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前幾分鐘,側門打開。
陸澤與林硯率先走進會場。
顧思晴原本還低頭確認採訪題目。
像是感覺到什麼,她抬起頭。
隔著前排座位與走道,陸澤的目光正好落過來。
沒有笑。
也沒有停太久。
只是一個很輕的點頭。
顧思晴怔了半秒。
然後也朝他點了一下。
沒有更多。
可她低下頭時,腦子裡還是浮出上午那兩句。
不是。
晚點談。
她把筆握緊一些。
不准亂猜。
兩點整。
說明會開始。
守望正式上線的技術架構、合作範圍、資料授權與申訴機制逐一公布。
這些內容顧思晴大部分都熟。
六週裡,她看過模型誤判,看過高齡使用者因為系統警示而不斷道歉,也看過工程團隊為了一句提示文字開了將近兩小時的會。
守望今天能站在台上,已經不是六週前她第一次走進曜川時的版本。
到了媒體提問。
她在第四輪被點到。
「遠望新聞,顧思晴。」
顧思晴起身。
「守望正式上線後,銀行交易、電信門號與裝置風險會進行交叉判讀。如果系統誤判,造成高齡使用者無法及時完成必要付款,最後由誰決定解除?」
她停了一下。
「另外,使用者是否有權知道自己被哪一類風險條件判定為異常?」
台上短暫安靜。
陸澤接過麥克風。
「顧記者問的不是守望能攔下多少筆。」
他看著她。
「是攔錯的那一筆,最後誰負責。」
顧思晴沒有移開眼。
「是。」
「最終處置權仍在金融機構。曜川沒有權限直接凍結任何客戶帳戶。」
陸澤回答得很慢。
「守望負責提出風險依據,銀行端必須在既定時限內完成人工複核。使用者也有權申請解除,並取得可說明的風險分類。」
法遵主管接著補充聯合申訴窗口。
陸澤最後說:
「三方共同運作,不代表錯誤可以被三方互相推掉。」
顧思晴坐下。
她沒有笑。
只是很輕地鬆了口氣。
六週前,她最擔心的就是曜川最後會把這套系統包裝成一個漂亮的成功案例。
現在至少在公開場合,他沒有避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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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二十分。
正式說明會結束。
媒體席開始傳來收拾器材與交談的聲音,部分記者陸續離場,受邀參與後續圓桌的媒體與合作方則往側廳移動。
徐曼寧低頭檢查剛才拍下的照片。
顧思晴把錄音筆關掉,正準備和她一起過去,身旁忽然有人停下。
「顧記者。」
她抬頭。
林硯站在走道旁。
「林特助。」
「陸總讓我轉告妳,圓桌結束後,他會找妳。」
顧思晴收線材的動作停了一下。
「好。」
沒有多問。
早上那句「晚點談」,她一直記得。
現在看來,他也記得。
林硯點了下頭,正準備離開,視線卻恰好落到一旁。
徐曼寧正抱著相機站在那裡。
兩人的目光撞上。
「徐記者。」
「林特助。」
很正常的招呼。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硯的目光往她手裡的相機落了一下。
「剛才拍得還順利?」
徐曼寧愣了半拍。
大概沒想到他會多問這一句。
「……還行。」
說完,她又覺得這回答莫名有點乾。
「燈光比上次好拍很多。」
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而且今天位置也不錯,前面沒有人一直擋,陸總上台的時候——不是,我是說台上的人都拍得滿清楚的。」
話一出口。
安靜。
徐曼寧:「……」
顧思晴慢慢轉頭看她。
林硯也看著她。
徐曼寧面不改色地低頭,突然開始整理剛剛明明已經收好的鏡頭蓋。
「反正照片沒問題。」
林硯眼底像是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那就好。」
徐曼寧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嗯。」
林硯沒有拆穿。
「側廳已經開放,兩位可以先過去。」
「好。」
顧思晴應了一聲。
徐曼寧還在整理鏡頭蓋。
「好,謝謝。」
林硯朝兩人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直到他走遠。
顧思晴才慢慢轉過臉。
徐曼寧還低著頭。
「看什麼?」
顧思晴眨了眨眼。
「我還沒說話。」
「妳的臉說了。」
「我的臉說什麼?」
徐曼寧啪一聲把鏡頭蓋扣上。
「說妳很閒。」
「我只是——」
「而且。」
徐曼寧忽然抬起頭。
方才還有些不自然的神情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顧思晴,慢悠悠地開口。
「我們是不是應該先聊聊,陸總為什麼特地叫林特助過來告訴妳——」
她刻意停了一下。
「圓桌結束後,他、會、找、妳?」
顧思晴臉上的笑意停住。
「……」
徐曼寧舒服了。
非常舒服。
「怎麼不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我也沒說好笑啊。」
顧思晴低頭把錄音筆塞進包裡。
「他早上就跟我說有事要談。」
「喔。」
「……」
「早上就約好了。」
「不是約。」
「還特地叫林硯來提醒。」
「他只是傳話。」
「圓桌結束後單獨找妳。」
「徐曼寧。」
「好。」
她答得異常乾脆。
安靜不到兩秒。
「公事?」
顧思晴動作一頓。
徐曼寧立刻捕捉到了。
「喔——」
「妳又喔什麼?」
「不是公事。」
「……」
這次輪到顧思晴突然開始整理東西。
「走了,不是還要去圓桌?」
徐曼寧抱著相機跟上。
「顧記者。」
「不要叫我。」
「我什麼都還沒問。」
「妳最好是。」
徐曼寧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好啦,不問。」
顧思晴瞥她一眼。
完全不信。
兩人一前一後往側廳走。
走了幾步,徐曼寧忽然又悠悠補了一句。
「不過等等談完記得回報。」
顧思晴頭也沒回。
「妳做夢。」
「小氣。」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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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側廳。
圓桌還沒有正式開始。
和外面的媒體說明會不同,側廳規模小了許多。
中央幾張長桌已經重新排成開放式座位,桌面放著各合作單位的名牌與資料。曜川的工作人員正在確認席次,幾名銀行與電信端的代表已經先到了,三三兩兩站在桌邊交談。
顧思晴找到遠望的席位,把資料放下。
徐曼寧還在旁邊笑。
「記得喔,圓桌結束——」
「徐曼寧。」
「好,我閉嘴。」
嘴上這麼說,表情完全不是那回事。
顧思晴懶得理她,拉開椅子坐下,把剛才說明會的筆記重新翻開。
「妳先看照片,我整理一下剛才法遵補充的內容。」
「知道。」
徐曼寧終於沒再鬧她,低頭翻起相機裡的照片。
顧思晴也很快把注意力收回工作。
剛才媒體提問時,法遵主管提到的申訴時限,比六週專題最後一次確認的版本多了一項例外條件。
她在旁邊補了兩行註記,又把第二階段跨機構合作的問題重新圈起來。
前方不時傳來工作人員確認席次的聲音。
「銀行端兩位都到了。」
「電信這邊少一位法務。」
「沈氏的位置在哪?」
「主桌右側,已經重新調整好了。」
顧思晴翻頁的動作沒有停。
沒多久,另一側的門打開。
陸澤與幾名曜川主管從內部通道進來。
林硯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稍後圓桌要用的資料。
原本散在側廳裡交談的人陸續轉過身。
有人上前和陸澤確認剛才媒體提問的後續,也有人趁正式開始前的空檔,直接談起下一階段合作時程。
陸澤一路走到主桌旁。
才剛停下,銀行端的代表便拿著資料過去找他。
「陸總,剛才提到的人工解除時限,我們內部可能還需要再確認一次。」
陸澤接過文件。
「哪一段?」
對方翻開其中一頁。
兩人很快談起工作。
顧思晴抬頭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沒有多停。
她很快又低下頭,把剛才圈起來的第二階段合作問題重新順了一遍。
徐曼寧坐在旁邊刪照片,忽然把相機螢幕轉過來。
「這張能用嗎?」
顧思晴湊過去看。
照片正好拍到陸澤回答媒體問題的畫面。
構圖乾淨,後方投影上的「守望正式上線」也完整入鏡。
「可以。」
「表情會不會太兇?」
顧思晴看了兩秒。
「他哪張不兇?」
徐曼寧沉默。
又低頭往前翻了三張。
「……也是。」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張留著,其他看鄭主編最後要哪個版面。」
「好。」
徐曼寧重新低頭整理照片。
側廳裡的交談聲沒有停。
有人交換名片,有人確認座位,也有人趁圓桌開始前最後幾分鐘補資料。
一切都和平常的合作會議沒有太大不同。
直到入口處傳來一道聲音。
「沈氏的人到了。」
負責接待的曜川主管聞聲走了過去。
顧思晴正在筆記上補字,只順勢抬頭看了一眼。
入口處進來四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著剪裁俐落的淺灰色套裝,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她身後跟著兩名主管與一名助理,才剛進門,便先向迎上來的人伸出手。
「抱歉,班機比預計晚了一點。」
「沈小姐客氣了,圓桌還沒開始。」
女人笑了笑。
「那就好。」
身後的助理隨即將幾份資料遞給工作人員。
「這是沈氏更新後的合作摘要,紙本另外準備了幾份。」
「好,謝謝。」
短短幾句,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商務往來。
顧思晴沒有多看,很快又低下頭,把剛才圈起來的問題補完整。
徐曼寧也只是朝入口掃了一眼,便繼續低頭篩照片。
前方的交談仍在繼續。
「沈小姐,這邊請。」
「稍後的位置安排在主桌右側。」
「好。」
腳步聲漸漸往主桌靠近。
顧思晴沒有特別留意。
直到不遠處原本持續著的談話聲,忽然斷了一拍。
很短。
短到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安靜。
她原本還在寫字,只下意識抬了下眼。
方才進門的女人已經走到主桌附近。
曜川主管站在一旁,正準備替雙方正式介紹。
陸澤也已經結束與銀行代表的交談,手裡仍拿著對方剛才遞來的文件。
「陸總,這位是沈氏這次——」
話還沒說完。
女人已經看見了他。
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陸澤也抬起眼。
隔著幾步距離,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周遭的聲音並沒有真的消失。
工作人員仍在整理桌上的名牌,旁邊還有人低聲交談。
可那幾秒,誰都沒有先開口。
下一刻,女人臉上原本禮貌得體的笑意鬆了些。
像是忽然卸掉了剛才一路帶進會場的客氣。
「阿澤。」
顧思晴的筆尖停住。
這一次,才真正看向那個女人。
那不是第一次見面的合作方會使用的稱呼。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人。
記憶裡最後一次見到沈芷嫣,是六年前的月台。
那時她二十二歲。
長髮披在肩後,眼睛紅得厲害,行李箱立在腳邊。
她看著他。
問他——
你真的沒有話跟我說?
而現在。
六年前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已經褪去了青澀。
淺灰色套裝剪裁俐落,長髮挽在腦後,身後站著沈氏的主管與助理。
她沒有再問他有沒有話說。
只站在幾步之外,用過去無比熟悉的語氣叫了一聲他的綽號。
陸澤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
很快,又鬆開。
「芷嫣。」
六年沒有叫過的名字。
出口時,卻沒有想像中生澀。
沈芷嫣看著他。
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
「好久不見。」
陸澤停了一瞬。
「嗯。」
旁邊原本準備介紹人的曜川主管看了看兩人,很快反應過來。
「原來兩位認識。」
沈芷嫣笑了一下。
「很多年前就認識了。」
語氣很自然。
沒有多作解釋。
陸澤也沒有接。
顧思晴坐在幾張桌子之外。
她不知道沈芷嫣是誰。
也不知道那句「很多年前」,究竟是多少年前。
她只知道,這個女人姓沈,是沈氏今天到場的代表。
她叫陸澤——
阿澤。
而陸澤叫她——
芷嫣。
顧思晴慢慢低下眼。
筆尖還停在剛才沒寫完的那一行後面。
她重新落筆。
寫了幾個字。
停住。
再看一眼。
才發現中間漏了一個字。
顧思晴皺了下眉,把那一小段劃掉,重新寫了一遍。
徐曼寧也沒有說話。
只是視線從不遠處的沈芷嫣身上收回來,又很短地落到顧思晴剛剛劃掉的那一行字上。
停了一秒。
她什麼都沒問。
低下頭,繼續整理照片。
這一次,連一句玩笑都沒有。
---
不遠處,很快又有人走了過去。
程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貴賓席那一側走了過來。
「這次待多久?」
沈芷嫣轉過頭。
看見他時,沒有半點意外。
「你上個月在倫敦不是才問過?」
「上個月妳說不知道。」
「所以現在再問一次。」
沈芷嫣看了他一眼。
「暫時不走。」
程野眉梢輕輕一挑。
「喔。」
那聲「喔」意味不明。
沈芷嫣顯然太熟悉他這種語氣。
「你那是什麼反應?」
「歡迎妳回國的反應。」
「聽起來不像。」
「那可能是時差還沒調回來。」
沈芷嫣失笑。
「你又沒時差。」
「陪妳倒。」
「少來。」
幾句話來得自然。
沒有重新寒暄,也沒有久別重逢的生疏。
陸澤站在旁邊,始終沒有離開。
程野這才偏過頭看了陸澤一眼。
「你不是早就知道?」
沈芷嫣也跟著看向他。
陸澤神色沒什麼變化。
「上午才知道。」
沈芷嫣眉梢微微一動。
「這麼晚?」
「昨晚沈氏才換名單。」
「也是。」
她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是昨晚才決定接。」
程野喝了口咖啡。
「很像妳。」
沈芷嫣轉頭。
「哪裡像?」
「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我這叫效率。」
「同一個脾氣,換了個好聽的說法。」
沈芷嫣瞇起眼。
「程野。」
「嗯?」
「你今天話很多。」
「難得人齊。」
他答得理所當然。
沈芷嫣懶得理他,重新看向陸澤。
「所以宋阿姨只跟你說我要回來?」
「嗯。」
「沒說什麼時候?」
「沒有。」
沈芷嫣安靜了一瞬。
隨即笑了。
「那她這次嘴還挺嚴。」
陸澤看著她。
「妳也沒說。」
很平的一句。
沈芷嫣卻停了一下。
兩人的視線對上。
程野站在旁邊,端著咖啡,沒出聲。
幾秒後,沈芷嫣先移開視線。
「本來就還沒確定。」
她低頭理了理手裡的資料。
「而且我以為——」
話到一半,她停住。
像是臨時改了主意。
「算了。」
陸澤沒有追問。
程野倒是看了她一眼。
「妳現在也學會話說一半了?」
「跟你們學的。」
「別算我。」
「你最嚴重。」
程野笑了一聲。
「行。」
短短幾句,像是很多年前留下來的說話方式,隔了時間,竟然還能接得上。
林硯看了一眼時間,適時走上前。
「沈小姐,圓桌還有幾分鐘開始,我先替您介紹今天的與會人員。」
「好。」
程野往旁邊讓了一步。
陸澤也重新低頭看向手裡尚未處理完的文件。
短暫的重逢就這麼被工作截斷。
林硯帶著沈芷嫣往各席位走去。
工作重新回到原本的軌道。
銀行端、電信端、曜川技術與法遵團隊依序介紹。
直到林硯帶著她來到遠望的席位。
「這位是遠望新聞的顧思晴記者,守望長期專題的主要採訪人。」
沈芷嫣看向她。
這是兩人第一次真正對上視線。
沒有打量。
也沒有任何顧思晴能辨認出的異樣。
沈芷嫣只是很自然地朝她笑了一下。
「顧記者,妳好。」
顧思晴也站起身。
「沈小姐您好。」
「我在國外看過妳寫的幾篇科技調查。」
顧思晴微微一愣。
「我的?」
「嗯。」
沈芷嫣說出其中一篇報導的標題。
顧思晴這才確定不是客套。
「謝謝,沒想到您有看到。」
「寫得很好。」
「謝謝。」
徐曼寧也在這時被介紹。
兩邊簡單打過招呼。
沒有任何不愉快。
甚至可以說,沈芷嫣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好。
專業。
有禮。
說話不會讓人有距離感。
顧思晴重新坐下。
只是拿起筆以前,視線還是很輕地往主桌方向落了一次。
陸澤已經重新和銀行端主管談起工作。
沈芷嫣也被林硯帶去確認稍後的合作資料。
沒有人再停留在剛才那場重逢裡。
顧思晴也低下頭。
「阿澤」是一個稱呼。
至於那個稱呼背後還有什麼——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