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財務副總臨時接受遠望第一次查證。
那場訪談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顧思晴走出會議室時,嗓子已經有些乾了。
將近三個小時的回答裡,真正能確認的仍然不多。
財務副總承認,前兩筆款項確實經過他的核決。至於第三筆,他表示自己沒有參與核決,也沒有接觸後續驗收。
對於那間已經解散的管理顧問公司,他沒有否認自己曾經擔任董事,卻表示公司解散後,便未再與那間公司或相關人員往來。
同址、電話與那名代理人的事,他一概表示不知情。
這些回答暫時無法證明他說謊。
也沒有真正解開任何疑點。
周以謙把錄音拆成四段,分派完畢,才看向她。
「剩下的明天整理。」
「我可以先做完第一段。」
「明早九點以前不用交。」
顧思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妳剛問了對方二十七個問題。」
「二十六個。」
「最後那句『還有沒有想補充的』也算。」
顧思晴張了張嘴。
沒能反駁。
周以謙輕輕勾起唇角,收走其中三支錄音筆。
「下班。」
「……知道了。」
她拿起手機。
畫面上還是沒有陸澤的訊息。
顧思晴只停了一瞬,便將手機收進包裡。
---
週末,陸奶奶傳訊息問她有沒有空吃飯。
她答應了。
那頓飯裡,老人家興致勃勃談起守望正式上線後收到的使用者回饋,也抱怨陸澤又把答應陪她回診的時間往後挪。
顧思晴笑著聽。
沒有問沈芷嫣。
奶奶也沒有主動提。
午餐結束時,陸奶奶拉著她的手。
「妳最近很忙?」
「有一點。」
「忙得開心嗎?」
顧思晴想了想。
「累。」
她很誠實。
「可是查到原本找不到的東西時,滿有成就感的。」
「那就好。」
老人家拍了拍她的手背。
「累歸累,妳眼睛是亮的。」
陸奶奶笑著看她。
「那就去做。年輕的時候,能找到一件自己願意花力氣的事,很難得。」
顧思晴鼻尖莫名有點酸。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把那點情緒藏進霧氣裡。
「嗯。」
---
時間繼續往前。
跨境支付案進入實作階段後,沈芷嫣幾乎每隔幾天便會出現在曜川。
有時帶著沈氏技術團隊。
有時只帶一名特助和一疊改過的條款。
她在會議上依舊不肯讓步。
該追問的模型依據一項不少。
碰上沒有明確答案的回覆,也不會因為坐在對面的是陸澤便輕易揭過。
「這個錯誤率是整體平均,還是高風險裝置的平均?」
「整體。」
「那沒有參考價值。」
曜川技術主管才要解釋。
陸澤已經將報告往後翻了一頁。
「高風險樣本另外拆,明天下午給我。」
沈芷嫣接得很快。
「上午。」
陸澤抬眼。
「妳的人做得完?」
「曜川的人不拖,我的人就做得完。」
桌邊幾名主管同時低下頭。
沒有人想在這時替任何一方說話。
陸澤看了她兩秒。
「中午以前。」
沈芷嫣很快答應。
「成交。」
她低頭在文件上畫了一筆。
像是早就知道,他最後會退這半步。
而陸澤也像早已習慣,她要的從來不會只是一個模糊的盡快。
兩人之間還沒有答案。
可離開會議桌以後,某些變化仍然藏不住。
沈芷嫣偶爾會在行程允許時留下吃晚餐。
陸澤也開始將原本能排到深夜的工作,提早結束一部分。
不是刻意親近。
只是那種不需要重新摸索彼此分寸的熟悉,一點一點落回了生活裡。
真正讓曜川內部開始八卦起來的,也是這種細節。
沈芷嫣敢直接反駁陸澤。
會叫他阿澤。
也會在他面前理所當然地多往前一步。
而陸澤從來沒有真正阻止過。
那天下午。
會議原訂兩個小時。
最後一項結論落定時,離表定結束還有二十分鐘。
沈芷嫣合上文件。
「準時下班。」
陸澤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是提早。」
「都一樣。」
她起身。
桌邊幾名主管的神情明顯鬆了一層。
陸澤在她走到門口以前,屈指敲了敲桌面。
她回頭。
視線落到筆上,又落回他臉上。
「幫我拿一下。」
會議室裡還有四名尚未離開的主管。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陸澤神色沒變。
拿起鋼筆,往她的方向遞。
沈芷嫣走回來接過。
「謝了。」
「下次自己記得。」
「你不是記得嗎?」
她說得理所當然。
拿了筆便轉身離開。
陸澤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反駁。
---
當天下午,曜川匿名群組裡跳出一張會議室電子看板的照片。
畫面只拍到已經清空的會議室,以及看板右下角自動留下的結束時間。
比行事曆上的表定時間早了整整二十分鐘。
照片是剛才負責會議紀錄的專員拍的。
至於拿筆那一幕,則來自當時仍留在會議室裡收資料的企劃主管。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47)】
會議紀錄員:今天沈小姐那場提早二十分鐘結束。
產品一組:正常吧?議程跑完就散。
企劃主管:時間不是重點。
法務路人:請提出證據。
企劃主管:我剛才在會議室收資料。沈小姐走到門口才發現鋼筆忘了拿。
產品一組:然後?
企劃主管:她直接叫陸總幫她拿。
群組安靜三秒。
財務二組:……他拿了?
企劃主管:拿了。
行政小透明:這不是很正常嗎?
產品一組:請問妳敢走到門口叫陸總幫妳拿筆嗎?
行政小透明:抱歉打擾了。
法務路人:這只能證明熟。不能證明其他。
會議紀錄員:熟是真的。上次圓桌我也在,沈小姐直接叫「阿澤」。
財務二組:等等,這我也聽到了。
產品一組:而且陸總叫她「芷嫣」。
行政小透明:所以是舊識?
法務路人:目前合理結論:認識很久,關係熟悉。其餘禁止超譯。
產品一組:法務到底為什麼連吃瓜都在做證據能力審查?
行政小透明:所以他們到底是以前就這麼熟,還是最近才重新熟起來?
法務路人:無法從一支筆判斷。
產品一組:你人生是不是從來沒有浪漫過?
法務路人:有。但我不靠會議紀錄談戀愛。
財務二組:……突然被法務反殺。
會議紀錄員:我比較想知道,沈小姐到底怎麼做到跟陸總說「你不是記得嗎」還能全身而退。
產品一組:因為陸總真的記得。
行政小透明:這句有點東西。
法務路人:這句依然只有一支筆。
匿名小林:上班時間。
產品一組:!!!
行政小透明:小林又出現了。
財務二組:他到底是誰啦XDD
林硯坐在辦公室外側。
面無表情地將手機反扣在桌面。
---
程野是在隔天下午出現的。
他為基金會晚宴的酒水清單來找行政部確認。
進陸澤辦公室以前,先在茶水間碰見剛結束另一場會議的沈芷嫣。
「妳最近來曜川的次數,是不是比我這個股東還多?」
沈芷嫣接過咖啡機落下的紙杯。
「你持股百分之一點幾,又不是門禁月費會員。」
「小股東也是股東。」
「那你慢慢巡視。」
她端著咖啡便要走。
程野跟了兩步。
「晚上試酒,來不來?」
「不來。」
「理由?」
「你上次說試三支,最後開了九支。」
「那是工作熱情。」
「那你自己熱情。」
沈芷嫣毫不留情地走了。
程野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轉頭問旁邊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行政專員。
「她這幾天都這麼難約?」
行政專員回答得很謹慎。
「沈小姐行程很滿。」
「陸總約得到嗎?」
行政專員沉默。
程野立刻笑了。
「不用回答,我隨口問。」
五分鐘後。
他推開陸澤辦公室的門。
把兩份試酒邀請擱到桌上。
「一份你的,一份芷嫣的。」
陸澤連看都沒看。
「她拒絕了。」
「所以才交給你。」
「她拒絕你,和我有什麼關係?」
程野在沙發坐下。
「你們最近不是很有默契?」
陸澤抬眼。
「誰說的?」
「從一樓到二十七樓。」
程野語氣悠閒。
「我搭一趟電梯,聽了三個版本。」
陸澤神色冷下來。
「太閒就去處理你的店。」
「正在處理。」
程野朝桌上的邀請抬了抬下巴。
「順便提醒你,我回國不是只負責替你們兩個湊桌數。下月旗艦店第一次內部試營運,你最好出現。」
「再看。」
「這句我當答應。」
程野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了陸澤幾秒,笑意淡了些。
「想清楚了?」
陸澤的視線停在文件上。
「沒有。」
程野往後靠進沙發。
「稀奇。」
他拖長聲音。
「你居然也有一件事,可以想這麼久。」
陸澤抬眼。
「說完了?」
「還沒。」
程野看著他。
難得沒有半真半假地拿誰來刺他。
「芷嫣等過六年。顧記者那邊——」
陸澤眉心微沉。
「我沒讓她等。」
「你說了不算。」
程野語氣仍淡,話卻沒有留情。
「你不靠近,不代表別人就能立刻收回去。」
陸澤沉默片刻。
「我知道。」
程野這才站起來。
「知道就快點想清楚。」
走到門邊,他又恢復那副懶散樣子。
「試營運記得來。顧記者我自己邀,不勞陸總費心。」
陸澤眸色微沉。
程野已經笑著關上門。
---
另一邊,顧思晴確實很忙。
陸澤說需要幾天以後,兩人的私人訊息便安靜下來。
工作上的資料仍舊照常往來。
林硯寄正式郵件,公關部回應查證,顧思晴也只在需要時抄送相關窗口。
沒有誰刻意做得冷淡。
不是決裂。
只是誰也沒有再往前靠近。
最開始,手機震動時,她仍會下意識看一眼名字。
後來,周以謙傳來一份新的公司資料。
原本以為成立的股權線,被一份三年前的董事異動直接推翻。
她只能重查。
再重整。
調查不會等她把感情放好。
消息源會改口,文件會多出新的版本,一個追了三天的方向,也可能因為一個日期錯誤整條重來。
她還是會想陸澤。
也仍會在某些安靜的時刻猜,他究竟想清楚了沒有。
只是她沒有主動問。
有一次,徐曼寧替她買了晚餐,看見她盯著螢幕發呆,直接把飯盒壓在鍵盤前。
「吃。」
「我正在看資料。」
「妳的胃沒有跨組支援,不准跟著調查組加班。」
顧思晴抬眼。
「這句我要錄下來,明天放給周主編聽。」
「妳放啊。」
徐曼寧答得毫無壓力。
話音剛落,她放在桌面的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
林硯:上次留在曜川的備用電池找到了。明天下午送過去。
徐曼寧看完,直接把訊息念了出來。
「林硯說,上次落在曜川的備用電池找到了,明天下午要送過來。」
徐曼寧拿起手機,回得很快。
:不用特地送,我明天去附近採訪,順路拿。
訊息送出後,她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
「反正我明天下午在附近,自己去拿就好。」
顧思晴咬著筷子,慢慢抬眼。
「妳剛才不是還在抱怨,明天下午要一路跑到南區?」
徐曼寧按熄螢幕的動作一頓。
「結束以後可以繞過去。」
「繞四十分鐘也叫順路?」
「那顆電池是公器,我本來就有責任拿回來。而且他工作很多,特地送一趟很浪費時間,我剛好開車,南區採訪如果沒有延誤,尖峰以前就能到——」
她越說越快,手上那疊早已分好的記憶卡又被重新排了一遍。
顧思晴安靜地等她說完。
「我只是想知道,妳的『附近』什麼時候擴大到四十分鐘車程。」
徐曼寧的手停在記憶卡盒上。
「……採訪結束以後,距離就會縮短。」
她低頭把盒蓋闔得乾脆。
「所以我才要算時間。」
顧思晴終於笑了一下。
徐曼寧立刻把飯盒往她面前又推近一寸。
「笑完吃飯。」
---
陸澤與沈芷嫣也在一次次公事往來裡,重新看見現在的彼此。
其中一次會議安排在藝術中心樓上的商務空間。
原定兩個小時的議程提早半小時結束。沈芷嫣的下一場線上會議仍借用同一間會議室,陸澤的車也還在路上。
兩人走到一樓時,正好經過大廳裡的小型攝影展。
沈芷嫣在一幅倫敦雨夜前停下。
陸澤也跟著停了腳步。
「你還是不喜歡看展?」
「嗯。」
「那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車還沒到。」
沈芷嫣轉頭看他。
「回答得很陸澤。」
他沒有反駁。
大廳人不多。
沈芷嫣沿著展牆往前,偶爾停下來看作品旁的短文。陸澤走得不快,隔著一步的距離跟在旁邊。
她沒有談自己在倫敦的那幾年。
他也沒有追問。
那些事遲早要說,卻不必在一次等車的空檔裡全部補完。
走到出口旁的茶飲吧時,陸澤替她點了一杯不加糖的熱茶。
沈芷嫣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你還記得。」
「嗯。」
她拿起櫃檯旁的蜂蜜,往杯裡加了半匙。
陸澤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沈芷嫣笑了笑。
「現在偶爾會加。」
「什麼時候開始的?」
「第二年冬天。」
她攪了攪熱茶。
這次,陸澤沒有只應一聲。
「倫敦?」
「嗯。」
車在這時到了門口。
沈芷嫣捧著茶,跟他一起往外走。
半個小時很短。
只夠他們知道,一杯茶的習慣已經變了。
剩下的六年,還得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