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警方說明初步安排。
失竊隨身碟尚未追回;蘇可欣同意稍後在律師陪同下,重新提供她記得的檔案清單與聯絡紀錄。新聞社與曜川都不得私下接觸她,所有涉及案件的資料先經警方與檢方確認。
顧思晴第一個問:
「消息來源的身分會不會被公開?」
警方回答:「刑事調查需要的部分無法保證完全匿名,但不會由警方主動向媒體揭露。」
陸澤接著問:
「她住處的安全呢?」
「已安排人員陪同返家取必要物品,今晚會先住在安全地點。」
顧思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
警方離開後,會議室只剩下遠望與曜川的人。
陸澤將一張列印出來的匿名信放到桌上。
「這是寄給我的版本。」
顧思晴拿起來,看見第一行「我已經約了遠望的顧思晴」,也看見附件描述裡寫著她收到的郵件截圖。
「所以曜川不是從新聞社知道我的行程。」
「不是。」
「寄件者刻意讓我們以為彼此監視對方。」
「更準確地說,是讓蘇可欣這麼以為。」陸澤說,「她一逃離公開區域,搶走資料的人才有機會動手。」
顧思晴回想剛才的路線。
「他知道她會走安全門。」
「或者那一帶是唯一能避開大廳攝影機的出口。」
「酒店監視器維修申請也是他做的?」
「還沒有證據。」
「陸總倒是很懂得說『沒有證據』。」
她說得不算客氣。
陸澤看著她。
「跟顧記者學的。」
顧思晴一時分不清這句是諷刺還是陳述。
她將匿名信放回桌面。
「既然陸總早知道這可能是陷阱,為什麼還來?」
「因為對方手上有曜川資料,也可能知道內部登入者。」
「那陸總剛才憑什麼攔我?」
陸澤眸色沉了些。
「我帶了保全,事前確認過酒店動線,也向警方留過紀錄。」
「我也有安全安排。」
「妳的安排在一樓。」他的語氣冷下來,「妳本人卻追進監視器曾經失效的地下停車場。」
「蘇可欣不認識曜川的保全。她已經認定我出賣她,如果我不下去,她只會更慌。」
「所以妳認為自己下去,就能讓一個失去判斷的人冷靜?」
「至少她看見的是熟悉的人。」
「她看見妳以後,隨身碟一樣被搶了。」
顧思晴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下顎微微繃緊,唇邊反而浮起一個客氣得過分的弧度。
「陸總,結果不好,不代表我的判斷就毫無價值。」
「結果是妳差點擋在逃走的人面前。」
「那是意外。」
「風險失控時,每個人都可以把結果叫作意外。」
他的話太冷,也太準。
顧思晴一時沒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追下去的決定並不夠周全。
當時她只想著蘇可欣可能出事,也確實高估了自己能處理現場的能力。
可陸澤那種像在審查一份失敗方案的口吻,仍令她胸口發悶。
「我會檢討安全安排。」她說,「但那是我和新聞社要處理的事。」
「如果下一封信仍然牽涉曜川,就不只是妳的事。」
「牽涉曜川,不代表陸總有權替我決定怎麼採訪。」
「我沒有興趣決定妳怎麼採訪。」
「那就不要攔我的路。」
「下一次,我會讓保全攔。」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
兩個同樣固執、同樣相信自己判斷的人,在一張會議桌前誰也不肯先退。
陸澤習慣排除風險。
顧思晴卻將接近風險視為工作的一部分。
這不只是個性不合。
是他們看待選擇與責任的方式,從根本上便不一樣。
徐曼寧看看顧思晴,又看看陸澤,終於把椅子往前拖了一點。
「兩位,警方剛說不能私下接觸蘇可欣,不是說你們可以改在這裡互相訊問。」
顧思晴先移開視線。
「抱歉。」
陸澤沒有道歉,只對林硯說:
「走了。」
新聞社安排的車已經抵達酒店門口。
徐曼寧陪顧思晴上車前,林硯將一張名片遞給她。
「這是今晚負責案件的警官聯絡方式。若再收到相同寄件路徑的郵件,先通知警方,也請副本給曜川法務。」
顧思晴接過。
「我會透過新聞社法務聯絡。」
「可以。」
陸澤站在酒店門內,正低頭看林硯傳來的監視器截圖,從頭到尾沒有走過來。
顧思晴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前,她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停車場,他把她扯離那名男人的衝撞路線,動作快得幾乎沒有猶豫。
換成任何站在那裡的人,他大概都會拉開。
正如那個雨夜,她救下陸奶奶,也從來不是因為老人姓陸。
想到這裡,顧思晴忽然有些諷刺地笑了一下。
他們至少有一件事相同。
都不認為救人需要被換算成別的東西。
只是陸澤直到現在,大概仍不完全相信她。
「妳笑什麼?」徐曼寧問。
「沒什麼。」
顧思晴靠回椅背,握住逐漸失去溫度的紙杯。
「就是覺得那杯茶真的很難喝。」
徐曼寧無言地看她。
「明天我請妳喝奶茶。」
「要熱的。」
「知道啦。」
車子駛入夜色。
她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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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林硯坐進駕駛座。
「陸總,警方已經調到酒店外圍三個路口的畫面。逃走的是黑色機車,騎士只有一人,車牌後兩碼被遮住,沒有接應車輛。」
陸澤翻過照片。
「沿路找民營停車場和店家鏡頭。遮車牌的人不可能一路騎回住處,附近一定有換車或拆除遮蔽物的地點。」
「是。」
「蘇可欣交代的媒體人先不要接觸,交給警方查。」
「明白。」
林硯發動車子,片刻後又問:
「遠望那邊呢?」
「按正常程序交換案件資料。」
「顧記者如果再私下追查?」
陸澤抬眼看向後視鏡。
「那是她和新聞社的事。」
林硯停了一下。
「您剛才似乎不是這麼說的。」
後座的視線冷冷落過來。
林硯神色不變,語氣仍舊一本正經。
「我的意思是,若她再進入與曜川相關的危險現場,保全是否需要介入?」
「現場任何人有危險,都介入。」
「明白。」
林硯不再多問,將話題拉回機車的逃逸路線。
陸澤也低頭看向監視器照片。
照片一角,顧思晴正站在安全門旁,半張臉被陰影遮住。
他只看了一眼,便翻到下一張。
比起她,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騎士左手腕上露出的銀色識別帶。
那不是酒店賓客手環。
而是曜川併購專案組進入景銳資料室時,統一使用的一次性訪客識別帶。
內部的人,今晚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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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七點十二分,顧思晴是被連續不斷的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昨晚回到家已經將近十二點。
洗完澡後,她原本只打算坐在床邊吹乾頭髮,結果醒來時人卻橫躺在床上,吹風機還好好收在浴室,半乾的長髮則亂七八糟地壓在臉下。
手機從枕頭縫裡震到地板。
顧思晴閉著眼摸了半天,先摸到一支筆、兩張採訪名片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上床的護唇膏,最後才在床沿下找到手機。
未接來電十二通。
徐曼寧八通,鄭明遠三通,還有一通來自新聞社法務。
她瞬間清醒。
訊息最上方,是徐曼寧在六點五十八分傳來的一條連結和一句話。
:先不要看留言。
通常別人越是這樣提醒,就越代表留言已經不能看。
顧思晴點開連結。
影片只有十八秒。
第一個畫面,是她昨晚坐在雲璟酒店咖啡廳裡,將錄音筆放到桌上。畫面刻意裁掉了坐在對面的蘇可欣,只留下她一個人。
第二個畫面,是陸澤與林硯從電梯方向走進大廳。
第三個畫面,則是地下停車場裡,陸澤伸手將她扯向自己。截取的位置恰好停在她肩膀撞上他胸前的瞬間,前後的追逐與那名戴口罩的男人全部消失。
影片配字只有兩行。
曜川深夜密會財經記者。所謂獨立查證,究竟是新聞,還是一場事先套好的戲?
發文帳號建立不到一天,沒有頭像,也沒有任何過往貼文。
影片卻已經被轉發上千次。
顧思晴盯著畫面看了三遍。
不是因為在意那個看起來過分曖昧的定格。
而是這三段影像的角度都不一樣。
咖啡廳內的畫面來自天花板西側;陸澤出現在大廳時,鏡頭則位於電梯口上方;地下二樓那一段,拍攝角度恰好是昨天被人冒名申請維修的東側監視器。
有人拿到了酒店內部影像。
而且不是臨時偷拍。
對方從一開始就知道該調取哪三個時間點,再把真正發生過的事切掉前因後果,拼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手機再次響起。
顧思晴接通。
「妳終於醒了?」徐曼寧的聲音幾乎從聽筒裡炸出來,「我差點報警去妳家破門。」
「我昨晚睡死了。」
「我知道。妳每次壓力一大就會像斷電。」
顧思晴掀開棉被下床,腳踩到散在地上的資料夾,踉蹌了一步。
「主編怎麼說?」
「叫妳九點以前到公司。法務已經聯絡平台保全證據,也要求酒店說明影像為什麼流出去。」徐曼寧停了一下,「還有,妳真的不要看留言。」
顧思晴已經看了。
有人說她收錢替企業洗白。
有人翻出她過去幾篇報導,將所有對曜川有利的段落截在一起,證明她早已被收買。
也有人把停車場那張定格放大,揣測她和陸澤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私下往來」。
其中一則留言寫得格外篤定。
難怪她比別人更早知道匿名資料是假的,原來有人先給答案。
顧思晴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那句話真正刺中的不是男女關係的惡意揣測,而是對她查證過程的全盤否定。
她為了確認資安事故時間線,向三名工程師交叉查證,重新核對兩套系統紀錄,又在截稿前刪掉所有無法獨立驗證的描述。
現在只需要十八秒,一切便能被說成陸澤事先遞給她的答案。
胸口的火一下竄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退出留言頁面。
「我九點前到。」
「妳還好嗎?」
「不好。」
徐曼寧反而安靜了。
顧思晴彎腰撿起地上的資料夾,聲音很清楚。
「但我知道先做什麼。」
她掛斷電話,將影片、貼文、轉發數與幾則明確指控她收受利益的留言全部截圖存證,再把檔案上傳到新聞社指定的資料夾。
做完這些,她才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人眼下發青,頭髮亂得像剛和枕頭打過一架。
顧思晴用冷水洗了把臉。
「很好。」
她抬頭看著自己。
「今天又是非常適合上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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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整,曜川科技頂樓會議室的氣氛比平時更冷。
酒店在四十分鐘前回覆,昨夜的監視器影像確實遭到未授權匯出。
使用的是一組工程維護帳號。
登入時間為凌晨一點零九分,來源位址經過多層跳轉;帳號本身則在兩年前便已停止使用,卻因舊系統資料未完全清除,仍保留最低限度的調閱權限。
「對方對雲璟的系統很熟。」資安主管說,「他不只知道廢棄帳號仍能登入,也知道昨晚哪些鏡頭拍到了陸總與顧記者。」
「酒店內部有接應?」董事會代表問。
「目前不能排除。」
「那個記者呢?」
會議室裡短暫安靜。
問話的人是曜川獨立董事高承德。
他將平板放回桌上,指尖點了點影片裡顧思晴的臉。
「她是唯一同時收到匿名資料、接觸蘇可欣,又出現在每一個現場的人。你們就沒查過,她是不是整件事的一部分?」
林硯抬起眼,沒有立即開口。
坐在主位的陸澤翻過手中的資料。
「查過。」
「結果?」
「她的郵件原始標頭與寄給曜川的匿名信一致。昨晚的安全安排事前通報新聞社主編,錄音也同步備份。沒有證據顯示她與寄件者事前接觸。」
高承德皺眉。
「沒有證據,不代表沒有可能。」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在座每一個人。」
陸澤的語氣沒有起伏。
「昨晚襲擊者佩戴的識別帶,來自併購專案組。比起一名沒有資料室權限的記者,我建議高董先解釋,為什麼您帶進景銳的外部顧問少交回一條識別帶。」
高承德臉色微變。
林硯將一份發放紀錄投上螢幕。
銀色識別帶共發出二十四條,離場時回收二十三條。
未回收的編號是四十七。
領用人是立衡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韓啟文。
他是高承德推薦進入併購專案的外部財務顧問,也是最早提出「三筆境外顧問費不具重大性、不影響估值」的人。
「韓啟文昨天接受警方詢問,聲稱識別帶在離開景銳前便已自行丟棄。」林硯說,「但景銳規定所有訪客識別帶必須交回櫃台銷毀。當日負責回收的人員沒有看見他交回。」
「一條被丟掉的識別帶能證明什麼?」高承德冷聲問。
「什麼都不能證明。」陸澤說,「所以沒有人說他就是襲擊者。」
他抬眼,墨黑的視線落在高承德臉上。
「但如果有人主張『沒有證據不代表沒有可能』,就不該只把這句話用在公司外的人身上。」
高承德沒有再說話。
「四十七號識別帶的領用紀錄、酒店影像外洩,以及景銳三筆顧問費,全部交由外部律師與警方處理。」陸澤合上文件,「韓啟文即刻退出專案。在調查結束前,高董推薦的所有外部顧問暫停接觸資料室。」
「陸澤,你這是在暗示我——」
「我在排除風險。」
簡單六個字,將所有辯解堵了回去。
會議結束後,高承德帶著人離開。
林硯留在原位,將另一份文件放到陸澤面前。
「公關部準備了澄清聲明,重點有三項:第一,顧思晴並未參與曜川內部調查;第二,昨晚雙方出現在酒店,是因同時受到匿名人士邀約;第三,地下停車場的接觸發生在突發追逐中,不存在外界揣測的私人會面。」
陸澤掃過聲明。
「刪掉第三項。」
「公關部認為,那張照片目前討論度最高。」
「特別解釋,只會讓討論繼續停在那張照片。」
「明白。」
「第一項也改掉。」
林硯看向他。
「曜川無權替記者證明獨立性。」陸澤說,「只陳述可以證實的時間與事實,不替她背書,也不要求她替曜川背書。」
「那遠望如果不願共同發布聲明?」
「先開會。」
「鄭主編已經答應十點半過來,顧記者也會出席。」
陸澤抬起眼。
「她?」
「影片直接質疑她的採訪倫理,遠望認為應由當事記者一同確認措辭。」
陸澤沒有表示意見,只將聲明翻到第二頁。
過了片刻,他問:
「網路上的惡意指控存證了嗎?」
「曜川法務正在處理涉及公司的部分。」
「涉及記者收受利益的也一併保留。」
林硯停頓一瞬。
「那部分應該由遠望處理。」
「同一批帳號、同一段影像,分開蒐證只會浪費時間。」
理由沒有問題。
林硯頷首。
「我會交代法務。」
他收起文件,沒有再多問。
現在只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陸澤沒有因為高承德把懷疑指向顧思晴而動怒,也沒有任何袒護她的意思。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快將同一套證據標準,壓回提出質疑的人身上。
那仍舊是陸澤一貫的做事方式。
只是他從前很少願意浪費時間,糾正別人對一名無關人士不公平的推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