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營運接近尾聲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
三樓的音樂調低了一些,四樓的品飲室也停止出杯。工作人員開始替賓客確認車輛,喝過酒的人一律由司機接送。
顧思晴坐在沙發區把最後半杯水喝完,臉頰那層薄紅已經淡了不少。
徐曼寧伸手在她眼前比了兩根手指。
「幾?」
顧思晴看了她一眼。
「妳再問一次,我就自己叫車。」
「很好,還會威脅人。」
徐曼寧收回手,拿起兩人的外套。
程野安排的車已經等在側門。營運經理過來通知時,顧思晴從沙發起身,步伐穩穩的,只有站直的那一瞬稍微停了半秒。
程野正送一組合作夥伴離開,餘光瞥見,腳步已經先往她那邊轉了些。
徐曼寧扶住顧思晴的手臂。
「慢一點。」
「只是坐太久。」
顧思晴站穩後,抬眼便看見程野。
「你不用送,我認得路。」
「我怕妳連司機都認成送資料的。」
「……程野。」
「看來還認得。」
他唇角揚了一下,視線在她腕間停留片刻。那圈紅痕比先前淡了,仍看得出來。
「回去冰敷。明天如果還痛,去看醫生。」
「知道了。」
顧思晴穿上外套,又補了一句:
「今天的酒很好喝。」
「店呢?」
「也很好。」
她回答得認真。
「正式營業會再來。」
程野看著她,笑意深了些。
「到時候記得付錢。」
「小氣。」
徐曼寧在旁邊忍不住笑,向程野道了謝,便陪顧思晴往側門走。
程野沒有跟出去,只交代工作人員確認兩人上車。今晚還有客人沒走,他仍是這裡的主人。
裴景珩與許之若也在這時從四樓下來。
許之若肩上披著那件米白色薄外套,手裡提著小包。她看起來已經恢復平靜,經過吧台時仍下意識朝側門方向看了一眼。
「顧小姐走了嗎?」
「剛走。」程野說。
許之若點點頭。
「她的手好像還有一點紅。」
「明天我會問她一聲。」
裴景珩看了程野一眼,只將車鑰匙交給剛走近的代駕司機。
「手機處理乾淨了?」
「現場拍到的影像都刪了,雲端同步也確認過。監視畫面會留存。」
「嗯。」
裴景珩抬手拍了一下程野的肩。
「剩下的明天再收。第一天就打算睡店裡?」
「我還有事。」
「你從小忙起來就這個德性。」
程野瞥他。
「快走。」
許之若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裴景珩的袖口。
「他還在忙。」
裴景珩低頭看她,唇角微微一勾。
「寶貝,妳到底是跟我來的,還是來心疼他的?」
許之若抿了下唇,懶得理他,只轉向程野。
「今天辛苦了。開店順利。」
「謝了。」
程野朝兩人抬了下下巴。
「到了說一聲。」
「你先顧好自己。」
裴景珩牽住許之若的手,帶她往外走。經過陸澤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先走了。」
陸澤點頭。
「改天見。」
許之若也向陸澤與沈芷嫣道別。
「陸先生,沈小姐,晚安。」
沈芷嫣朝她彎起唇。
「晚安。」
裴景珩很快帶著許之若離開,陸澤則接過司機送來的車牌確認單。
他今晚也喝過酒。
陸家的司機已經將車停在門外。
「走嗎?」他問。
沈芷嫣攏了攏肩上的披肩。
「好。」
她與程野道別,跟著陸澤走出會所。
夜裡下過一陣短雨。
階前的石面還帶著濕意,車燈映在上面,拉出一片模糊的光。
陸澤替她拉開後座車門,等她坐進去後,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車門闔上。
會所裡最後一段音樂也被隔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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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離信義區。
窗外的燈光沿著玻璃往後滑,車內很安靜。
沈芷嫣靠著椅背,沒有像來時一樣與他談店裡的設計,也沒有提剛才試過的酒。
陸澤看了她一眼。
「累了?」
「有一點。」
「冷不冷?」
「不冷。」
她身上披著他替她拿來的披肩,車內溫度也剛好。
每一項照顧都沒有缺。
沈芷嫣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指。
安靜了片刻,還是開口:
「阿澤。」
「嗯?」
「你跟顧記者一直都是這樣相處的嗎?」
陸澤側過臉。
「哪樣?」
他的語氣裡沒有防備,也沒有被質問後的不悅。
是真的不明白。
沈芷嫣看著他。
試營運裡那些不經思索的反應,再次掠過腦中。
那一步、那句脫口而出的「妳上次也這麼說」、還有他落在顧思晴身上的注意。
可現在,他問她——
哪樣?
不是迴避。
而是他根本沒有察覺,那些反應有什麼不同。
沈芷嫣忽然不知道該從哪一件說起。
「沒什麼。」
陸澤眉心微動。
「妳不是會問沒什麼的事。」
她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你倒是還記得我這一點。」
「芷嫣。」
他聲音沉了些。
不是警告。
只是要她把話說完。
沈芷嫣望向窗外。
「我還沒想清楚自己要問什麼。」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沒事。
陸澤也沒有逼她立刻給出答案。
「想清楚再告訴我。」
「嗯。」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陸澤沒有追問,卻也沒有把這段對話當成一句可以略過的情緒。
直到車子抵達酒店,司機下車替兩人拉開車門,他才再次開口:
「明天有安排?」
「上午要跟巴黎那邊開會,下午沒有。」
「晚上一起吃飯?」
沈芷嫣看向他。
這不是原先約好的行程。
「你明天不是有事?」
「上午去公司,晚上有空。」
她停了一下。
「好。」
陸澤陪她走進酒店大廳。
電梯門打開前,沈芷嫣轉過身。
「不用送上去。」
「到了傳訊息。」
她笑了一點。
「只有幾層樓。」
「一樣。」
沈芷嫣走進電梯。
門闔上以前,她看見陸澤仍站在原處。
他不曾敷衍她,甚至主動替明天留出了時間。
可她心裡那點不安,並沒有因此消失。
只是從一個模糊的感覺,慢慢變成了一個她必須重新看清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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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晚上,陸澤準時出現在酒店門口。
他沒有將晚餐交給助理安排。
餐廳是他親自訂的,位置臨窗、安靜。菜單裡沒有她不吃的東西,連餐後茶都是她以前習慣的口味。
沈芷嫣坐下時,服務人員正好送來溫水。
「你今天忙完了?」
「下午四點結束。」
「沒有臨時文件?」
「有。交給林硯了。」
她抬了下眉。
「林特助知道你把工作丟給他的原因嗎?」
「他不需要知道。」
沈芷嫣笑了一聲。
這才像她熟悉的陸澤。
晚餐過程並不僵硬。
他問了她正在處理的海外案,也記得她前幾天提過的時間表。她說到供應商臨時修改條件時,他沒有直接替她分析,只問:
「妳打算怎麼處理?」
沈芷嫣說完自己的方案。
陸澤點頭。
「可行。」
「只有可行?」
「妳已經決定了,不需要我替妳背書。」
她望著他,唇邊有了真正的笑意。
「這句倒是好聽。」
他從來沒有把她當成需要被保護在身後的人。
六年前如此。
現在也一樣。
這正是她曾經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餐後,陸澤沒有立刻讓司機將車開過來。
附近有一段植栽步道,雨後的風帶著很淡的濕氣。兩人沿著廊下慢慢往前走,速度不快。
這是上星期那場約會裡沒有出現的部分。
一段沒有事先安排,也沒有非做不可的路。
沈芷嫣知道,他在嘗試。
走到廊道盡頭時,陸澤停下腳步。
「昨晚的問題,想清楚了嗎?」
她也停下來。
「一點。」
「說吧。」
沈芷嫣看著他。
「你真的沒發現,自己昨天對顧記者有些不一樣?」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昨晚的畫面隨著這句話重新回來。
趙承皓扣住顧思晴的手腕。
他跨出去的那一步。
陸澤的下顎收緊了一瞬。
「她當時遇到麻煩。」
「我知道。」
沈芷嫣沒有反駁。
「我也不是希望你站在旁邊看著她被人抓住。」
陸澤看著她。
她語氣很平靜。
沒有嫉妒,也沒有故意將事情扭曲成另一種模樣。
「我問的不是你為什麼幫她。」沈芷嫣說,「是你為什麼連想都沒想,就先走了過去。」
風從廊道外吹進來。
陸澤沉默片刻。
「程野離她比較近。」
「所以他先到了。」
「嗯。」
「可是你也已經走出去了。」
她沒有讓他用結果蓋過那一步。
陸澤拇指壓上食指側邊。
他記得自己停下的位置。
也記得程野先一步護住她時,胸口那一瞬過於直接的不悅。
可他一時找不到更準確的答案。
沈芷嫣看著他,繼續問:
「你還記得她上次喝醉說過什麼。」
陸澤沒有否認。
「那次印象很深。」
「因為她把人認錯?」
「她認得人。」
話出口後,兩人都安靜了一瞬。
陸澤眉心微沉。
沈芷嫣卻只是望著他。
「你看。」
很輕的兩個字。
沒有勝負,也沒有逼問。
陸澤終於明白她昨晚為什麼問——
他與顧思晴是不是一直都這樣相處。
「我和她現在沒有私人往來。」
這是事實。
沈芷嫣也知道。
「我相信你。」
她回答得沒有遲疑。
陸澤看著她,眼神沒有因此放鬆。
「但妳不相信什麼?」
沈芷嫣安靜了幾秒。
「我不知道。」
她坦白承認自己的不確定。
「或許是不相信,你真的清楚自己在想什麼。」
這句話並不尖銳。
卻比任何質問都更準確地落下來。
陸澤沒有立刻反駁。
他做不到在毫無答案時,只為了讓她安心便給出一句保證。
過了片刻,他才問:
「昨晚讓妳不舒服了?」
「有一點。」
「為什麼不當時說?」
「因為我也需要確定,那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
陸澤看著她。
「現在呢?」
沈芷嫣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
「還在看。」
陸澤沉默片刻,低聲道:
「好。」
她微怔。
「好什麼?」
「妳可以慢慢確認。」
「如果我有哪裡讓妳覺得不對,直接告訴我。」
沈芷嫣望著他。
「你不生氣?」
「妳沒有無理取鬧。」
「如果我有呢?」
「再說。」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本繃在兩人之間的那根線,終於鬆開些許。
陸澤抬眼看了看時間。
「還想走嗎?」
「再走一段。」
「好。」
兩人重新往前。
他依舊配合她的速度。
沈芷嫣的手垂在身側,走了幾步,才主動挽上他的手臂。
陸澤側過臉看她。
她沒有解釋。
他也沒有問。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把她的不安簡單歸進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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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陸澤確實改變了一些事。
不算劇烈。
卻足夠讓沈芷嫣察覺。
他原本只在空檔回覆訊息,現在會在會議結束後主動問她午餐吃了沒有;知道她週三要與歐洲團隊開跨時區會議,傍晚便讓人送了一份不影響工作的簡餐到沈氏。
他沒有送花。
那太像一種發生問題後的補償。
他送的是她會記得吃完的東西。
週四晚上,沈芷嫣加班到九點多。
離開沈氏時,陸澤的車已經停在外面。
她坐進後座,看見他膝上還放著一份沒有看完的文件。
「你不是說今晚有董事會?」
「結束了。」
「所以順路?」
「不順。」
陸澤闔上文件。
「來接妳。」
答案乾脆得讓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知道。」
他不是因為她做不到才來。
只是決定來。
沈芷嫣靠回椅背,唇角有了一點笑意。
「那先去吃東西。」
「想吃什麼?」
「宵夜。」
陸澤看她一眼。
「具體一點。」
「你不是來增加相處時間?」
她眉梢輕揚。
「慢慢想。」
陸澤沒有拆穿她,只對司機說:
「先往酒店方向。」
沈芷嫣側過臉,笑意終於深了些。
他們在附近找了一間仍營業的粥店。
不是預約制餐廳,也沒有安靜得過分得體的包廂。桌面不大,隔壁還坐著剛下班的上班族。
陸澤顯然不常來這種地方,卻沒有任何不適應。
沈芷嫣替他推過去一碟小菜。
「你以前不吃這個。」
「現在可以。」
「什麼時候改的?」
陸澤想了一下。
「忘了。」
六年足以改變很多細小的習慣。
她記得的他,與現在坐在面前的人,本來就不可能完全相同。
同樣地,他記得的她,也有許多已經留在過去。
可他正在重新問。
重新記。
重新把她放進現在的生活裡。
這份嘗試並不虛假。
沈芷嫣知道,她低頭喝了一口粥。
不願因為心裡尚未釐清的疑問,便抹去陸澤此刻所有真實的努力。
所以她沒有急著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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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陸澤再次問她晚上有沒有安排。
沈芷嫣正在酒店房間整理文件,看見訊息時停了片刻。
:沒有。
不到半分鐘,他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想去哪裡?」
「又讓我選?」
「上次說過,下次妳選。」
她想起兩個星期前,自己坐在他的車裡問——這算邀約?
當時她以為,他們只是還需要時間。
如今陸澤真的在給這段關係時間。
不是一次晚餐。
也不是一個公開承認的身分。
他在試著把兩個人的相處從安排,慢慢變成習慣。
「我想去海邊。」沈芷嫣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現在?」
「嗯。」
「一個小時後到。」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將臨時起意改成更有效率的選項。
沈芷嫣整理完文件,換了件衣服,下樓時,陸澤已經在大廳等她。
那天下午沒有精準的路線。
他們讓司機沿著北海岸開,途中看見一間小店便停下來買咖啡。風很大,沈芷嫣的頭髮被吹亂,陸澤伸手替她壓住披肩的一角。
她站在堤岸邊,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
「阿澤。」
「嗯?」
「你最近很努力。」
他沒有否認。
「應該的。」
沈芷嫣轉過頭。
海風將她的長髮吹到頰側,她抬手撥開。
「因為我不安,所以你覺得應該處理?」
陸澤看著她。
「因為我們已經開始了。」
他的答案一如既往地明確。
「我不打算敷衍。」
沈芷嫣望著他,胸口微微一緊。
這個答案沒有她想要的熱烈,卻足夠認真。
六年前那段沒有真正走完的感情,他確實在給它一個完整的機會。
「芷嫣。」
陸澤叫她。
「嗯?」
「這樣有好一點嗎?」
問得很直接。
甚至帶著一點他不常表露的慎重。
沈芷嫣看著他。
「有。」
這是真話。
「但還沒有完全好。」
陸澤沒有因為前半句放鬆,也沒有因為後半句不悅。
「還缺什麼?」
她安靜了很久。
海浪拍上消波塊,聲音一下又一下傳過來。
「我現在還不知道。」
陸澤點頭。
「那就慢慢想。」
沈芷嫣重新看向海面。
手裡的咖啡已經有些涼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幾天真正觀察的,並不是陸澤願不願意對她好。
這個答案從來都不是問題。
他會照顧她。
會記得她說過的話,也會在發現她不安後,認真修正所有自己能看見的地方。
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回答同一件事——
既然選擇開始,就應該好好走下去。
沈芷嫣看得見他的認真。
卻還沒有在那份認真裡,看見害怕失去她。
這個念頭剛浮起,她便安靜地將它留在心裡。
沒有說破。
也沒有急著用它替兩人的關係判下結論。
陸澤站在她身旁,替她擋住迎面吹來的一部分風。
他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她。
只是那些步伐,每一步都經過了思考。
海風迎面吹來。
她握著已經微涼的咖啡,忽然又想起試營運那晚——
陸澤朝顧思晴跨出的那一步。
那一步,沒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