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預計五點結束的圓桌,因此臨時往後延。
沈芷嫣在正式開始前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前收掉。」
沈氏法務原本還在翻資料,聞言抬起頭。
「全部?」
「今天只定框架,不碰執行細節。」
她將手裡幾份資料重新分開。
「授權、識別、回傳方式、法遵邊界。四件事,一件一件來。」
陸澤看了她一眼,沒有異議。
「開始。」
投影上的架構圖已經換到第三版。
「如果沈氏端只提供風險標記,不交換原始交易資料,法遵風險會低很多。」
曜川法遵主管說完,將修改後的文件往前遞。
沈芷嫣接過。
她從下午落地到現在幾乎沒有真正休息。
神色卻看不出疲態。
只低頭掃過兩頁,便問:
「那模型判斷依據呢?」
技術主管抬眼。
「什麼?」
「如果只交換結果,不交換原始資料,曜川最後拿到的是一個風險分數。」
沈芷嫣將文件翻回上一頁。
「那使用者申訴時,誰負責解釋這個分數怎麼來的?」
桌邊安靜了一瞬。
技術主管看向法遵。
法遵主管很快接話:
「這部分可能需要沈氏端提供可解釋欄位。」
「可能?」
沈芷嫣抬眼。
語氣不重。
「如果最後需要對使用者說明,就不是可能。」
陸澤原本正在看另一份資料。
聞言,視線落到她面前那一頁。
「拆兩層。」
沈芷嫣轉頭。
陸澤拿起筆,在自己的版本上圈出其中兩個欄位。
「原始資料留在沈氏。」
「曜川只取必要的風險特徵?」
「嗯。」
「申訴呢?」
「需要說明時,再由沈氏回傳對應分類。」
沈芷嫣看了兩秒。
很快跟上。
「但不能讓使用者重新授權一次。」
「所以第一次授權就要寫進去。」
「範圍會不會太大?」
「法遵重寫。」
坐在另一側的法遵主管立刻低頭記錄。
「好。」
沈芷嫣也在文件旁邊補了一行。
「這樣可以。」
沒有多餘的話。
兩人甚至沒有再看彼此。
會議已經繼續往下。
程野坐在斜對面。
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沒有出聲。
只是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
這麼久不見。
有些東西果然還是接得上。
太熟悉一個人怎麼思考以後,有些話不必從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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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項談的是境外裝置識別。
沈氏技術端希望直接沿用現有模型,曜川卻主張重新建立權重。
雙方來回幾輪。
最後停在一組還需要重新驗證的數據上。
「給我十分鐘。」
技術主管起身。
「我讓下面把測試結果重新拉一次。」
陸澤點頭。
「五分鐘。」
技術主管:「……」
「好。」
程野低頭笑了一聲。
人很快離開會議室。
其他人也趁空檔重新整理手上的資料。
陸澤在這時伸手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
最下面停著顧思晴剛才的回覆。
:到了,在整理資料。
她沒有問會議什麼時候結束。
也沒有追問那場還沒開始的談話。
陸澤看了一會兒。
拇指停在螢幕邊緣,沒有點進輸入框。
他上午確實有話要告訴她。
到現在,那句話也沒有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重逢變成假的。
只是他還沒弄清楚,眼前這場重逢究竟帶回了什麼。
在答案出現以前,任何急著說出口的決定,都不夠負責。
幾秒後,他將手機按熄。
「看完了?」
聲音從斜對面傳來。
陸澤抬眼。
程野還低著頭翻資料。
「什麼?」
「沒什麼。」
程野翻過一頁。
「看你盯得挺久。」
陸澤冷冷看他一眼。
「太閒就出去。」
「股東旁聽公司重要合作,哪裡閒?」
「你自己信?」
「勉強。」
陸澤懶得理他。
沈芷嫣原本正在看文件。
聽見這幾句,抬起眼。
她沒有看見手機上的內容。
只知道剛才陸澤主動拿起手機,看了好一會兒。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有些反常。
至少在她的記憶裡。
以前的陸澤一旦坐進這種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場合,很少會主動碰與會議無關的東西。
沈芷嫣看了他兩秒。
「有急事?」
「沒有。」
「那就好。」
她沒有再問。
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很自然。
沒有試探。
也沒有非得知道的意思。
程野卻從文件後面抬了下眼。
視線在兩人之間晃了一圈。
又低下去。
嘴角慢慢揚了一點。
行。
一個看見了。
一個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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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主管很快帶著重新整理的數據回來。
會議繼續。
這一次幾乎沒有再停。
沈芷嫣問得很細。
不是故意找麻煩,而是真的把沈氏之後可能接手的部分逐項拆開。
「這組資料只跑過台灣?」
「目前是。」
「那不能直接拿來預估東南亞。」
「所以第二階段才需要沈氏資料。」
「可以。」
她拿筆在頁面上點了一下。
「但第一批不要全市場。」
技術主管問:「妳建議?」
「新加坡先做。」
陸澤抬眼。
「理由?」
「市場小、數位支付普及率高,沈氏現有資料也完整。」
「還有?」
沈芷嫣停了一下。
「跨境裝置比例夠高。」
陸澤看著她。
「繼續。」
「如果連新加坡都跑不穩,直接進更複雜的市場只是放大問題。」
她將資料往前推。
「先證明模型能適應跨境使用習慣,再談擴張。」
會議桌另一端的主管低頭記錄。
陸澤沒有立刻說話。
幾秒後。
「照這個方向做。」
沈芷嫣抬眼。
視線和他碰了一下。
很短。
「好。」
她重新低下頭。
陸澤卻多停了一瞬。
以前的沈芷嫣,不是現在這樣。
她聰明。
反應快。
也從來不缺主見。
可更多時候,她的聰明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任性。
想到什麼就做。
不喜歡就說。
闖完禍再想辦法。
現在不一樣。
她還是會直接指出問題。
卻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也知道一句反對後面,必須跟著可以執行的答案。
六年。
她確實變了很多。
這個念頭掠過時,陸澤沒有深究。
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會議。
接下來幾項確認反而比預想中快。
有答案的,當場定。
需要數據驗證的,直接列進明早的追蹤清單。
一旦有人開始往執行細節延伸,沈芷嫣便會打斷。
「這個今天不談。」
「先記。」
「下一個。」
她不是省略問題。
只是很清楚,今天這場會議究竟需要得到什麼答案。
五點五十七分。
最後一項法遵邊界確認完成。
沈芷嫣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三分鐘。」
程野原本靠在椅背上,聞言也抬腕看了一眼。
「妳現在連開會都開始算秒了?」
「不然留你們加班?」
「那倒不用。」
沈芷嫣沒理他,直接看向林硯。
「剩下需要補資料的,明早九點前沈氏會整理給你。」
林硯確認了一遍紀錄。
「曜川這邊會在十點前回第一版。」
「好。」
沈芷嫣合上文件。
「那今天到這裡。」
牆上的電子時鐘剛好跳到六點整。
椅腳陸續移動。
曜川幾名主管先後起身。
沈氏法務與技術端也準備回飯店繼續整理資料。
程野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又看向沈芷嫣。
「六點前收掉。」
他把她剛才的話原封不動重複了一遍。
「還真是一分鐘都不送。」
沈芷嫣一邊收資料,一邊頭也沒抬地回:
「你的時間不值錢,我的值錢。」
程野:「……」
林硯低頭收文件,十分專業地當作沒有聽見。
沈芷嫣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才整個人往椅背靠了一下。
她放下鬆鬆挽著的頭髮,很輕地吐了口氣。
方才一直維持得體的精力,像到這時才終於鬆開一點。
程野抬腕看了眼時間。
「都這個時間了,妳今天吃了什麼?」
「飛機上有吃。」
「妳中午那班?」
「嗯。」
「那叫午餐。」
「程野,你怎麼還是這麼囉嗦?」
「怕妳第一天回國就餓死在曜川,影響股價。」
沈芷嫣睜開眼。
「我死在這裡,跌的是沈氏。」
「曜川也得負連帶責任。」
「你放心,我還撐得住。」
她說著站起身,伸手去拿桌邊的資料。
指尖才剛碰到紙頁,動作卻停了一下。
很短。
沈芷嫣低下頭,像是在等眼前那陣突然浮起的暈眩過去。
程野臉上的笑淡了些。
還沒開口,另一道聲音已先落下。
「那點飛機餐撐不到現在。」
沈芷嫣抬眼。
陸澤站在桌邊,看著她。
「先吃東西。」
沈芷嫣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你怎麼也跟著他一起囉嗦?」
「不是囉嗦。」
陸澤淡淡道。
「妳臉色很差。」
「有嗎?」
「有。」
程野在旁邊補了一句。
「而且剛才差點暈給我們看。」
「我只是坐太久。」
陸澤看她一眼。
「妳以前沒吃東西也會這樣。」
沈芷嫣的動作停了停。
她抬眼看他。
「這你也記得?」
陸澤沒有回答。
她以前一忙起來就忘記吃飯。
偏偏空腹太久又容易低血糖。
十八歲那年,她為了趕一場簡報,整天只喝了兩杯咖啡,最後在圖書館樓梯口差點站不穩。
是陸澤把她按回椅子,冷著臉去買了一袋她根本吃不完的東西。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包裡總會多放一包糖。
不是給自己。
是給她。
這麼久以前的事。
他卻幾乎沒有花時間回想。
記憶便自己接了上來。
陸澤移開視線。
「林硯。」
「陸總。」
林硯尚未離開,聞聲立刻停下。
「樓上還有吃的?」
「行政部準備了會後餐點,還沒撤。」
「送到休息室。」
「好。」
沈芷嫣開口:「不用特地——」
「先吃。」
兩個字。
語氣和很多年前一樣。
不是哄。
也不是詢問。
只是陸澤已經替她做了決定。
沈芷嫣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沒有再拒絕。
「好。」
程野靠在椅背上。
把這一來一往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顧思晴離開以前,陸澤曾特地走過去和她說話。
程野不知道兩人談了什麼。
也沒有打算替任何人追問。
只伸手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喝了一口。
果然難喝。
但戲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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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走出會議室時,手機又被他拿了出來。
沒有新訊息。
顧思晴最後一句仍然停在——
:到了,在整理資料。
沒有催促。
也沒有多問。
陸澤看了兩秒,正準備將手機收起,身後便傳來沈芷嫣的聲音。
「阿澤。」
他回過頭。
沈芷嫣站在會議室門邊,大概是站得太快,臉色仍有些淡,一手還扶著門框。
「休息室在哪?」
她問得很自然。
不是因為不知道曜川有人可以帶路。
更像只是下意識把問題丟給了最熟悉的人。
陸澤看了她兩秒。
最後將手機按熄。
「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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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望新聞二樓。
顧思晴已經把訪談錄音聽到第二遍。
耳機裡,吳先生再次說起那份日期不確定的授權文件。
她按下暫停,在時間軸旁補了一個記號。
十一月二十五日或二十八日,待消息源確認。
寫完,又將這句拖進「他人轉述」。
辦公區的人已經走了大半。
徐曼寧交完守望說明會的照片,正拎著包站在她桌邊。
「妳還不走?」
「這段整理完。」
「妳半小時前也是這樣說。」
「剛才是另一段。」
徐曼寧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手機。
螢幕沒有亮。
她忍了幾秒,還是問:「他後來有傳訊息?」
顧思晴重新按下播放。
「有。」
徐曼寧原本已經準備好下一句。
聞言,反而停了一下。
「說什麼?」
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顧思晴停了兩秒,將其中一邊耳機摘下來。
「問我到公司了沒。」
徐曼寧等了兩秒。
「然後呢?」
「沒有然後。」
「就這樣?」
「不然要怎樣?」
徐曼寧眉頭一皺。
「他上午不是有話要跟妳說?」
顧思晴的手指停在耳機線上。
「會議臨時加時,他現在還在開。」
「我知道他在開會。我是說,他至少可以——」
徐曼寧說到一半,忽然卡住。
至少可以什麼?
她也說不上來。
總不能叫人隔著手機,把原本打算當面談的話拆成幾行訊息。
顧思晴看她一眼。
「而且是我先叫他忙工作的。」
「妳現在又替他解釋?」
「我是在還原現場。」
「顧記者,妳這個時候倒是很講究查證。」
「謝謝稱讚。」
「我沒有稱讚妳!」
顧思晴終於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低下眼時,手指仍在耳機線上繞了一圈。
她當然在意。
如果不在意,就不會記得他上午那句「有事跟妳說」,也不會在手機每一次亮起時先看見他的名字。
可會議還沒結束。
她不能只憑一段沉默,就替那場談話寫好結局。
顧思晴重新戴好耳機。
「妳先走吧。」
「妳呢?」
「把時間線做完。」
「真的不等?」
顧思晴抬起眼。
「我等的是這段錄音跑完。陸澤那邊——他要講的時候,自然會講。」
語氣理直氣壯。
總算有了點平常的樣子。
徐曼寧看了她兩秒。
這次沒再追問。
「行。」
她把包背好。
「到家跟我說。」
顧思晴抬眼。
「妳什麼時候變得跟陸澤一樣?」
「少來。」
徐曼寧瞪她。
「我至少會好好講話。」
顧思晴終於笑出聲。
「知道了。」
徐曼寧走後,辦公區更安靜。
顧思晴重新把錄音倒回剛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