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晴抵達會所時,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分鐘。
門口仍掛著尚未正式營業的牌子,玻璃門卻正好從裡面推開。
一名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簡單的襯衫與長褲,手裡抱著一只裝過水果樣品的木盒,另一隻手還拿著記滿數字的筆記本。眉眼乾淨,神情卻像剛完成一場極嚴格的驗收。
兩人在門前錯身。
女人下意識多看了顧思晴一眼。
很漂亮。
她回頭看了一瞬。
只是這裡明明還沒正式營業,裡面的工作人員看見她,怎麼立刻就過來開門了?
顧思晴已經走進去了。
程野從吧台後抬起眼。
「遲到三分鐘。」
「路上有事。」
「妳這個解釋跟沒解釋差不多。」
「那你當我沒有解釋。」
顧思晴脫下薄外套,在吧台前坐下。
語氣聽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
程野看了她兩秒,沒有拆穿。
「剛才出去的女生是誰?」她問。
「新合作果園那邊的人。」
程野把一張被改了好幾處的驗收表丟到吧台上。
「專程來確認我有沒有糟蹋她家的水果。」
顧思晴掃了一眼上面的批註。
「看起來確認得很仔細。」
「對品質有理想的人通常都難相處。」
「你也好意思說別人?」
程野笑了一聲。
「還能嗆人,看來味覺應該沒受影響。」
調飲師很快送上重新調整過的第一杯。
顧思晴喝了一口,停了幾秒。
「茶味比上次明顯。」
「水果呢?」
「還是甜,但沒有壓過去。」
程野在紀錄上畫了一筆。
第二杯換掉了原本偏濃的果醬,只保留新鮮果肉與極淡的辛香。顧思晴又試了兩次,才把自己感受到的前後味說清楚。
程野沒有因為她是外行便敷衍。
她每說一個形容,他都會再確認一次比例與溫度,有時不同意,也直接讓調飲師調出另一個版本給她比較。
最後一杯送上來時,顧思晴只喝了一口,便把杯子放回桌面。
程野等了幾秒。
「然後?」
她看著杯中緩慢升起的細小氣泡,沒有反應。
「顧記者。」
顧思晴這才抬頭。
「嗯?」
「第三杯有難喝到需要發呆?」
「沒有。」
她重新喝了一口。
「很好喝。」
「具體一點。」
顧思晴張了張口。
平時可以輕易拆開的酸度、香氣與層次,今晚卻像隔著一層很薄的霧。她明明喝得出來,思緒卻總在下一秒被拉回那間咖啡館。
被拉回陸澤看著她,說出那句「我愛妳」的時候。
程野看見她握杯的手指慢慢收緊。
「今天先到這裡。」
他闔上紀錄。
「可是第三杯還沒——」
「明天再找別人試。」
「不是特地叫我來了?」
「我現在反悔了。」
程野讓調飲師與營運經理先整理器具,自己將桌上的三份紀錄收好。
沒有人問顧思晴為什麼仍坐在那裡。
她也沒有開口說要走。
半個小時後,器具清洗完畢,明天的備料與到班時間也已確認。
程野簽完最後一張表。
「今天到這裡,你們先下班。」
工作人員陸續離開。
燈一盞一盞暗下來。
最後只剩吧台與靠窗座位上方的照明。
尚未正式營業的會所安靜得能聽見製冰機低低運轉的聲音。
程野沒有問她為什麼不走,只將她面前那杯已經失去氣泡的調飲收走。
沒多久,又放了一杯溫熱的柑橘茶回來。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不在試飲單上。」
「這個不需要妳工作。」
程野靠在吧台另一側,將擦杯布隨手擱到一旁。
「喝就好。」
顧思晴捧起杯子。
掌心貼著暖意,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一點。
程野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
甚至沒有多看她。
只是低頭核對明天的進貨數量,像她繼續坐在這裡,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過了很久,顧思晴忽然開口。
「程野。」
「嗯?」
「如果一個人現在才發現自己選錯了,我就一定要接受他改回來嗎?」
程野看著她。
吧台上方的燈落在她側臉。
她問得很輕,像只是在談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握著杯子的手指卻始終沒有鬆開。
「不用。」
他答得沒有一絲遲疑。
顧思晴抬眼。
「你都不問是誰?」
「妳問的是要不要,又不是問我是誰。」
她被堵得安靜了一瞬。
程野將筆擱下。
「他想清楚是他的事。」程野說,「妳接不接受,是妳的事。」
她安靜了幾秒。
「可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真的就是真的。」
「所以?」
「沒有所以。」
顧思晴眉心輕輕蹙起。
「一個人終於弄懂自己的感情,不代表另一個人就得負責獎勵他。」
她垂下眼。
柑橘片浮在淺金色的茶湯裡,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可我相信他。」
程野眼底的神色微微一頓。
「我相信他現在不是在騙我,也不是因為不想一個人才來找我。」
她停了很久。
「可是我還是不敢答應。」
最後幾個字很輕。
像是說出口以前,她已經在心裡責怪過自己無數次。
「那就不要答應。」
顧思晴抬眼看他。
「這麼簡單?」
「本來就這麼簡單。」
「可是我——」
「顧思晴。」
程野打斷她。
語氣不重,卻讓她停了下來。
「妳是不是覺得,只要他現在說的是真話,妳不接受,就是妳不講理?」
她沒有回答。
答案卻已經寫在沉默裡。
程野胸口沉了一下。
陸澤是他認識了十幾年的人。他知道那個人若沒有真正想清楚,不會輕易把話說出口。
可他也看得出來,顧思晴不是不相信那份真心。
她只是被前一次選擇留下的傷困在原地,卻還在反過來懷疑,自己沒有立刻接受,是不是對陸澤太殘忍。
「妳想太多了。」他說。
「……哪裡?」
「他遲到是他的問題,跟妳願不願意在原地等沒有關係。」
顧思晴握著杯子的力道慢慢鬆開。
安靜許久後,她低聲說:
「可是我還是喜歡他。」
程野沒有立刻回答。
那不是試探,也不是假設。
她只是終於承認,即使拒絕了陸澤,感情也沒有跟著那句拒絕一起消失。
程野看著她微紅的眼尾,胸口掠過一點很輕、卻無法忽略的澀意。
他竟然在想——
如果陸澤最後仍沒能讓她相信,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將這份喜歡耗盡,自己是不是就能不只坐在這裡,做那個永遠不需要被防備的朋友。
念頭才剛成形,他便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越過了原本的位置。
原來他在意的,早已不只是覺得她有趣,也不只是今晚不想看她難過。
他是真的想過,也許有一天,她會回頭看見他。
可顧思晴現在坐在他面前,為另一個人難受得連一句喜歡都說得如此艱難。
她心裡的位置從來沒有空出來。
而他若在這時候向前,只會把她對他的信任,變成另一道必須回答的難題。
程野垂下眼,拿起旁邊那份已經核對過的清單。
「那就先喜歡著。」
顧思晴微怔。
「什麼?」
「誰規定喜歡一個人,就得立刻跟他在一起?」
他翻過一頁,語氣又恢復了平常那點漫不經心。
「妳可以喜歡他,也可以不要他。」
顧思晴看著他。
「會不會很不講理?」
程野眉梢微揚。
「感情什麼時候講過理?」
她怔了兩秒。
終於笑了一下。
很淡,眼眶卻也跟著紅了。
程野像是沒有看見,低頭在清單上補了一個數字。
那一步,他終究沒有往前。
不是為了成全陸澤。
只是他不願意趁她最脆弱、也最信任他的時候,逼她再接住另一個人的心意。
更不願意讓自己與陸澤十幾年的友情,在這一晚變成一場趁隙而入的競爭。
「想坐就坐。」
「你不趕我?」
「打烊費按分鐘算。」
「你還沒正式營業。」
「所以現在是創辦人親自陪坐,費用更高。」
顧思晴低頭喝了一口熱飲。
「奸商。」
「謝謝。」
半亮的燈光落在兩人之間。
程野沒有再安慰她。
也沒有追問陸澤究竟說了什麼。
她願意說多少,他就聽多少;她不想說的,他一個字也不逼。
直到晚上十點四十,顧思晴才終於站起來。
「我該走了。」
程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遞給她。
「車叫好了。」
顧思晴接過,動作微微一頓。
「你什麼時候叫的?」
「妳罵我奸商的時候。」
「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會走?」
「不知道。」
程野替她推開門。
「不走就取消,反正手續費算妳的。」
「……果然是奸商。」
「第二次稱讚,謝謝。」
玻璃門推開,帶著濕氣的夜風迎面而來,仍留著白日未散的暖意。
顧思晴將薄外套搭在手臂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程野。」
「嗯?」
「今天謝謝你。」
程野靠著門框。
「記得付錢就好。」
她終於又笑了一下,轉身走向路邊等候的車。
程野站在原地,看著她坐進後座。
車門闔上。
尾燈沿著街道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轉角。
他沒有立刻回去。
晚風裡仍殘留著很淡的柑橘香。
程野低頭笑了一聲。
轉身回到店裡,關上門。
那點直到今晚才被他真正看清的心動,被他留在了這扇門裡。
他仍然可以嫌她挑剔、收她不存在的打烊費,也可以在陸澤再次做錯事時,毫不客氣地替她找那個人算帳。
至於今晚那一瞬間的心思——
留給他自己知道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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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陸澤仍坐在辦公室裡。
桌上的文件早已看完,顧思晴離開前那句「我不能接受你」,卻仍清楚地停在耳邊。
手機在桌面亮了一次。
陸澤抬眼。
不是她。
螢幕很快重新暗下去。
陸澤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他曾以為,承認愛她便是答案。
直到今天才知道,那只是他終於停止逃避自己的開始。
她不需要再聽一次他有多確定。
她需要看見的是,當這份感情不被接受、得不到回應,也沒有任何保證時,他仍會不會做出同一個選擇。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要求她站在原地等。
他會走向她。
一步一步,把遲到的堅定交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