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沈芷嫣在曜川待得更久了。
新加坡測試資料出現兩組無法對應的風險標記,她與陸澤各自留下一半團隊,重新對完權限與欄位。
會議散場時,整層樓已經沒有多少人。
沈芷嫣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開始後悔把新加坡排第一個了。」
陸澤合上電腦。
「現在後悔太晚。」
「你不能安慰一下合作方?」
「不能。」
「六年不見,你連敷衍人都沒學會。」
「妳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芷嫣看著他。
幾秒後,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
她站起來。
起身太快,眼前短暫黑了一瞬。
手才碰到桌沿,陸澤已經伸手扣住她的手臂。
力道很穩。
「今天吃了什麼?」
沈芷嫣站穩後,低頭看了眼他的手。
「下午吃了半個三明治。」
「那不叫吃飯。」
「開會的人是你。」
「提早來的人是妳。」
「所以都有責任。」
她一句話便把自己那一半推了回去。
陸澤鬆開手。
沒有和她爭。
只轉頭對還在收資料的林硯道:
「附近找一間還開著的餐廳。」
沈芷嫣挑眉。
「你請?」
「沈氏可以報帳。」
「陸總這麼小氣?」
「對妳不用客氣。」
她又笑了。
那頓飯最後只有他們兩個。
林硯訂好位置便去處理測試團隊後續,沈芷嫣的特助也先送資料回飯店。
餐廳離曜川不遠。
兩人沒有談私人話題。
大部分時間仍在確認新加坡測試的補件時程。
可工作談完以後,沈芷嫣沒有立刻離席。
她用叉子碰了碰盤裡最後一小塊甜點。
「你以前不准我晚餐吃這個。」
陸澤抬眼。
「我沒有不准。」
「你把蛋糕拿走了。」
「因為妳空腹。」
「那就是不准。」
「妳後來吃了。」
「吃完飯才還我。」
沈芷嫣看著他,唇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
「你記得吧?」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那是大學時的事。
她為了趕一份小組報告整天沒吃東西,晚上卻先去碰程野帶來的蛋糕。
他確實把盤子拿開了。
也確實在她吃完正餐後,重新推回她面前。
「記得。」
沈芷嫣垂下眼。
叉尖切進鬆軟的蛋糕。
「我就知道。」
語氣不重。
也沒有再往下問。
陸澤看著她。
那一刻,他再次很清楚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確實有些東西,沒有因為斷連而消失。
卻也不是原封不動地留在以前。
她會在茶裡加蜂蜜,會把工作排得比以前更滿,遇到真正疲憊的時候,也不再像十八歲那年一樣逞強說沒事。
而他同樣變了。
這幾週裡,他看見的已經不只是記憶裡的沈芷嫣。
是坐在他面前、會和他爭執時程,也會在他連續開會時順手替他換掉冷咖啡的她。
沈芷嫣放下叉子。
「阿澤。」
「嗯?」
「你想清楚了嗎?」
餐廳裡的音樂很輕。
窗外細雨落上玻璃,拉出一道又一道模糊的水痕。
陸澤看著她。
這幾週,他並不是沒有想過顧思晴。
恰恰相反。
正因為那些心動、在意與失控都是真的,他才不能把沈芷嫣的回來,當成一個可以立刻覆蓋所有情緒的答案。
可他也終於確認,自己想走近眼前這個人,不只是為了補回斷聯的那幾年。
他想知道他們現在能走到哪裡。
也願意為這個選擇,停下另一條尚未真正開始的路。
「嗯。」
沈芷嫣指尖輕輕抵住杯腳。
「答案呢?」
「我想和妳交往。」
沒有試探。
也沒有用一句模糊的「順其自然」,把決定留給往後。
沈芷嫣看了他很久。
「因為以前?」
「以前是原因。」
陸澤停了一下。
「但不是全部。」
她眼底那點始終沒有完全落下的防備,終於鬆了一些。
「你確定?」
「不確定結果。」
他的語氣很平。
「但確定這是我現在想做的。」
沈芷嫣低下頭,笑意很淡。
再抬眼時,神色卻是認真的。
「好。」
她沒有立刻笑。
指尖在杯腳上停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那就試試看。」
「嗯。」
沈芷嫣看著他,忽然又想起什麼。
「不過,明早那份風險標記,我還是要完整版。」
「知道。」
「交往不影響公事。」
陸澤神色平淡。
「沒指望妳會讓。」
沈芷嫣看了他兩秒。
眼底那點緊繃終於散開。
沈芷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時,唇角才重新彎起。
「所以這頓到底算工作餐,還是第一次約會?」
陸澤淡淡道:「妳剛才談了四十分鐘工作。」
「那是因為你沒有先說。」
「現在說了。」
沈芷嫣看他兩秒。
「好。」
她拿起叉子,把盤裡最後一口甜點吃掉。
「那就勉強算一半。」
離開餐廳時,外面下起了細雨。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
沈芷嫣站在騎樓下回覆訊息,沒注意到車已經到了。
陸澤替她拉開車門。
「上車。」
她抬頭,又把手機畫面遞到他面前。
「技術端問明早要不要直接重跑。」
陸澤低下視線。
兩人站得很近。
沈芷嫣的長髮被夜風吹到肩前,陸澤一手扶著車門,另一手替她擋住身後匆匆經過的行人。
「先不要。」
他看完訊息。
「明早確認缺失再跑。」
「好。」
她收回手機,彎身坐進車裡。
沒有人注意到街道另一側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休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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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先送沈芷嫣回飯店。
她下車以前,只說了一句:「到家告訴我。」
陸澤應了一聲。
車門闔上後,黑色轎車重新駛進夜色。
回到住處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陸澤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開燈。
陸澤低頭傳了一句:到了。
沈芷嫣很快回覆。
:好。早點休息。
他按熄對話框,指尖隨即停在另一個已經安靜許久的名字上。
顧思晴。
幾週以前,他說需要幾天。
她沒有催。
也沒有追問。
他沒有要求她等。
可那段沒有說完的話,仍然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
陸澤撥出電話。
響到第三聲,對面接起。
「喂?」
顧思晴的聲音有些輕,背景裡還有鍵盤聲。
「還在工作?」
「整理錄音。」
她停了一下。
「怎麼了?」
陸澤站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裡。
窗外的城市燈光落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清楚了。」
電話那頭,鍵盤聲停了。
顧思晴沒有催促。
只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
「我和芷嫣交往了。」
一句話落下。
兩端同時安靜。
顧思晴盯著螢幕上閃動的游標。
它還停在她方才打到一半的句子後面。
她看了很久,卻忽然不記得自己原本要寫什麼。
胸口先是空了一瞬。
下一秒,那股悶意才慢慢往上堵住喉嚨。
她握緊手機,指節壓在機身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是你自己想要的嗎?」
陸澤沒有避開。
「是。」
很短的一個字。
乾淨得沒有留下任何能讓她替自己誤會的餘地。
顧思晴閉了閉眼。
那個字很短。
卻像把這些日子裡所有沒有問出口的可能,一次關在了門後。
「好。」
聲音出口時,比她以為的平穩。
「我知道了。」
陸澤指節慢慢收緊。
「之前要談的事——」
「就是這個答案,對嗎?」
他沉默一瞬。
「嗯。」
顧思晴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放在鍵盤上的另一隻手。
原來真正等到答案,不會比一直懸著輕鬆。
只是終於沒有理由,再替那段沉默留下任何可能。
「那就不用再談了。」
她停了一下。
「你那天說,不是要我等。現在也親口告訴我了。」
她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樣就好。」
陸澤沒有立刻接話。
片刻後,他開口:
「還有一件事。」
顧思晴握著手機的手沒有鬆開。
「什麼?」
「那張支票。」
她呼吸一滯。
茶樓裡安靜的包廂、被推到面前的兩百萬,以及他那句「嫌少」,隔了這麼久,仍在一瞬間清晰得令人難堪。
陸澤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
低沉,沒有替自己找任何理由。
「當時我沒有查證,就認定妳接近奶奶另有目的。」
「我把妳救奶奶、陪她吃飯的事,全都當成可以用錢結束的交易,還要求妳不要再見她。」
他停了一下。
「是我錯了。」
顧思晴閉上眼。
下一句來得很慢,也很清楚。
「對不起。」
她曾經等過這句話。
在兩人第一次真正談工作的時候,甚至在後來某些讓她以為他已經開始理解她的時刻。
可她沒有想到,最後會在這樣的夜裡聽見。
「你現在才說,不覺得太晚嗎?」
「晚。」
陸澤沒有否認。
顧思晴指尖收緊。
「那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因為那件事一直欠妳一句道歉。」
他的語氣很平。
「和我今晚做的決定無關。」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顧思晴低下頭,看著自己泛白的指節。
「我那時候真的很討厭你。」
「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藏不住的顫。
「你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沒弄清楚,就先替我的善意定了價。」
陸澤沉默兩秒。
「是。」
沒有辯解。
也沒有要求她因為這句道歉,便把那天受過的羞辱一筆勾銷。
顧思晴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當作那件事沒有發生過。」
「不用。」
她睜開眼,視線仍有些模糊。
「但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陸澤握著手機,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最後,是她先開口。
「很晚了。」
語氣沒有趕人,只是替兩個人收住那段過長的沉默。
「我還要把錄音整理完。」
「嗯。」
「晚安,陸總。」
稱呼重新落回最安全的位置。
陸澤閉了閉眼。
「晚安。」
電話掛斷。
顧思晴仍維持著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
直到螢幕暗下,她才慢慢把手放下。
房間裡只剩錄音檔細碎的人聲。
她重新把游標移回那句沒打完的逐字稿。
按下一個字。
刪掉。
又打了一次。
視線卻怎麼也對不準螢幕。
一滴眼淚落在桌上。
顧思晴怔了怔,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真的哭了。
她抬手擦掉。
第二滴卻很快又落下來。
沒有聲音。
這個答案裡,也沒有任何能讓她痛快責怪的人。
至少今晚,他沒有再讓她靠猜。
沒有要求她等,也在做出選擇後親口告訴了她。
可喜歡落空,並不會因為誰沒有做錯,就少痛一點。
她坐了很久,最後還是闔上電腦。
今晚做不完的,明天再做。
至少這一次,她不想連難過都逼自己準時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