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品飲比原訂時間晚了將近二十分鐘。
方才那場插曲沒有被刻意放大。趙承皓離場後,酒廊的音樂沒有停,吧台仍照常出杯;營運經理重新確認過現場動線,幾名工作人員也不著痕跡地分散到賓客之間。
直到交談聲重新填滿整個空間,程野才示意調酒師開始準備下一輪。
這一輪試的是六款尚未正式定名的調飲。
酒液都以現成基酒調製,再搭配新鮮果汁、糖漬水果與先前備好的梅露,並不是短時間內新釀出的果酒。每杯只有三、四口的份量,讓賓客依序試過風味,再決定哪些適合放進正式酒單。
前四款酒精濃度不高。
依序是百香果、冷泡白茶與琴酒;柑橘汁、苦艾酒與烘烤果皮;青梅、氣泡酒與紫蘇;以及鳳梨、蘭姆酒和一點黑胡椒。
後兩款的味道稍重。
一款以芭樂、接骨木花與清酒調製,最後一款則用了威士忌、可可與極淡的橙皮香。
吧台前的人漸漸聚了過來。
顧思晴腕上的冰敷袋已經拿下。紅痕仍在,疼痛卻只剩下碰到時才會浮起的一點悶感。
徐曼寧與她一同拿起第一杯。
「這次沒有工程師排隊敬妳,應該安全。」
顧思晴低頭聞了聞。
「而且只是品飲杯。」
「慢慢喝,記得吃東西。」
「知道。」
顧思晴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第一口。
百香果的酸香先在舌尖散開,白茶將甜味收得乾淨,琴酒只在最後留下極淡的辛辣。
和她稍早喝過的無酒精版本相似。
卻多了一層很輕的暖意。
「這杯好喝。」
她說得認真。
她又喝了一口,才將杯子放回桌面。
程野正好從吧台另一側走過來。
「怎麼樣?」
「百香果很乾淨,沒有被琴酒壓掉。白茶也接得住。」
程野看了一眼她的神色。
「酒呢?」
「藏得很好,但沒有完全消失。」
「這次說得像個認真來試酒的客人。」
「我本來就很認真。」
徐曼寧在旁邊喝了一口,點頭。
「這杯確實不錯。」
程野沒有在原地久留。
另一側還有客人在等他介紹酒單,他沒有繼續留在原地,很快又回到人群裡。
顧思晴看著他的背影。
「他今天很像有三個分身。」
「開店的人都這樣。」
第二款已經送到桌邊。
顧思晴拿起杯子,與徐曼寧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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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與沈芷嫣從四樓回到主酒廊時,第二輪品飲剛開始不久。
程野被幾名合作夥伴圍在另一側,營運經理便親自替兩人介紹今晚的六款酒。
沈芷嫣先選了青梅與紫蘇。
陸澤沒有立刻拿。
他的視線越過吧台,在人群間停了一瞬。
顧思晴站在靠近長桌的位置,正與徐曼寧低聲比較前兩款調飲。那杯淡金色的百香果調飲就擱在她手邊。
就是他進場時曾經多看過一眼的飲品。
只是這一次,相近的配方裡多了一點琴酒。
「陸先生?」
營運經理出聲提醒。
陸澤收回視線。
「第二杯。」
對方將柑橘調飲遞給他。
沈芷嫣站在一旁,沒有察覺方才那一瞬停頓,低頭嚐了一口自己的酒。
「青梅味比我想像中淡。」
陸澤也喝了一口。
「程野不喜歡用甜味壓酒。」
「這點倒是一直沒變。」
兩人順著吧台往前。
途中有人向陸澤打招呼,他停下來談了幾句。沈芷嫣站在他身側,偶爾接上一兩句,應對自然。
陸澤的注意力也回到眼前的談話。
直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笑聲。
顧思晴正低頭聽徐曼寧說話,手裡的品飲杯只剩淺淺一口。她笑得比平時放鬆,神色卻仍清醒,看不出任何醉意。
陸澤的視線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陸總?」
對面的男人叫了他一聲。
陸澤抬眼。
「你剛才說到海外市場。」
「對。」
談話重新接續。
沈芷嫣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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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最初確實只打算每杯試幾口。
問題在於,前四款的酒感都藏得太乾淨。
百香果的酸、柑橘皮的微苦、青梅與紫蘇的清香,再到鳳梨與黑胡椒的辛甜,各有不同。她與徐曼寧一路分著喝,中間也吃了幾樣鹹點,始終覺得自己十分清醒。
第五款以芭樂、接骨木花和清酒調成,入口輕得幾乎沒有負擔。等最後一款威士忌與可可送上來,她又因為前味有趣,多喝了幾口。
六只品飲杯都不大,累積起來卻終究有了分量。
顧思晴放下最後一杯時,酒意才慢半拍地浮上來。
徐曼寧終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妳在研究什麼?」
「我在想,這片橙皮只是裝飾,還是真的有味道。」
「需要想十秒?」
顧思晴抬起眼。
暖色燈光下,她白皙的臉頰已經浮起很薄的一層紅。眼睛仍然清亮,眨動的速度卻比平常慢了些。
「我只是想得比較仔細。」
徐曼寧看了一眼她已經放回桌面的空杯。
「研究出結論了?」
「還沒有。」
徐曼寧忍不住笑。
「看來是有一點微醺了。」
顧思晴皺眉。
「沒有。」
那句否認不算含糊。
甚至十分篤定。
只是她說完以後,又低頭看了一眼杯裡那片橙皮,像是真的有點捨不得那個尚未完成的答案。
徐曼寧正要叫服務人員送水,調酒師已經將一杯淡金色飲品放到她們面前。
「程先生交代的無酒精版本。」
「謝謝。」
徐曼寧將杯子推給顧思晴。
顧思晴低頭喝了一口。
「這個跟第一杯很像。」
「本來就是同一組風味。」
「可是少了一點東西。」
徐曼寧面無表情。
「少了讓妳明天頭痛的東西。」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
她微醺時的笑意比平常停得更久,眼尾也跟著柔軟地彎起來。
剛才那場插曲留下的緊繃,似乎終於在酒意裡鬆開了一些。
她沒有失態。
只是話比平常多了一點,笑得也更容易。
徐曼寧看她真的只喝無酒精飲品,才稍微放下心。
恰好有熟識的品牌公關走來詢問方才的事,她便站到旁邊談了兩句,仍讓顧思晴留在自己視線內。
程野這時才終於從合作夥伴之間抽身。
他走到顧思晴面前,先看她的手腕。
紅痕比方才淡了一些。
再往上,便看見她臉頰那層薄紅。
「妳喝了幾杯?」
「六杯。」
「六杯?」
顧思晴抬手,比出一個很小的距離。
「每杯只有這麼一點。」
程野看著她比畫得格外認真的手指。
「這麼一點也能喝成這樣?」
「我哪樣?」
「看一片橙皮看十秒的樣子。」
顧思晴轉頭看向徐曼寧。
「妳跟他說的?」
「我沒有。」
程野抬了下下巴。
「我自己看見的。」
顧思晴沉默兩秒。
「那片橙皮本來就值得研究。」
程野笑了。
「研究出什麼?」
「有味道。」
「……」
「而且跟可可很搭。」
程野看著她。
方才他明明還能在這雙眼睛裡看見受驚後勉強壓住的戒備。
現在那層戒備淡了。
暖光落進她眼底,連說話時那點理所當然的認真,都比平日柔軟許多。
他忽然想起稍早她站在吧台前,一眼看出整間店真正想留下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交談。
也想起自己趕到時,她被攥紅的手腕。
兩個畫面疊在一起。
心口又沉了一下。
程野伸手拿走她面前那杯飲品,低頭聞了一下。
確定沒有酒精,才放回去。
「這杯可以喝。」
顧思晴看著他。
「你剛才懷疑自己店裡的人拿錯?」
「我懷疑妳趁人不注意自己換了。」
「我有這麼不可信?」
「今晚有。」
「程野。」
她微醺後的語調比平常慢了一點,聲音不大。
落在稍顯喧鬧的酒廊裡,卻讓程野的動作停了半拍。
顧思晴自己沒有察覺。
她只是微微瞇起眼,帶著一點不滿看他。
「你對客人很沒禮貌。」
程野看了她兩秒,才慢慢揚起唇角。
「妳清醒的時候再投訴。」
「我現在就很清醒。」
「醉的人都這麼說。」
「我沒有醉。」
熟悉的四個字,再次落進另一個人的耳裡。
「妳上次也這麼說。」
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顧思晴怔住。
程野也抬起眼。
陸澤與沈芷嫣不知何時已經結束談話,正站在離吧台幾步之外。
方才那句話出口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根本沒有思考過,自己是否應該接話。
顧思晴轉過身。
微醺讓她的反應慢了半拍。她望著陸澤,像是花了一點時間,才從記憶裡找到他說的「上次」。
「慶功宴?」
「嗯。」
「那次是混酒。」
「結果有差?」
「當然有。」
顧思晴回答得很認真。
「我那天還分得清楚誰是誰。」
陸澤看著她。
腦中毫無預兆地掠過那晚的畫面。
她坐在兩個男人中間,眼睛蒙著水霧,臉頰泛紅,說話比平常慢。
徐曼寧問她江昊是誰。
她想了很久。
——送資料的。
再問許嘉恆。
——同事。
最後,她轉過頭看向他,像是篤定他一定會替她主持公道。
你覺得呢?
記憶裡那雙毫無防備的茶色眼睛,與眼前微微泛著酒意的目光重疊。
陸澤的喉結無聲滾了一下。
「妳只分得清名字。」
顧思晴愣了兩秒。
「那也算分得清楚。」
她大概是想反駁。
語氣卻因酒意少了平日的銳利,聽起來更像不服氣。
說話間,她抬起左手,將滑到頰邊的碎髮別回耳後。
腕間那圈尚未褪盡的紅痕再次落進陸澤眼底。
他的視線停了停。
「還痛嗎?」
顧思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已經好多了。」
她稍微動了動手腕。
「沒有腫,也沒有扭到。」
陸澤看了兩秒,確認她活動如常,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程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
隨即伸手,將那杯淡金色飲品重新推回顧思晴面前。
「好了。今天不用再證明人物辨識能力。」
顧思晴低頭拿起杯子。
陸澤的視線隨著她的動作落下,停了一瞬。
「換成無酒精的了?」
語氣平淡。
聽起來只是一句隨口確認。
程野卻抬眼看了他一下。
「早就換了。」
陸澤淡淡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顧思晴手裡的飲品與她進場時拿過的那杯幾乎一模一樣。單憑外觀,根本看不出其中是否含有酒精。
除非他一直留意著她今晚喝過什麼。
程野沒有點破。
陸澤也已經收回視線,拇指卻無聲壓上食指側邊。
顧思晴眼底的酒意似乎淡了一點。
她看了看陸澤。
又看向站在他身旁的沈芷嫣。
那個位置像一道無聲提醒。
她很快彎起唇,將語氣放回平日的分寸裡。
「陸總放心。」
她拿起那杯無酒精飲品。
「我今天不會再把人分成『送資料的』跟『同事』。」
徐曼寧剛好走回來,聽見最後一句。
「妳最好是。」
顧思晴轉頭。
「連妳也不相信我?」
「因為妳剛才研究一片橙皮研究了十秒。」
「……」
顧思晴安靜了。
程野唇角微揚。
那點凝滯終於被沖淡。
他看向徐曼寧。
「等一下我讓人送妳們回去。」
「不用,我叫車就好。」
「車已經安排好了,等一下把目的地告訴司機。」
徐曼寧沒有再推辭。
「那就麻煩了。」
顧思晴還想說話,徐曼寧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去坐一下?」
「我只是微醺。」
「嗯,看得出來。」
顧思晴停了一下。
「一點點。」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很小的距離。
徐曼寧看了一眼。
「好,一點點。」
「因為這次真的只有一點點。」
「那就去把水喝完。」
兩人一來一往,往沙發區走去。
顧思晴走得很穩。
只是經過陸澤身旁時,腳步稍微慢了一瞬。
她沒有抬頭。
淡淡的雪松木質香掠過呼吸。
熟悉得讓她胸口那點被酒意放大的情緒,毫無預兆地晃了一下。
她很快走過去。
沒有停。
陸澤也沒有叫住她。
只有目光跟著她的背影,停到徐曼寧陪她坐下才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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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很快又被營運經理叫走。
離開前,他仍交代服務人員往沙發區送些水和鹹點。
語氣聽起來只是主人對客人的照顧。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聽見她用那樣微慢的語調叫自己名字時,那一瞬間的停頓並不全是意外。
更讓程野在意的,是陸澤。
他早就看出陸澤對顧思晴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只是如今,陸澤身邊已經有了沈芷嫣。
既然做出了選擇,有些不該留下的關注,照理也該收回去了。
可方才那句「妳上次也這麼說」接得太自然。
連她醉後怎麼否認、怎麼認人,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程野回頭看了一眼。
陸澤已經收回視線,神色一如往常。
沈芷嫣仍站在他身旁,那個位置再明確不過。
可陸澤方才所有脫口而出的反應,都不像真正放下了一個人。
程野看了他片刻,眼底原本那點笑意淡了些。
原來陸澤也還沒有收得那麼乾淨。
而另一邊。
沈芷嫣安靜站在陸澤身旁。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插話。
直到顧思晴問出那句「慶功宴」,沈芷嫣才知道,原來兩人還曾在那樣的場合一起喝過酒。
真正讓她無法忽略的,是他記得得太具體。
記得顧思晴喝醉後會否認。
記得她當時說過什麼。
也留意著她腕間那道紅痕是不是還疼。
甚至在程野將飲品推回顧思晴面前時,立刻確認她是不是已經換成無酒精的了。
不是一句多嚴重的話。
甚至聽起來只是順勢確認。
單看任何一件,都可以只是再尋常不過的關心。
可有了稍早那一步,再將這些細節放在一起,那份不自覺落在顧思晴身上的注意,便很難再被忽略。
沈芷嫣垂下眼。
手中的青梅調飲還剩下一半。
陸澤終於察覺她過分安靜。
「不喜歡?」
她抬起眼。
「什麼?」
「那杯酒。」
沈芷嫣看了一眼杯中微晃的酒液。
「沒有。很好喝。」
陸澤看著她。
「妳剛才說青梅味太淡。」
他記得。
沈芷嫣忽然不知道該不該覺得安慰。
他沒有忽略她。
甚至連她方才隨口說過的評價都記得。
可一個人能記住另一個人的話,與那個人是否會牽動他的本能,原來是兩回事。
「喝久了,覺得剛好。」
她彎起唇,回答得自然。
陸澤沒有追問。
「還想試別的?」
「不了。」
沈芷嫣將酒杯放回吧台。
「陪我去外面透透氣吧。」
「好。」
他替她拿過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展開後覆上她肩頭。
動作依舊妥帖。
沈芷嫣抬手攏住披肩,與他一同往露台走。
身後的酒廊仍然熱鬧。
顧思晴坐在遠處的沙發裡,聽徐曼寧說話,眼尾還留著一點微醺的紅。
程野穿梭在賓客之間,偶爾會往那個方向看上一眼。
陸澤沒有回頭。
沈芷嫣也沒有。
只是這一次,她心裡留下的不再只有那一步。
還有他脫口而出的那句——
妳上次也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