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星期二。
上午八點四十分,陸氏基金會補來了第三批資料,共四十七份。
顧思晴先在產業組處理完手上的稿件,九點整便抱著先前整理的查證紀錄進了調查組。基金會調查已進入交叉比對階段,周以謙提前替她留了位置,桌面另一側攤著合約與金流明細,正好能與她最早追到的資料逐一核對。
這一坐,就坐到了下午一點。
桌邊的咖啡早已涼透,卻只少了不到三分之一。
顧思晴將其中一份顧問合約拉到最下方,視線停在簽核日期上。
「周主編。」
周以謙正在看另一組金流明細,聞聲抬眼。
顧思晴把螢幕轉向他。
「橋序在這份合約生效以前,就已經開出第一張請款單。」
周以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日期,再往回翻附件,最後停在經辦人的電子簽章上。
「原始郵件呢?」
「合作機構說內部信箱已經汰換,只能提供匯出的PDF。」
「伺服器備份?」
「說要再確認。」
「誰回的?」
顧思晴報出名字。
周以謙記下來,又往前調出先前那三筆境外顧問費。
「這三筆的請款窗口呢?」
「最後都經過橋序。」
顧思晴又調出十一月二十六日那份境外授權文件。
先前送交鑑別的覆核章,與橋序留在請款附件上的行政收件章一致。
至於財務副總與舊管理顧問公司的地址、代理人關係,目前仍只能證明前兩筆款項原有的核決路徑。沒有其他資料顯示,他曾經參與第三筆款項或橋序後續進入基金會專案的安排。
她把其中一份付款附件拖到旁邊,與剛才那張請款單並排。
原先散落在不同月份裡的境外支出、補簽合約與行政費用,被兩個重疊的日期重新拉回同一條線上。橋序仍隔在基金會與實際執行單位之間,卻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反覆出現的請款窗口。
款項先動了,足以解釋那筆錢的文件,卻是在後來才補上。
但他們目前能證明的,也只到這裡。
至於是誰讓橋序提前開出那張請款單,資料裡還沒有答案。
周以謙將畫面停在兩份文件重疊的日期上。
「先把開票、簽約和付款時間拉成一條線。不要急著替它下結論。」
「我知道。」
周以謙又看了一眼她桌面。
午餐原封不動擱在文件旁邊。
「先吃飯。」
「我把這三份日期對完。」
「妳十一點四十分也是這麼說的。」
顧思晴一頓,看向電腦右下角。
一點十二分。
她默默拆開餐盒。
周以謙收回視線,像是剛才那句只是一項再普通不過的進度提醒。
十分鐘後,外線電話轉進調查組。
調查組助理接起電話。
才聽了幾句,她便抬頭看向周以謙。
「合作機構的行政主管。」她摀住話筒,壓低聲音,「說要正式反映顧記者的查證方式。」
顧思晴放下筷子。
周以謙伸手接過電話。
「我是周以謙。」
對方顯然已經忍耐多日,開口便說顧思晴越過正式窗口,私下聯絡離職員工,提問帶有預設立場。若遠望繼續用同樣方式查證,他們將交由律師處理。
周以謙聽完,才按下擴音。
電話那端的聲音清楚落進辦公區。
「周主編,我們願意配合媒體監督,但顧記者現在的做法已經影響本機構——」
「顧思晴所有查證都在調查組授權範圍內。」
周以謙聲音不高。
「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有書面紀錄,也都給過貴方回應機會。有問題,直接找我。」
「但她聯絡的根本不是現職人員。」
「離職不會讓一個人在任職期間經手的文件失效。」
「我們的律師認為——」
「請律師將意見寄到遠望法務信箱,調查組會一併留存。」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給對方留下能夠將情緒轉嫁到顧思晴身上的縫隙。
電話結束後,辦公區安靜了幾秒。
顧思晴伸手想把餐盒挪開。
「吃完。」周以謙說。
「我現在可能吃不太下。」
「那就等吃得下再工作。」
她抬眼看他。
周以謙也看著她,神色比方才接電話時更冷。
「對方昨天是不是已經警告過妳,不准再聯絡那名離職會計?」
顧思晴沉默半秒。
「不是警告,只是提醒。」
「原話。」
她把對方昨晚的訊息調出來。
周以謙看完,眉心壓得更低。
「為什麼沒有即時回報?」
「當時還不確定他是在施壓,還是單純表達立場。」
「所以妳決定自己判斷,自己繼續查,等對方找上門再讓全組知道?」
顧思晴沒有說話。
她越害怕拖累別人,越習慣先把事情扛在自己身上。
這不是周以謙第一次看見。
她累的時候會說沒事,胃不舒服照樣喝咖啡,查資料一入神便忘記吃飯。就連有人將風險明明白白推到她面前,她第一個念頭仍是先判斷自己能不能處理。
周以謙把手機推回去。
「今天下班以前補一份接觸紀錄。」
「好。」
「以後收到這類訊息,十分鐘內回報。」
「十分鐘會不會太——」
「五分鐘。」
顧思晴閉上嘴。
周以謙起身,把她那杯冷咖啡拿走,換了一杯溫水放回原位。
「還有,今晚九點前回去休息。」
「我晚上有別的安排。」
「工作?」
「不是工作。」
前兩天,程野忽然傳來一張改過的無酒精酒單。
試營運那晚,顧思晴隨口提過其中一杯的水果甜味太重,喝到後面幾乎壓掉了茶香。程野嘴上嫌她難伺候,隔天卻讓調飲師重新調整比例,還問她正式營業前敢不敢再來試一次。
她答應了。
時間就在今晚。
「程野那邊有幾杯調飲要試。」顧思晴說,「早就約好了。」
周以謙沒有因為她另有安排便鬆口。
「試完就走。」
「知道了。」
「顧思晴。」
她抬頭。
「妳每次說知道了,可信度都不高。」
顧思晴忍了忍。
「周主編,你對跨組支援的同事可以再多一點信任。」
「等妳先把午餐吃完。」
她低頭看了一眼只動了幾口的餐盒,到底沒再反駁。
周以謙回到座位,重新打開那份合約。
游標在橋序的名稱旁停了一會兒,他卻先新增了一份通聯紀錄,將方才那通電話與顧思晴昨晚收到的訊息逐字補了進去。
存檔前,他在後續對外聯絡人的欄位裡填上自己的名字,又把資料副本轉給遠望法務。
顧思晴不喜歡在事情尚未明朗時驚動別人。他知道勸不住,也沒有打算攔她繼續查。
但至少下一次有人想用律師、投訴或任何程序以外的東西逼她停下來,電話不會再先落到她面前。
做完這些,周以謙才將游標移回那兩個重疊的日期。
螢幕擋住了他的神情。
他沒有再看她,只淡聲提醒了一句:
「水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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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二十分,顧思晴離開遠望。
手機裡有一則陸澤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
:下班後能不能見一面?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替她預設答案。
顧思晴站在電梯裡,看了很久。
分手聲明發布後,他們沒有私下聯絡過。
工作上的資料依舊透過正式窗口往返,陸澤沒有藉任何一封郵件多說一句,也沒有在她最容易被外界猜測的時候靠近。
她原以為自己會因此鬆一口氣。
可真正看見他的名字,胸口仍像被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攥住。
電梯抵達一樓。
她才回覆:我七點半還有約。七點以前可以。
陸澤約她在遠望附近一間安靜的咖啡館。
顧思晴到時,他已經坐在最裡側的位置。桌上只有兩杯水,沒有替她點任何東西。
她在對面坐下。
「你有二十五分鐘。」
陸澤看了她一眼。
「好。」
顧思晴把包放到身側,等他開口。
十一天。
不算長。
卻足夠讓陸澤一遍又一遍確認,自己今天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一段關係結束後急著抓住另一個答案。
他沒有先問她看見聲明時怎麼想,也沒有用沈芷嫣替接下來的話鋪路。
「我喜歡妳。」
顧思晴的指尖倏然收緊。
陸澤望著她。
「不是現在才開始。」
她沒有說話。
「在芷嫣回國以前,妳就已經影響我。」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句都說得清楚,「我會在意妳怎麼看我,在意妳跟誰靠得太近,也會因為妳出事失去原本的分寸。」
「那時候我沒有承認。」
「芷嫣回來以後,我選擇了她。因為我確實愛過她,也以為那段等了六年的遺憾,就是我一直沒有改變的答案。」
顧思晴垂著眼,視線落在透明水杯上。
「這些我都知道。」
「妳不知道的是,我做出那個選擇以後,對妳的在意並沒有消失。」
她睫毛輕顫了一下。
「所以呢?」
聲音很穩。
陸澤卻聽見了那份穩定底下極細的繃緊。
「所以是我太晚看清楚。」
他停了一瞬。
「我愛妳。」
三個字落下來,沒有盛大的承諾,也沒有任何能替過去開脫的修飾。
顧思晴抬起眼。
她曾經那麼想聽見這句話。
想得最難受的時候,甚至只要他回頭多看她一眼,她都會忍不住替那一眼找出無數種可能。
可是如今,他真的坐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告訴她,他愛她。
她感受到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歡喜。
是害怕。
陸澤等了沈芷嫣六年。
沈芷嫣回國,他動搖、選擇,與她交往,也在所有人面前承認她的身分。
那段關係不是傳聞,不是誤會,更不是她可以假裝沒有發生過的一場偏差。
那是陸澤親手做出的選擇。
而現在,他們分手了。
他才來告訴她,真正愛的人是她。
顧思晴看著他,眼眶一點一點熱起來。
「我相信你。」
陸澤的眸光微動。
「我相信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是真的。」
她沒有哭,只是聲音終於不再像剛才那麼穩。
「可是陸澤,你等了她六年。」
「她回來以後,你沒有選我。」
陸澤下顎繃緊。
他沒有否認。
那是他必須承擔的事實。
「你跟她交往,帶她回家,也讓所有人知道她是你認定的人。」
顧思晴深吸一口氣。
「現在你們結束了,你才來告訴我,你其實早就喜歡我。」
她望著他,眼底終於浮出壓了太久的疼。
「你要我怎麼相信,我不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那一個?」
陸澤的胸口像被那句話生生劃開。
「妳從來都不是。」
顧思晴眼裡的水光輕輕晃了一下。
陸澤幾乎是本能地向前傾了一瞬。
他想碰她。
想替她擦去那層快要落下來的水光,想把她拉進懷裡,告訴她從來不是她不夠好,更不是她來得太晚。
可讓她紅了眼睛的人,正是他。
陸澤的手停在桌沿,指節一點點收緊,最後仍沒有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
顧思晴看見了那個細微的動作,眼睫顫了一下。
「可我分不清楚。」
陸澤嗓音微啞。
「分不清什麼?」
「分不清你現在走向我,是因為你真的認定了我,還是因為那段關係走不下去以後,你終於回頭看見了我。」
她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都落得清楚。
「我知道你現在很確定。」
「可你曾經也那麼確定,自己等的人是她。」
顧思晴停了一下,眼眶裡的水光顫得更厲害。
陸澤看著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次。
他寧願她質問他、責怪他,甚至將所有壓了太久的委屈都扔到他面前,也不願意看見她明明快要落淚,卻還在努力維持最後一點平靜。
可他不能替自己辯解。
因為她如今每一分不安,都能在他曾經做過的選擇裡找到理由。
「我要怎麼知道,你不會有一天又發現——現在的我,也不是你以為的答案?」
陸澤沉默了。
她說得對。
他花了那麼久才看清自己的感情,沒有資格要求她用二十五分鐘相信他的答案。
「我不是因為芷嫣離開才回頭找妳。」他看著她,嗓音低沉而克制,「也不會要求妳現在就相信。」
顧思晴指尖抵著掌心。
「那你今天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我不想再用沉默替妳做決定。」
六年前,他因為自以為是的成全,什麼都沒有說。
後來面對顧思晴,他又一次把所有無法控制的在意藏在冷靜與界線後面,讓她只能靠一次次失控猜測他的真心。
他不想再讓另一個人替他的沉默承擔答案。
「妳可以拒絕我。」陸澤看著她,「也可以不相信我。」
「但我愛妳這件事,應該由我親口告訴妳。」
顧思晴安靜了很久。
咖啡館裡有人推開門,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剩九分鐘。
「那我也把答案說清楚。」
她重新抬眼。
「我不能接受你。」
陸澤搭在膝上的手指緩緩收緊。
那一瞬間,他眼底掠過的痛太清楚,顧思晴幾乎想移開視線。
可她沒有。
她不能再因為心疼他,便把自己重新交回一段連她都不敢相信的關係裡。
「不是現在。」她低聲說。
不是替他保留承諾。
只是她能給出的、最誠實的界線。
陸澤看著她泛紅的眼睛。
胸口像被什麼緩慢而沉重地壓了下去。
過了幾秒,低低應了一聲。
「好。」
沒有追問要等多久。
沒有要求她給一次機會。
也沒有用一句愛,將回應他的責任推到她身上。
「我送妳過去。」
「不用。」
顧思晴拿起包。
「我想自己走一段。」
陸澤指尖微動,最終沒有再攔她。
「好。」
顧思晴點頭,轉身離開。
陸澤仍坐在原位,視線隔著玻璃一路跟隨她的背影。
直到她消失在轉角,他才垂下眼。
拇指不知何時抵上了食指側邊。指甲一下下壓進皮膚,泛起細微的疼,他卻過了很久才鬆開。
原來說出那句話,遠遠不是最難的部分。
真正困難的是,他曾經那麼明確地走向另一個人。如今即使終於看清自己的感情,也無法要求她立刻相信,這份遲來的確定不會再次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