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二十七分,顧思晴跟著鄭明遠進入曜川會議室。
她今天穿著淺米色襯衫與黑色長褲,頭髮整齊束在腦後。除了眼下淡淡的疲倦,幾乎看不出昨晚曾在地下停車場遇到襲擊。
桌邊已坐著曜川法務長、公關主管與兩名資安人員。
陸澤坐在主位。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神情與平時沒有差別,彷彿昨晚短暫失控的場面不曾發生。
顧思晴在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陸澤看了她一眼。
「顧記者。」
「陸總。」
客氣得像昨晚在酒店會議室爭得險些把桌面凍住的人不是他們。
林硯將兩份聲明草案分別送到遠望一側。
鄭明遠看得很快。
「遠望不會和曜川共同發聲明。」
公關主管立即說:「鄭主編,現在的輿論同時傷害雙方,共同說明是最快的方式。」
「也會是最像串供的方式。」
顧思晴接了下去。
她將聲明放回桌面。
「匿名帳號指控的是我替曜川洗白。現在由曜川和遠望一起告訴大家我們沒有合作,只會替對方增加下一支影片的素材。」
公關主管皺眉。
「不回應,等同任由謠言擴散。」
「我沒有說不回應。」顧思晴說,「遠望說明我的採訪、查證與編輯流程;曜川只說明匿名邀約與酒店影像外洩。各自陳述自己能證明的事實。」
「兩份聲明發布時間不同,很容易被解讀為雙方說法不一致。」
「那就事前確認共同事實,但分開發布。」
陸澤始終沒有開口。
直到公關主管還想反駁,他才淡聲問:
「顧記者認為,哪些算共同事實?」
顧思晴翻開筆記本。
「第一,我和曜川分別收到匿名邀約,雙方事前沒有聯繫。第二,陸總在八點四十分後才進入大廳,沒有參與我和蘇可欣的訪談。第三,影片來自酒店遭未授權匯出的監視器,並經過剪輯。第四,地下二樓發生的是資料搶奪,不是私人會面。」
「蘇可欣的名字不能出現。」曜川法務長說。
「我知道。」
「隨身碟與識別帶也不能提。」
「警方已經要求保密,我沒有打算拿案件細節替自己洗清名聲。」
她回答得很快。
陸澤看著她。
「妳可以提到警方已經受理。」
「不用。」
「為什麼?」
「因為警方受理的核心是搶奪與非法取得影像,不是替我認證採訪倫理。」
「至少能證明昨晚不是妳安排的戲。」
「只能證明真的發生刑事案件。」顧思晴抬眼,「陸總,我不會拿尚未偵結的案件替自己的報導增加可信度。」
「妳現在最缺的就是可信度。」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顧思晴握著筆的手指明顯一緊。
她知道陸澤指的是輿論現況。
可那句話仍像一根細針,精準刺進她一整個早上壓著不碰的地方。
她沒有立刻反駁。
只是唇角慢慢彎起一個過分標準的弧度。
「謝謝陸總提醒。」
語氣禮貌得近乎完美。
徐曼寧若在這裡,大概已經知道她快氣死了。
陸澤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妳很不高興。」
「沒有。」
「妳每次真正生氣,說話都會比平時更客氣。」
顧思晴一怔。
連桌邊幾名曜川主管都不動聲色地抬了下眼。
沒有人預料陸澤會在這種會議上,忽然指出一名記者的情緒。
更沒有人預料,他竟然記得。
顧思晴下顎微微繃緊。
「陸總對惹人生氣以後的反應,倒是觀察得很熟練。」
「不難看出來。」
「是嗎?」她笑意更深,「我還以為像您這麼習慣下結論的人,通常沒有興趣確認別人的感受。」
林硯低頭翻過一頁資料。
鄭明遠端起水杯,像是忽然很渴。
陸澤不但沒有動怒,眼底甚至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
不是笑。
更像是看見一份原本過於工整的報告,終於露出藏在字縫裡的真實意見。
「至少妳的感受並不難確認。」他說。
顧思晴深吸一口氣。
她將筆放回桌上,避免自己真的把筆尖壓斷。
「那我也確認一下陸總的意思。您認為我應該利用警方正在調查這件事,替自己取得輿論優勢?」
「我認為妳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公正,刻意放棄有利事實。」
「有利,不代表適合使用。」
「這是妳的原則,還是妳不想欠曜川?」
「都有。」
她回答得毫不迴避。
陸澤眸色微沉。
「曜川發布自己的調查結果,不需要妳欠什麼。」
「但外界不會這麼看。」
「所以妳寧願任由別人說妳收錢,也不願讓曜川替妳說一句可以查證的事?」
「不是替我。」顧思晴語氣終於壓不住,清楚地重了一分,「曜川只能替曜川自己說話。」
「妳一定要把界線切得這麼乾淨?」
「對。」
「即使代價是妳的名字繼續掛在熱搜上?」
「那也是我的代價。」
陸澤看著她。
「昨晚妳也這麼想。」
顧思晴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我們現在談的是聲明。」
「本質一樣。」
「哪裡一樣?」
「妳把所有後果都歸類成自己的事,然後拒絕任何可能影響妳判斷的介入。」
「因為那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和名譽。」
「也是因曜川的案件受到牽連。」
「陸總,」她壓著火,一字一句說得清楚,「被牽連,不代表我從此歸陸總負責。」
最後幾個字落下,會議室徹底安靜。
公關主管看著手裡的文件,忽然覺得每一行都很值得仔細研究。
林硯則在心裡迅速估算,這場原訂二十分鐘的聲明協調會,現在大概需要延長至少半小時。
陸澤微微靠回椅背。
他的神情仍然冷淡。
可顧思晴莫名覺得,他似乎並不討厭這場爭執。
甚至比方才討論聲明時更有耐性。
這個認知讓她更惱。
「我沒有說妳歸我負責。」他說。
「那就請陸總不要用安排下屬的口吻安排我。」
「如果妳能分清楚建議和命令——」
「如果陸總能把建議說得不像命令——」
兩人的聲音同時停下。
目光隔著長桌正面撞上,誰也沒有先移開。
陸澤的眼睛很黑。
他不說話時,那種天生的壓迫感會更加明顯。顧思晴明明坐得離他很遠,卻仍有種被那道視線牢牢壓住的錯覺。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更不喜歡自己心裡明明發火,背脊卻仍因他的注視而繃得筆直。
片刻後,鄭明遠放下水杯。
「兩位。」
他的聲音成功把會議拉回正軌。
「我們今天是來處理聲明,不是討論顧思晴應不應該接受陸總的人生指導。」
顧思晴先收回目光。
「抱歉,主編。」
陸澤面不改色。
「林硯,照她提出的方式改。」
公關主管愣了愣。
「陸總?」
「曜川與遠望分開發布。共同事實限於匿名邀約、到場時間、影像遭未授權匯出與剪輯。」陸澤說,「不引用警方調查替任何一方背書。」
這正是顧思晴剛才堅持的方案。
她抬頭看他。
陸澤已經低頭翻開下一份資料,沒有看她。
他不是被她說服。
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只是選擇了風險最低、也最不容易引起下一輪質疑的方案。
顧思晴這樣告訴自己。
胸口那股火卻莫名停了一下,像一拳打出去後,對方不但沒有擋,還順手把路讓開了。
這感覺一點也不痛快。
甚至有點憋屈。
聲明確認後,鄭明遠與曜川公關主管先去隔壁處理發布時間。
顧思晴原本也要離開,卻被林硯叫住。
「顧記者,還有一項內容需要妳確認。」
螢幕上出現昨晚地下停車場的放大畫面。
襲擊者左手腕上的銀色識別帶只露出一小截,影像因高速移動而模糊,卻仍能看見靠近接縫處的一點黑色字樣。
「四十七號。」林硯說,「這是目前唯一沒有交回的識別帶。」
顧思晴停下腳步。
「領用人是誰?」
「韓啟文,立衡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
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曜川宣布併購景銳後,韓啟文曾以外部顧問身分接受媒體訪問,公開表示三筆境外顧問費占整體交易金額比例極低,不足以改變估值。
「他現在在哪裡?」
「早上已由警方確認行蹤。昨晚八點到十點,他在新竹參加一場餐敘,現場有十多人,也有停車紀錄。」
「所以騎機車的人不是他。」
「至少不是韓啟文本人。」
顧思晴走近螢幕。
「他說識別帶丟了?」
「自行丟棄。」
「在哪裡?」
「不記得。」
「一名做財務查核的人,恰好不記得唯一沒交回的識別帶丟在哪裡。」
陸澤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淡聲說:
「顧記者也開始用『恰好』代替證據了?」
顧思晴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比剛才會議上所有客氣的笑都更直接。
陸澤看得清楚。
「我是在陳述不合理之處。」她說。
「不合理不等於犯罪。」
「這句話不用陸總教。」
「看來妳恢復得很快。」
「什麼?」
「已經不說『謝謝陸總提醒』了。」
顧思晴怔了半秒,終於確定他是故意的。
不是善意,也稱不上調情。
他只是精準地抓住她剛才被迫維持禮貌的反應,現在又若無其事地拿來堵她。
「陸總,您平常工作不忙嗎?」
「比顧記者忙。」
「那您還有時間記這種無聊的事?」
「記憶力好不需要時間。」
顧思晴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她唇角動了一下,像想維持禮貌,最後卻放棄了。
「……陸總真的很討人厭。」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林硯垂下眼,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維持專業。
很少有人敢當著陸澤的面,把這句話說得如此自然。
更少見的是,陸澤沒有冷下臉。
他只是看著顧思晴。
她生氣時茶色的眼睛會比平常更亮,所有工作場合裡刻意收斂的鮮活情緒,都從那一眼裡洩了出來。
比起她笑得過分客氣的模樣,確實順眼一些。
這個念頭極淡,掠過便消失。
陸澤沒有深究。
「彼此。」他說。
顧思晴差點氣笑。
「誰要跟陸總彼此?」
「不是要看識別帶?」
他已經轉回螢幕,像方才那幾句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顧思晴站在原地兩秒,最後還是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走回螢幕前。
正事更重要。
她把畫面放大,仔細看著識別帶的接縫。
「這條不是完整戴上去的。」
林硯立即問:「怎麼判斷?」
「接縫在外側。」
她指向畫面。
「一般人戴一次性識別帶,黏合處會貼著手腕,避免勾到東西。但這條的黏合面明顯翹起,而且銀色部分繞到袖口外面,像是後來才套上去的。」
資安人員放大影像。
黏合處確實有一道不自然的折痕。
「被剪斷後重新黏過。」林硯說。
「或根本沒有戴在手上。」顧思晴盯著畫面,「他可能只是把識別帶纏在袖口外,故意讓監視器拍到。」
這個推論讓所有人沉默下來。
如果識別帶不是襲擊者疏忽露出的線索,而是刻意展示的道具,那麼四十七號指向韓啟文,便可能是另一層設計。
就像第一封匿名資料。
真的境外金流,假的資安事故。
真的酒店會面,假的私下串通。
真的曜川識別帶,也可能指向一個假的犯人。
陸澤看向她。
「妳昨晚看見他的手了?」
顧思晴閉上眼,回想那個男人擦身而過的瞬間。
黑色外套,灰色手套,帽沿壓得很低。
「手套。」她睜開眼,「他戴灰色手套。識別帶如果直接戴在手腕上,應該會被手套和袖口遮住。」
「但畫面裡它完整露在外面。」林硯接道。
顧思晴點頭。
陸澤沒有稱讚她,只對資安主管說:
「重新檢查所有畫面。不要再把識別帶當成無意露出的線索,確認他在哪一個鏡頭開始戴上。」
「是。」
「韓啟文仍然停職配合調查,但不對內公布姓名。有人想讓我們先處理他。」
眾人立即分頭行動。
顧思晴也拿起自己的筆記本。
「這項發現我會透過遠望法務轉交警方,不會寫進報導。」
「顧記者。」
她停下。
陸澤站在長桌另一側看著她。
「這次算建議。」
顧思晴已經對他接下來的話有了不好的預感。
「說。」
「匿名者的目的不只是讓曜川找錯人,也是在測試妳會不會把未確認的線索寫出去。」他說,「在對方下一次聯絡以前,別急著證明自己比他快。」
話仍然不中聽。
內容卻沒有錯。
顧思晴沉默幾秒。
「我知道。」
「只有這句?」
她看著他。
陸澤神情平淡,像真的只是在等待一個完整回覆。
可她已經逐漸分得出來——這個男人有時候不是沒聽懂,而是明明聽懂,還要故意再多逼一句。
胸口那點剛壓下去的火又冒了出來。
「謝、謝、陸、總、建、議。」
六個字,一字一頓。
說完,她轉身就走。
會議室門在身後關上。
林硯安靜了兩秒,才開口:
「陸總,聲明會議原訂二十分鐘。」
陸澤低頭看向文件。
「所以?」
「剛剛開了一個小時十三分。」
陸澤抬眼掃了他一下。
林硯面不改色。
「只是提醒您一下時間。」
說完,立即把下一份調查紀錄放到桌上。
「韓啟文過去半年與景銳財務副總通話十七次,其中六次發生在三筆顧問費補簽合約的前後。我已請外部律師整理合法可調閱的範圍。」
陸澤翻開資料。
「繼續查。」
「是。」
話題回到工作,乾淨俐落,彷彿方才那快一個小時的爭執從未發生。
---
下午兩點,遠望與曜川分別發布聲明。
兩份聲明沒有互相引用,也沒有替對方保證,只共同確認四項可被查證的事實。
雲璟酒店同時承認監視器系統遭未授權登入,並表示已報警處理。
輿論沒有立刻反轉。
相信陰謀的人仍舊相信那十八秒才是真相;也有人開始質疑匿名帳號為什麼能拿到酒店內部影像,將注意力轉向影片來源。
至少,風向不再完全一面倒。
顧思晴用一整個下午,把自己第一篇報導的查證紀錄重新整理成公開說明。
哪些資料來自公開財報,哪些由受訪工程師交叉確認,哪些因無法查證而沒有刊出,她一項一項列清楚。
鄭明遠看完,只問了一句:
「後悔嗎?」
「後悔什麼?」
「昨晚去見蘇可欣。」
顧思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怕是真的,生氣也是真的。」
她看著螢幕上那些仍在增加的留言。
「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只是我不會再追進地下停車場。」
鄭明遠點頭。
「知道錯在哪裡就好。記者不是靠不怕死證明自己敬業。」
「主編。」
「嗯?」
「你今天居然沒有罵我。」
「我等妳自己恢復,再一起算。」
顧思晴頓時坐直。
「...其實我覺得我還需要休息幾天。」
鄭明遠冷笑一聲,抱著資料走了。
徐曼寧立刻滑著椅子靠過來。
「所以妳今天去曜川,陸澤有沒有為那張照片說什麼?」
「沒有。」
「沒有解釋?沒有問妳介不介意?沒有說要幫妳?」
「我們是去開聲明協調會,不是去參加戀愛實境節目。」
顧思晴低頭整理桌上的紙。
「而且他幫人的方式,就是先把人氣死,再告訴對方這是風險管理。」
「妳們又吵架了?」
「那不叫吵架。」
「不然?」
「是兩個專業人士針對聲明方式進行充分交換意見。」
徐曼寧看著她。
「妳講這種話的時候,通常代表吵得很兇。」
顧思晴把一疊資料拍整齊。
「反正最後用了我的方案。」
「他讓步了?」
「因為我的方案本來就比較合理。」
「喔。」
徐曼寧拖長尾音,笑得意味深長。
顧思晴皺眉。
「妳喔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能讓陸澤坐在會議室裡跟妳吵一個多小時,最後還照妳的方式做,也算一種能力。」
顧思晴正要反駁,手機忽然亮起。
一封新郵件進入信箱。
寄件者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英文字母。
沒有主旨。
內文只有一句話。
妳坐在陸澤對面時,他有沒有告訴妳,四十七號識別帶原本屬於誰?
顧思晴臉上的情緒瞬間收乾淨。
徐曼寧也看見了。
「他怎麼知道妳今天坐在陸澤對面?」
顧思晴沒有回答。
她看向新聞社大片落地窗。
下午的陽光照進辦公室,玻璃上映出一排又一排忙碌的人影。電話聲、鍵盤聲與同事交談聲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可寄信的人知道曜川內部尚未公開的四十七號識別帶。
也知道她今天去了曜川。
甚至知道,她坐在陸澤對面。
郵件下方沒有附件。
只有一個倒數計時的網頁截圖。
剩餘時間——
五小時五十九分。
顧思晴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指尖慢慢壓緊手機邊緣。
這一次,對方不是在邀請她。
是在告訴她。
他一直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