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各合作方落座、追加資料分發完畢,時間已經過了四點。
合作方圓桌正式開始。
顧思晴坐在主桌偏末端。
徐曼寧就在她旁邊,桌上攤著相機、筆電和剛才整理好的照片。
陸澤坐在主桌中間。
沈芷嫣作為沈氏新的亞洲區專案負責人,被安排在他右側。
程野則坐在斜對面。
會議開始後,方才重逢時那點短暫的停頓很快被工作蓋了過去。
前二十分鐘,沒有任何異常。
全部是公事。
沈芷嫣顯然已經提前看過守望的合作資料。
「目前跨機構識別仍以單一市場資料為主?」
技術主管點頭。
「第一階段是。」
「如果沈氏支付系統未來接入,境外裝置資料會直接納入原始模型,還是另外做風險權重?」
「另外建模。」
回答的是陸澤。
沈芷嫣抬眼。
「理由?」
「跨境使用習慣不同。」
「那原始模型只作為基準?」
「嗯。」
「了解。」
她低頭,在文件旁邊補了一行註記。
沒有多餘的寒暄。
顧思晴坐在後方,一邊聽,一邊記錄。
徐曼寧偶爾靠過來確認資料,兩人低聲交換幾句,很快又各自工作。
直到服務人員進來補茶點。
小份甜點依序放到每個人面前。
陸澤面前也多了一盤。
沈芷嫣原本正在翻資料。
視線掃過時,手已經很自然地伸過去,把那盤甜點往旁邊挪了一點。
「你不是不吃甜的?」
話出口,她自己像是也停了一下。
陸澤垂眼看了看被移開的盤子。
「現在偶爾會吃。」
沈芷嫣抬起眼。
「是嗎?」
「嗯。」
她看了他一秒。
隨即把盤子推回原位。
「那是我記錯版本了。」
斜對面的程野正端起咖啡。
聞言,眼皮抬了一下。
「舊版本?」
沈芷嫣轉頭看他。
「你今天真的很閒。」
「我是股東,合理關心系統版本。」
「這跟系統有什麼關係?」
「類比。」
沈芷嫣懶得理他。
程野也沒繼續,只低頭喝了口咖啡。
陸澤沒理他。
會議很快繼續。
顧思晴的筆尖卻在紙上停了短短一下。
她沒有抬頭。
只把原本那行筆記補完。
旁邊的徐曼寧倒是安靜得異常。
顧思晴不用看都知道她聽見了。
幸好這一次,她什麼也沒說。
又過了一會兒。
沈芷嫣正和技術主管確認境外資料的權限問題,說到一半,下意識把袖口往掌心拉了一點。
陸澤原本低頭看著資料。
視線掠過她的手。
「還是怕冷?」
沈芷嫣一頓。
這次連程野都抬了下眼。
「你還記得?」
陸澤沒有回答。
只偏過頭。
「空調調高兩度。」
一旁的工作人員立刻應聲。
「好的。」
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沒有任何特別的動作。
甚至不到十秒。
顧思晴卻有一瞬間忘了自己原本要寫什麼。
她低頭看著紙面。
剛才,她只知道他們認識很多年。
現在,她忽然知道——
有些習慣,也跟著留了很多年。
才明白,真正讓人在意的,好像從來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反而是這些太小的東西。
小到如果不是曾經足夠熟悉,根本不會知道。
徐曼寧把一張資料輕輕推到她手邊。
「剛才那個權限問題。」
顧思晴回神。
這才發現自己漏了一小段。
「謝了。」
「嗯。」
徐曼寧看她一眼。
沒有問。
顧思晴重新落筆。
沈芷嫣知道陸澤以前不吃甜。
陸澤記得她怕冷。
這些,是她剛才親耳聽見、親眼看見的。
至於其他的——
她不知道。
朋友?
摯友?
或者……
筆尖停住。
顧思晴把那個念頭壓了回去。
上午周以謙寫下的三欄,再一次浮進腦海。
親眼所見。
他人轉述。
個人推測。
最後那一欄。
她不能因為自己在意,就擅自把它挪到第一欄。
可是知道這件事,沒有讓胸口那點悶意消失。
反而只是讓她更清楚地知道——
她現在沒有答案。
而她偏偏很想知道。
圓桌繼續往下。
話題進到亞洲區後續合作時程。
沈氏法務翻到最後一頁。
「如果第一階段測試順利,我們希望九月以前確認跨境資料介接方式。」
沈芷嫣低頭看了一遍。
「這部分我需要再——」
「不用今天定。」
陸澤開口。
沈芷嫣轉頭。
「先把曜川這邊的資料看完。」
她看了他兩秒。
「好。」
沒有再問。
陸澤也沒有多作解釋。
顧思晴原本正在記日期。
筆尖慢了一點。
一句話。
另一個人就知道不用再往下。
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所以沒有替它命名。
只在「九月」旁邊畫了一個圈。
斜對面。
程野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看見沈芷嫣順手移開甜點。
看見陸澤還記得她怕冷。
也看見顧思晴後半場低頭的時間,開始比前面久了一點。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慢條斯理翻過手裡那頁資料。
今天確實比他原本想得還精彩。
---
下午五點零六分。
最後一項原定議程結束。
林硯正準備確認會後追蹤事項,沈氏法務卻翻開另一份文件。
「抱歉,還有一件事。」
原本已經準備收資料的幾個人重新停下。
沈氏法務將文件往前推。
「因為沈小姐今天正式接手亞洲區,總部下午剛確認,原本第二階段才討論的跨境支付串接,希望提前納入這一輪評估。」
林硯翻了兩頁。
眉頭很輕地動了一下。
「今天確認?」
「不用定案。」
沈芷嫣接過話。
「但我明天上午要先回覆倫敦那邊,至少需要知道曜川目前的技術邊界。」
她看向陸澤。
「如果方便,我想今天先把框架對完。」
很正常的要求。
甚至合理得沒有拒絕的必要。
陸澤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零八分。
視線停了兩秒。
「多久?」
沈芷嫣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資料。
「四十五分鐘。」
程野坐在對面,聞言挑了下眉。
「四十五?」
「嗯。」
「三個市場、兩套系統,還有境外資料權限。」
程野慢悠悠地翻了下手裡那份摘要。
「妳給自己四十五分鐘?」
沈芷嫣抬眼。
「太多?」
「沒有。」
程野把文件闔上。
沈芷嫣看了他一眼。
「四十五分鐘就是四十五分鐘。」
「行。」
程野往椅背一靠。
「那我計時。」
沈芷嫣懶得理他。
旁邊幾名主管倒是笑了一下。
氣氛短暫鬆開。
只有陸澤沒有接話。
他的視線越過桌面。
落到遠望的位置。
顧思晴也正好在收資料。
兩人的視線沒有真正撞上。
因為下一秒,林硯已經低聲提醒:「陸總。」
陸澤收回目光。
「會議室留著。」
「好。」
林硯立刻開始重新確認需要留下的人員。
「曜川這邊技術、法遵、海外業務留下。銀行與電信端今天可以先到這裡,後續紀錄會再同步。」
座位很快重新調整。
原本已經結束的圓桌,硬生生又多出了一場臨時會議。
顧思晴站在原位。
手裡還拿著剛闔上的筆記本。
她聽見了。
所以甚至不需要有人過來告訴她發生什麼。
徐曼寧已經把相機背上肩。
看了眼重新坐下的那群人,又看向她。
這次沒開玩笑。
「……還等嗎?」
顧思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時間。
又看向主桌。
陸澤正低頭翻沈氏剛送來的文件。
林硯站在旁邊確認資料。
沈芷嫣也已經重新坐下。
所有人都在工作。
沒有任何人做錯什麼。
偏偏就是這樣,連那點失落都顯得無處可放。
幾秒後。
「不了。」
顧思晴把筆記本收進包裡。
「先回去。」
徐曼寧看她一眼。
「好。」
沒有勸她再等。
也沒有問那句「那陸總怎麼辦」。
只是低頭替她把桌上忘了收的錄音筆拿起來。
「妳的。」
顧思晴一怔。
「喔,謝謝。」
她接過來。
兩人一起往外走。
才走到側廳門口。
「顧記者。」
身後傳來林硯的聲音。
顧思晴停下。
林硯快步走過來。
「抱歉,沈氏這邊臨時增加一項議程。」
「我知道。」
顧思晴笑了一下。
「剛才有聽到。」
林硯停了停。
「陸總這邊暫時走不開。」
「沒關係。」
她回答得很快。
「本來就是工作比較重要。」
這句話沒有賭氣。
對顧思晴而言,甚至是真心的。
如果今天換成她臨時遇到重大採訪,她也不可能為了一場私人談話直接走人。
她懂。
只是懂,不代表完全不失落。
「我跟曼寧先回遠望。」
林硯點頭。
「好。」
顧思晴正準備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她下意識回頭。
陸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主桌那邊站了起來。
隔著還沒完全散去的人,他看著她。
顧思晴停了一下。
陸澤走過來。
「要走?」
「嗯。」
她抬了抬手裡的資料。
「回去整理今天的稿。」
陸澤看了一眼會議室裡重新攤開的文件。
再看她。
「今天——」
才兩個字。
顧思晴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沒關係。」
她打斷得很輕。
沒有不耐煩。
「你先忙。」
陸澤沒有說話。
顧思晴看著他。
其實只要再多等一下,她大概就能聽見一句「晚點找妳」。
可她忽然不想再替今天安排下一個「晚點」。
於是她只是笑了一下。
「工作要緊。」
陸澤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
「顧思晴。」
「嗯?」
他看著她。
原本想說的話到了嘴邊,最後卻只剩一句。
「到公司跟我說。」
顧思晴停了一瞬。
「好。」
她點頭。
「那我先走了。」
「嗯。」
徐曼寧一直站在旁邊。
難得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直到顧思晴轉身,她才跟上。
兩人一起走出側廳。
門在身後緩緩闔上。
陸澤仍站在原地。
林硯看了一眼時間。
「陸總。」
裡面還在等。
陸澤收回視線。
「嗯。」
轉身走回去。
---
顧思晴和徐曼寧回到遠望。
財經產業組只剩零散幾個人。
兩人才剛走進辦公區,徐曼寧便把相機包往桌邊一放。
「我先把照片匯出來。」
「嗯。」
顧思晴應了一聲。
徐曼寧看了她一眼。
一路從曜川回來,她都沒有問。
沒有問那場最後沒談成的話。
也沒有問沈芷嫣。
這會兒也只是把記憶卡插進電腦。
「等等第一批我先丟共用資料夾。」
「好。」
很普通的工作對話。
顧思晴把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
電腦喚醒。
上午那份調查資料還停在螢幕上。
三欄。
親眼所見。
他人轉述。
個人推測。
她的視線停在那三行字上。
幾秒。
才把上午的訪談紀錄重新拉出來。
一件一件。
分得很清楚。
看見的,就是看見的。
聽來的,就是聽來的。
沒有證據的,再像真的,也只能放在最後一欄。
顧思晴握著滑鼠。
忽然覺得下午那些一直盤在腦子裡的東西,好像也可以這樣分。
桌邊傳來腳步聲。
「時間線先做。」
顧思晴回神。
周以謙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拿著另一份資料。
「好。」
「第二筆匯款日期標出來。」
「嗯。」
「其他沒有證據的先不要碰。」
顧思晴的手停在鍵盤上。
過了兩秒。
「周主編。」
「什麼?」
她仍看著螢幕。
「如果親眼看見一些事情,但不知道前因後果呢?」
周以謙看了她一眼。
沒有問她指的是哪一件事。
「那就只記妳看見的。」
顧思晴抬頭。
「不能推?」
「可以。」
他回答得很快。
「但妳要知道自己哪一步開始是在推。」
顧思晴沒有說話。
周以謙把資料放到她桌上。
「很多事情最麻煩的,不是沒有線索。」
他淡淡道。
「是人看到兩個點,就會忍不住想把中間那條線連起來。」
顧思晴怔了一下。
周以謙已經直起身。
「記者尤其容易犯這個毛病。」
「因為我們太習慣找答案?」
「因為我們太習慣事情一定要有答案。」
他看了眼她螢幕上的三欄。
「但沒有證據以前,空白就是空白。」
說完,周以謙便走了。
顧思晴坐在原位。
很久沒有動。
螢幕上的游標仍在閃。
親眼所見。
她下午親眼看見的——
沈芷嫣叫陸澤「阿澤」。
陸澤叫她「芷嫣」。
沈芷嫣知道他不愛吃甜。
陸澤記得她怕冷。
這些,她看見了。
至於——
他們以前究竟是什麼關係。
那聲「阿澤」代表什麼。
陸澤為什麼到現在還記得她怕冷。
他現在又把沈芷嫣放在什麼位置。
不知道。
全部都不知道。
顧思晴的視線慢慢落到最後一欄。
個人推測。
還有另一件。
上午,陸澤告訴她——
不是公事。
晚點談。
但最後那場談話沒有發生。
這也是事實。
可它為什麼沒有發生?
因為沈芷嫣回來?
因為陸澤改變主意?
還是就只是沈氏臨時增加了議程,他走不開?
顧思晴盯著那三欄。
她不知道。
所以不能連。
不能因為這幾件事恰好發生在同一個下午,就擅自替它們畫上一條因果線。
顧思晴慢慢靠回椅背。
道理清楚得不得了。
可胸口那點悶意,並沒有因此消失。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人的腦子和心真的可以完全是兩回事。
腦子已經把證據分得清清楚楚。
心裡還是會在意。
會失落。
會忍不住想知道。
那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女人,到底是誰。
也會忍不住想——
如果今天沒有這場臨時會議。
陸澤原本準備告訴她什麼?
游標還在螢幕上規律地閃。
一下。
一下。
手機忽然在桌面上震了一聲。
顧思晴低頭。
螢幕亮起。
陸澤。
她這才想起來。
離開曜川以前,他說過——
到公司跟我說。
她忘了。
訊息已經跳出來。
:到了?
顧思晴看著那兩個字。
沒有立刻回。
徐曼寧就在旁邊整理照片。
鍵盤聲一下接一下。
辦公室裡也還有人走動、講電話。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過了幾秒。
她才拿起手機。
:到了,在整理資料。
訊息送出。
她沒有問——會議還沒結束?
也沒有問——那我們什麼時候談?
更沒有問沈芷嫣。
不是不想知道。
而是那些問題現在問出口,都像是在逼一個她還沒有資格替他回答的答案。
顧思晴把手機放回桌面。
這次沒有反扣。
只是重新看向螢幕。
親眼所見。
他人轉述。
個人推測。
她把游標移回第一欄。
繼續整理上午的訪談紀錄。
一行。
再一行。
對話框沒有再亮起。
那場原本說好要談的話,也還停在尚未說出口的位置。
顧思晴沒有替它補上任何答案。
只是把時間、人物和每一句能被確認的話,依序放回該在的地方。
至於其他的——
等陸澤真的開口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