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鄭明遠帶著顧思晴與徐曼寧走進曜川科技一樓大廳。
大廳和記憶裡沒有太大變化。
挑高的玻璃帷幕、灰白色石材、過於安靜的空調,以及一群胸前掛著識別證、走路速度比外面快上一倍的員工。
不同的是,這次沒有匿名郵件、沒有倒數,也沒有人躲在暗處監視她。
她只是來開一場普通的採訪協調會。
三人依序將證件遞給櫃檯。
接待人員輸入資料,輪到顧思晴時,神情似乎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可以當作錯覺。
「鄭先生、徐小姐,這是兩位的訪客證。」
接著,她將另一張卡遞向顧思晴。
「顧小姐,您的訪客證。」
「謝謝。」
她剛接過,對方便補了一句:
「林特助交代過,您之後進行專題期間,可以直接使用三十二樓的專案通行權限,不需要每天重新登記。」
顧思晴低頭看向卡面。
除了訪客編號,右下角還多了一行小字。
專案採訪|六週
「你們公司長期採訪都給高層樓層權限?」
「這個……我不清楚,是上面核定的。」
接待人員笑得很職業。
顧思晴沒有為難她,只把卡夾上衣襟。
一旁安靜了兩秒。
顧思晴轉過頭。
徐曼寧正在看她。
鄭明遠也在看她。
「……」
「你們兩個那是什麼眼神?」
徐曼寧立刻移開視線。
「我什麼都沒說。」
「妳的臉已經說完了。」
鄭明遠低頭夾好自己的訪客證,語氣倒是十分平靜。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們公司的採訪專案還附長期門禁。」
顧思晴看向他。
「鄭主編。」
「嗯?」
「您早上還沒笑夠是不是?」
鄭明遠推了推眼鏡。
「我是在關心員工的工作待遇。」
徐曼寧在旁邊很輕地「喔——」了一聲。
顧思晴立刻轉頭。
「妳也閉嘴。」
「我又沒說什麼。」
「那個『喔』就很多了。」
鄭明遠終於沒忍住,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好了。」
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至少六週內不用每天排隊換證,替公司省時間。」
顧思晴跟上去,面無表情。
「謝謝鄭主編替公司著想。」
「應該的。」
電梯門打開時,裡面站著兩名曜川員工。
三人走進去,鄭明遠按下三十二樓。
原本正在交談的兩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其中一名年輕女員工的目光,飛快從顧思晴的臉移到那張通行證,又若無其事地轉回前方。
顧思晴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她認出對方。
上次開會時,曾替公關主管送過資料。
對方大概也認出她了。
畢竟那十八秒被剪輯過的停車場畫面,曾經在網路上播放了數十萬次。
顧思晴本來不打算理會。
電梯升到二十二樓時,年輕女員工卻忽然小聲開口:
「顧記者。」
「嗯?」
「上次的報導……我有看。」
她的語氣有些緊張。
「謝謝妳沒有把資安疏失全部寫成我們基層工程師的問題。」
顧思晴愣了一下。
「不用謝我。不是你們的責任,本來就不該寫成是。」
「可是那時很多人都——」
電梯抵達二十五樓。
門開了。
女員工的同事輕輕碰了她一下,像在提醒她別說太多。
她便匆忙朝顧思晴點頭。
「總之,謝謝。」
兩人走出電梯。
門重新闔上以前,顧思晴看見她們又回頭望了一眼。
那目光裡沒有敵意。
只是好奇。
而且是兩倍的好奇。
電梯門重新闔上。
徐曼寧看著門板上兩人的倒影消失,這才偏過頭。
「十八秒。」
顧思晴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什麼十八秒?」
「影片十八秒,專案六週,三十二樓還直接通行。」
徐曼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待遇不錯。」
「徐曼寧。」
「我在誇妳工作能力。」
「妳最好是。」
前方忽然傳來鄭明遠不疾不徐的聲音。
「曼寧,別亂說。」
顧思晴微微一頓,正準備感激自家主編終於說了句人話。
下一秒,鄭明遠又淡淡補了一句:「人家只是六週不用登記,三十二樓直接通行而已。」
徐曼寧猛地低下頭。
肩膀開始抖。
顧思晴臉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鄭主編。」
「嗯?」
「您這是在幫我?」
鄭明遠終於回過頭,神情十分坦然。
「不然呢?」
「……您開心就好。」
這次徐曼寧徹底沒忍住,偏過頭笑出了聲。
顧思晴閉了閉眼。
很好。
一個都靠不住。
「提醒兩位一下。」
她皮笑肉不笑。
「我們現在還在人家公司電梯裡。」
徐曼寧立刻收斂。
鄭明遠也終於大發慈悲地結束這個話題。
「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您說得最多。」
「是嗎?」
「是。」
電梯「叮」的一聲抵達三十二樓。
門開的瞬間,三個人臉上的玩笑幾乎同時收了起來。
徐曼寧調整了一下肩上的攝影器材,鄭明遠率先走出電梯,顧思晴則低頭確認了一眼手裡的資料。
方才還互相調侃的三個人,轉眼便恢復成工作狀態。
只有顧思晴經過門禁時,那張專案通行證「嗶」地一聲亮起綠燈。
徐曼寧腳步沒停。
鄭明遠也沒回頭。
可顧思晴莫名覺得,前面那兩個人的嘴角好像又動了一下。
「……」
她開始覺得,這六週大概真的不會太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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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坐了九個人。
陸澤最後進來。
顧思晴正在低頭調整錄音筆,聽見門被推開,沒有立刻抬頭。
直到那道熟悉的聲音落下。
「開始。」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四個星期不見,陸澤沒有任何變化。
深色西裝、冷淡眉眼,袖口扣得一絲不苟。就連落座時看向她的那一眼,也短得像是確認與會名單。
顧思晴忽然覺得自己早上那點不自在很多餘。
很好。
公事公辦。
這正是她最擅長的。
林硯將合作條款投上螢幕。
「六週採訪期間,遠望可參與四次產品測試、兩次銀行端模擬演練,並訪問專案團隊、合作單位與自願參與試用的使用者。所有採訪內容由遠望獨立決定是否刊出。」
顧思晴翻到第三頁。
「誤判申訴呢?」
產品主管回答:「系統目前還在封閉測試,正式申訴案例有限。我們可以提供匿名統計。」
「我不要只有統計。」
「顧記者,個案涉及金融隱私。」
「所以由本人同意受訪,曜川不介入內容。」她看向對方,「一套號稱保護長者的系統,如果只讓我看成功攔下詐騙的案例,不讓我接觸被錯誤攔截的人,這不是採訪,是產品廣告。」
公關主管皺起眉。
「我們沒有要求遠望替產品宣傳。」
「但你們的條款正在替我決定什麼能看。」
「是為了避免——」
「開放。」
陸澤忽然出聲。
會議桌安靜下來。
產品主管轉向他。
「陸總,測試者的抱怨可能還沒有經過完整釐清。」
「那就把曜川的回應放在同一份紀錄裡。」陸澤語氣平淡,「她要看的如果只是整理過的結果,遠望不需要派人進來六週。」
顧思晴抬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長桌碰上。
陸澤臉上沒有半點在替她說話的意思。
他只是做了對專題合理的決定。
她也沒有多想,低頭在條款旁畫了一筆。
「還有模型判斷的特徵欄位。」
技術主管立刻開口:
「核心權重不可能公開。」
「我沒有要求原始碼,也沒問商業機密。我需要知道系統會不會把『高齡、深夜、異地登入』直接疊加成高風險,會不會因為使用者不熟悉手機操作,就把正常行為判成異常。」
「模型不是用這麼簡單的加總方式運作。」
「那就解釋到一般讀者聽得懂。」
「完整說明至少需要——」
「模型團隊安排兩次正式訪談。」陸澤說。
技術主管再次停住。
顧思晴也看向他。
陸澤神色不變。
「第一次說明判斷邏輯,第二次讓顧記者帶著整理後的問題回來。」
「陸總,」顧思晴忍不住開口,「我可以自己提出訪談需求。」
「妳剛才就在提。」
「那你不需要替我安排第二次。」
「六週採訪計畫,如果妳打算一次聽懂所有技術細節,我需要重新評估遠望派來的人選。」
會議室裡靜了半秒。
鄭明遠原本正在翻資料,聞言抬起頭。
他看了陸澤一眼,又看了顧思晴一眼,最後什麼也沒說,重新低下頭。
顧思晴握著筆,緩緩笑了一下。
「陸總,四個星期不見,您說話還是這麼讓人——印象深刻。」
「顧記者倒是沒有進步。」
「哪方面?」
「仍然把別人的合理判斷當成針對。」
「因為您的合理判斷,通常會順便附帶一句人身攻擊。」
陸澤看著她。
「如果那句話符合事實,就只是描述。」
顧思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深得一看就知道不是真心。
「非常好。」
她用筆尖點了點企劃書。
「那我也描述一下,您對採訪流程的控制欲,四個星期來顯然沒有任何改善。」
這次,沒有人接話。
公關主管低頭翻資料。
產品主管端起水杯。
技術主管默默把剛才準備開口的話咽了回去。
徐曼寧低著頭整理器材,唇角卻悄悄往上翹了一點。
鄭明遠看見了。
他伸手在桌面上輕敲一下。
徐曼寧立即把嘴角壓了回去。
兩人全程沒有一句交流。
但意思很明顯——上班。
只有林硯站在螢幕旁,神情仍舊專業,彷彿這段對話完全符合會議議程。
陸澤沉默片刻。
「至少妳的用詞比上次準確。」
顧思晴怔了一下。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下一句,卻硬生生被這句算不上稱讚的回應堵住。
徐曼寧手裡整理到一半的鏡頭蓋停了一下。
這回連鄭明遠都抬了下眼。
林硯倒是連表情都沒變。
陸澤的目光在她微微睜大的眼睛上停了半秒,才轉回螢幕。
「繼續。」
林硯像是就等著這兩個字,下一頁簡報立刻切上螢幕。
「下一項是六週期間的採訪時程。」
聲音平穩,銜接自然。
熟練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顧思晴盯著陸澤的側臉,胸口那口氣不上不下。
他剛才是不是故意的?
不像。
陸澤沒有那麼無聊。
……應該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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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時,合作條款從十二頁增加到十五頁。
遠望取得個案獨立訪問權、測試會議旁聽權,以及在不接觸核心原始碼的前提下,檢視模型判斷分類的權限。曜川則要求所有涉及使用者身分的資料,必須在本人同意後才能記錄,且遠望需將事實錯誤交由相關部門確認。
雙方都沒有取得最理想的條件。
也因此,這份協議勉強公平。
鄭明遠先與徐曼寧離開,顧思晴留下來核對下週訪談名單。
林硯將暫定行程傳給她。
「星期二技術組,星期四法遵與客服。下週一到合作銀行看第一次模擬演練。」
顧思晴快速掃過。
「星期四下午三點不行,我有一場股東會。」
「那改上午十點。」
「可以。」
她收起平板,正準備離開,陸澤從身後叫住她。
「顧思晴。」
不是「顧記者」。
她轉過身。
會議室裡只剩他們與林硯。
「什麼事?」
陸澤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通行證。
「三十二樓以上是決策區。採訪期間,不要擅自進入未開放空間。」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卡片。
「你放心,我對你的辦公室沒有興趣。」
「最好是。」
那三個字讓她眉心一跳。
原本已經轉過去的身體又轉了回來。
「等一下。」
陸澤看她。
「你這個語氣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說了我沒興趣。」
「我聽見了。」
「那你還『最好是』?」
「提醒妳遵守規定。」
「陸澤,我哪次來曜川不是因為工作?不是你的人帶我進來,就是你自己讓人找我過來。你不要說得像我費盡心思想接近你一樣。」
她一口氣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
林硯站在一旁,極輕地挑了下眉。
四個星期不見。
「陸總」只維持了兩個小時。
陸澤似乎也注意到稱呼的改變。
他的視線落在她因惱怒而亮起來的眼睛上,沒有立即回答。
顧思晴被看得更不自在。
「你看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就有。」
「妳現在是在採訪?」
「不是。」
「那我沒有回答的義務。」
「……」
顧思晴深吸了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第一天。
今天只是第一天。
六週很長。
她不能現在就把合作對象得罪到想取消計畫。
「好。」
她露出一個過分燦爛的笑。
「陸總,謝謝您的提醒。我一定會離您的辦公室、私人空間以及您本人——遠、一、點。」
後面三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陸澤看了她兩秒。
「妳最好記得。」
顧思晴的笑僵住。
她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過地面,一聲比一聲俐落。
門被拉開,又被她控制著力道關上。
沒有甩門。
但距離甩門,大概只差最後一點職業素養。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林硯低頭整理文件。
「陸總。」
「說。」
「您剛才最後一句,有必要嗎?」
「有。」
「基於哪一項專案需求?」
陸澤冷冷看向他。
林硯神色不變。
「我方便寫進會議紀錄。」
「不用寫。」
「明白。」
林硯收起最後一份資料。
走到門邊時,他又像只是確認行程般問:
「那顧記者接下來六週,仍照原定權限進出?」
「嗯。」
「包括三十二樓?」
「林硯。」
「是。」
他立即拉開門。
出去以前,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陸澤。
自從曜川成立以來,敢在這間會議室裡直呼陸澤名字、質問他語氣,最後還能帶著完整採訪權限走出去的人——
顧思晴是第一個。
而陸澤本人,似乎完全沒有覺得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