點已經送上來了。」陸澤說。

「所以?」

「不吃會浪費。」

她停住。

這個理由精準打中她最難拒絕的地方。

顧思晴回頭看他。

「你知道我不喜歡浪費?」

陸澤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奶奶說過。」

「奶奶為什麼連這個都跟你說?」

「她還說妳為了打包糖醋排骨,差點把家裡的保鮮盒一起帶走。」

「我有叫管家幫我換袋子!而且那個保鮮盒是奶奶自己說不用還——」

顧思晴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陸澤看著她。

林硯也看著她。

她緩緩閉上嘴。

很好。

她不但留下來吃飯,還主動交代了自己把陸家保鮮盒帶走的細節。

顧思晴深吸一口氣。

「我吃。」

她把包重新放回椅子上。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食物沒有錯。」

陸澤拉開另一側椅子。

「沒有人問。」

「你臉上問了。」

「妳現在還會讀表情?」

「你的特別好讀。」

「是嗎?」

「上面通常只寫兩句:不耐煩,和『你們為什麼這麼沒用』。」

林硯低頭拆開餐盒,像是沒有聽見。

行政人員卻差點把湯匙掉在桌上。

她在曜川工作三年,從來沒聽過任何人當著陸澤的面這樣形容他。

更沒見過陸澤聽完以後,只淡淡回了一句:「至少妳看得懂。」

顧思晴坐下。

「很值得驕傲嗎?」

「對妳而言,算進步。」

「……我收回剛才的話。你臉上現在是第三句。」

「什麼?」

「真的很討厭。」

陸澤沒有回答。

他低頭拆開餐具,唇角卻像極輕地動了一下。

行政人員站在門邊,怔怔看了兩秒。

林硯把另一份餐盒推到顧思晴面前。

「顧記者,趁熱。」

「謝謝林特助。」

「不客氣。」

他語氣平穩,眼神也沒有洩漏半點多餘情緒。

只是當晚離開會議室後,行政人員一路沉默到電梯口,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

「林特助。」

「嗯?」

「陸總平常……會跟合作記者一起吃飯嗎?」

「不會。」

「那顧記者——」

林硯按下電梯鍵。

「剛好有多一份。」

「可是餐廳每天都多送一份,陸總以前不是叫我們拿走嗎?」

電梯門打開。

林硯看向她。

行政人員立刻閉嘴。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意外。」

「專案期間,不要議論合作對象。」

「是。」

她走進電梯。

門即將闔上時,林硯才不疾不徐地補了一句:

「妳可以繼續覺得意外。」

行政人員愣住。

電梯門在她面前合上。

---

曜川內部的好奇,最初只停留在幾句私下議論。

有人注意到顧思晴的通行證能刷進三十二樓。

有人發現她進陸澤辦公室以前,秘書不需要先打內線確認。

還有人親眼看見她在茶水間裡對著林硯抱怨:「你們陸總是不是天生不會把一句話說得正常一點?」下一秒,陸澤本人便從她身後走過來。

整間茶水間瞬間安靜。

顧思晴也僵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她轉過身,手裡還拿著剛泡好的熱奶茶。

「你走路怎麼沒有聲音?」

陸澤看她。

「現在是我不正常?」

「偷聽別人說話,本來就不正常。」

「妳在公司公共區域談論執行長,期待保密?」

「我沒有談論。」她停了一秒,很有求生欲地改口,「我是在向林特助進行管理風格調查。」

林硯面不改色地接道:

「顧記者剛才確實提出一項問題。」

「你看。」

顧思晴立即有了底氣。

陸澤的目光從林硯移回她臉上。

「答案呢?」

她眨了眨眼。

「什麼?」

「我是不是天生不會正常說話?」

茶水間裡五名員工同時低下頭。

沒有人敢動。

顧思晴捧著奶茶,對上他的眼睛。

「你真的要我在這裡回答?」

「問的人是妳。」

「……」

她抿住嘴,像是在職業道德與求生本能之間掙扎。

陸澤就站在那裡等。

顧思晴最後清了清喉嚨。

「我認為,這是一項仍需更多樣本才能下結論的長期調查。」

林硯垂下眼。

她身後有人把嘴唇抿得發白。

陸澤看了她片刻。

「那妳繼續。」

他說完便往外走。

顧思晴對著他的背影皺了皺鼻子。

「看吧。」

她壓低聲音。

「這就不是正常回答。」

陸澤沒有回頭。

「我聽得見。」

顧思晴立刻閉嘴。

茶水間安靜兩秒,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一聲。

她轉頭看向那名員工。

對方慌忙道歉。

「對不起,顧記者。」

「沒關係。」

顧思晴自己也繃不住,低頭笑了。

緊張的氣氛跟著鬆開。

只是當天下午,「顧記者在茶水間當面說陸總不會正常講話,陸總沒有生氣」這件事,悄悄傳過了三個部門。

傳到最後,內容已經變成:

「顧記者可以當面罵陸總,而且陸總心情很好。」

再下一版則是:

「陸總最近心情好,是因為顧記者天天來。」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從哪裡開始。

也沒有人敢拿到當事人面前求證。

---

直到第四週星期二上午,一則娛樂財經帳號的貼文,把所有私下猜測一次推到檯面上。

顧思晴是在模型測試會議開始前看見那則新聞的。

徐曼寧一口氣傳來十一則訊息,最後附上一張截圖。

陸家準孫媳進駐曜川?顧姓記者連續四週出入總部,曾單獨赴陸家老宅用餐。

內文把三段原本毫不相干的畫面硬生生拼在一起。

第一段,是先前酒店地下停車場裡,陸澤將她從車前拉開。

第二段,是曜川事件結束後,她拎著茶點走進陸家老宅。

第三段,則是最近四週她因長期專題採訪,多次出入曜川大樓的照片。

撰文者顯然很擅長在沒有證據的地方留下想像空間。

全文用了十幾次「據悉」、「傳聞」、「疑似」與「不排除」,硬是將一場為期六週的長期採訪,寫成她頻繁進出男方公司的「近距離觀察期」,連那頓只有她與陸奶奶兩人的午餐,都被形容成「疑似已獲陸家長輩認可」。

文章最後甚至煞有其事地分析:

陸老夫人疑似對女方頗為欣賞,而陸澤日前面對媒體追問兩人是否存在私人關係時,並未正面否認,只將停車場護住顧思晴的舉動解釋為「基本反應」。如今女方又頻繁出入曜川總部,兩人關係是否早已超出一般採訪往來,仍有待觀察。

顧思晴看完整篇,太陽穴一下一下地跳。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每個人都在看完手機後看向她,並在她抬頭時,又同時把視線移開。

安靜得過分。

顧思晴把手機放到桌上。

「想看就看,不用假裝在研究桌布。」

幾名工程師神色尷尬。

有人低頭咳了一聲。

陸澤就在這時走進來。

原本已經很安靜的會議室,瞬間連翻紙聲都消失了。

他在主位坐下,看見眾人的反應,眉心微蹙。

林硯將平板放到他面前。

畫面正是那則報導。

陸澤只看了標題,臉色便冷下來。

「公關處理。」

「已經在聯絡對方撤除不實內容。」林硯說,「但幾家媒體已經轉載。樓下也有記者在等。」

顧思晴抬頭。

「不要只用『私人關係不回應』。」

陸澤看向她。

「我知道。」

「上次記者問到我們的關係,你沒有正面回答,外界就已經拿這件事做文章了。」

「我說,我知道。」

她被他的語氣刺了一下,火氣也跟著冒上來。

「你知道就好。我可不想下一篇又變成我靠什麼『豪門婚約』拿到六週採訪權。」

陸澤眼神微沉。

「妳以為我想被寫成拿私人關係交換媒體報導?」

「那就說清楚。」

「不用妳教。」

「我是在確認,因為你每次——」

「兩位。」

林硯適時打斷。

「記者已經上樓,三分鐘後抵達。」

顧思晴閉了閉眼,把到了嘴邊的話嚥回去。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至少不能當著一整個專案組的面。

雖然看起來已經有點遲了。

陸澤起身。

「共同說明。」

「又共同?」

「不是共同聲明。妳說明採訪計畫,我澄清其他部分。」

「其他部分我自己也能澄清。」

「那就一起說清楚。」

顧思晴瞪著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澄清緋聞說得像開董事會?」

「妳想用什麼方式?發表離婚聲明?」

會議室裡有人猛地低下頭。

顧思晴睜大眼睛。

「我們根本沒有結婚!」

「所以不適用。」

「我知道不適用,我是在說你的比喻很——」

「一分鐘。」

林硯再次提醒。

他表面平靜,心裡卻第一次覺得,讓這兩個人一起澄清緋聞,未必是最有效率的危機處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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