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零七分，顧思晴抱著電腦走進調查組。

她昨晚睡得不好。

不是後悔拒絕陸澤。

那個答案直到現在，她仍然知道自己沒有說錯。

可一個人做了正確的決定，不代表心就不會痛。

她只要閉上眼，便會想起咖啡館裡陸澤看著她的神情。想起他低低應下的那聲「好」，也想起自己說出「我不能接受你」時，胸口那一下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疼。

顧思晴把電腦放上空桌，沒讓那些畫面停留太久。

周以謙正在小會議室裡通電話。

玻璃門沒有完全闔上，她站在門外敲了兩下，等他抬眼，才舉起手裡剛收到的郵件列印。

周以謙朝她伸手。

顧思晴推門進去，將資料放到他面前。

「合作機構把伺服器備份找回來了。」

電話另一端還有人說話。

周以謙沒有示意她出去，只將通話切成靜音，迅速掃過第一頁。

昨天他們拿到的只有匯出PDF，原始寄送時間、轉寄路徑與附件版本都無法確認。如今補回來的，是完整郵件標頭與轉寄紀錄。

最早那封信寄於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比外部月報窗口正式更換早一天，也比橋序代開第一張請款單更早。

信件正文只有兩行。

【依葉董事辦公室建議，本案後續行政彙整由橋序承接。聯絡方式及新版表格如附件。】

顧思晴的目光停在最後幾個字。

「新版表格。」

她立刻調出先前合作據點提供的兩個版本。

原本分開計算的「實際登入」與「完成風險確認」，正是在橋序接手行政彙整後，被改成了「完成啟用」；設備完成綁定，也從那時開始被納入統計。

周以謙看著兩份表格。

「能證明什麼？」

「統計定義的變更，和橋序接手行政彙整發生在同一批調整裡。」

「不能證明什麼？」

「不能證明是葉啟衡要求修改，也不能證明修改目的就是灌高數字。」

周以謙點頭。

「就停在這裡。」

寄件人是基金會當時的專案經理。

收件人則包含合作機構、基金會財務與兩名早已離職的專案人員。

「葉董事是誰？」周以謙問。

「還在確認。」

顧思晴將第二張紙翻到最上面。

「同一串郵件裡沒有全名，但附件的建立者欄位是YCH Office。公開資料裡，與沈氏、曜川當時的合作都可能有關，而且姓名縮寫相符的——」

她停了一下。

「只有沈氏控股董事葉啟衡。」

周以謙的目光落回那兩行郵件。

沒有立刻將名字寫進紀錄。

「可能相符，不等於就是。」

「我知道。」

「葉董事辦公室是誰的用語，也要問原寄件人。附件建立者可以改，不能單獨當身分證明。」

「所以我先查了寄件人。」

顧思晴把第三頁推過去。

「他今年三月離開基金會，現在人在高雄。我還沒有聯絡，只確認了公開任職紀錄與電話。」

周以謙抬眼。

「為什麼沒聯絡？」

「因為這封信才剛到。我想先確認聯絡順序，免得一開口就驚動太多人。」

這一次，周以謙沒有再補充。

電話另一端的人叫了他一聲。

他解除靜音，將原本的通話收尾，又把接下來兩場會議往後挪了半小時。

「先找當時的專案經理。」他說，「只問郵件、稱呼與附件來源。葉啟衡的名字先不問。」

「怕他有準備？」

「也怕我們替他補答案。」

周以謙將三頁資料依照取得順序重新排好。

「另外找沈氏年報、董事會名錄，確認葉啟衡當時的職務。再把他與基金會、合作機構的公開往來全部拉出來。」

顧思晴點頭，正要拿回資料，又忍不住咳了兩聲。

聲音不重。

周以謙卻停下翻頁。

「感冒？」

「沒有，剛剛喝水嗆到。」

「真的沒事。」

周以謙看了她兩秒，沒有與她爭辯，只將桌邊那杯還沒動過的溫水推過去。

「下午的採訪幾點？」

「三點。產業組那邊的。」

「兩點半以前把聯絡紀錄建好。對方如果要求晚間再談，改約明天。」

「可是這條線才剛——」

「妳明天上午還有另一場採訪。」

顧思晴看著他。

「你怎麼連我的產業組行程都知道？」

「鄭明遠昨天把跨組時段寄給我。」

理由充分得無可挑剔。

周以謙說完，已經低頭在調查紀錄上補註資料來源。

顧思晴只好端起那杯水。

玻璃門外，鄭明遠端著咖啡站了片刻。

他原本只是來找顧思晴確認下午採訪的提綱。

此刻卻沒有進去。

周以謙向來不喜歡別人在他通話時直接進門。

更不會為了某個人尚未確定的聯絡對象，主動挪開後面兩場會議。

先前看見周以謙替她補齊會議提綱的頁碼時，鄭明遠便覺得那條路鋪得過分細了些。如今看來，那並不是偶然。

周以謙帶人不吝嗇，該教的都會教；可多數時候，他只給下一步，很少連為什麼不能現在問、驚動消息源後會失去什麼，也一併拆開說清楚。

至於顧思晴——

她似乎早已習慣抱著資料直接走進去，問完問題，再端著不知道何時多出來的水走出來。

鄭明遠喝了一口咖啡。

沒說什麼。

只在周以謙抬眼時，隔著玻璃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周以謙的視線停了一瞬。

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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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四十分，顧思晴回到產業組。

徐曼寧替她留了一份便當。

「老鄭說妳下午還要出去，叫我看著妳吃完。」

「他什麼時候開始管午餐了？」

「不知道。可能最近主編之間流行養生。」

顧思晴拉開椅子，拆開餐盒。

上層的雞肉旁鋪了一把香菜。

她還沒動筷子，調查組助理便從後面追來，手裡拿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餐盒。

「顧記者，周主編說外送店家送錯了，這份才是妳的。」

顧思晴低頭。

新送來的那份沒有香菜。

徐曼寧也低頭看了一眼。

「他怎麼知道妳不吃香菜？」

「上次加班，我挑了很久。」

「所以他記住了？」

「這叫避免員工把時間浪費在挑菜上。」

「妳現在連周主編的理由都會替他說了。」

顧思晴把兩份便當交換，抬頭看她。

「不然呢？」

徐曼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顧思晴。

眼下有一層很淡的倦色，說話仍然俐落，整理採訪提綱時也沒出錯。可她今天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把所有不適合帶進辦公室的情緒，都整齊收在了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曼寧沒有直接問昨晚發生了什麼。

只把她桌邊的冰咖啡拿遠一點，換上自己剛買的熱豆漿。

「先喝這個。」

「我不想喝豆漿。」

「那妳拿著暖手。」

「現在十月。」

「不然拿來暖妳那顆很會逞強的心。」

顧思晴看了她一眼。

「徐記者今天改跑身心靈線？」

「我只是關心同事。」

徐曼寧拖過旁邊的椅子坐下，陪她吃了幾口。

她先前便覺得，周以謙對顧思晴的工作狀態觀察得太仔細。那時還能說是因為曜川的正式查證不能出錯，可這陣子的例外，似乎已經不只發生在會議以前。

她想了一會兒，才像不經意似地問：

「周主編是不是對妳有一點不一樣？」

顧思晴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他明明最討厭別人工作到一半打斷他，妳連門都沒關好就能站在裡面跟他談二十分鐘。上次有人要妳下班後補開會，他先問的不是資料做完了沒，是妳隔天幾點出門採訪。」

曼寧用筷子點了點她的餐盒。

「現在還記得妳不吃香菜。」

「他只是帶案子帶得細。」

「他退妳資料的時候也很細。」

「所以更不可能是妳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還沒想。」

顧思晴抬眼。

徐曼寧無辜地眨了一下眼。

「我是問他是不是對妳比較不一樣。妳自己想到哪裡去了？」

顧思晴低頭吃飯。

「他知道這條調查跟曜川有關，也知道我以前跟陸澤傳過新聞，所以程序上才會看得更緊。」

這個答案並不是臨時找來的藉口。

周以謙從一開始便要求她留下每一封郵件、每一次編輯會議與每一項資料的取得時間。將她的稿件退回來時，也從不因為相信她便少問一道。

他保護的首先是調查，也是她身為記者站在這條線上的資格。

至少顧思晴一直如此理解。

徐曼寧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追。

「好。」

她將熱豆漿往前推了一點。

「那負責任的周主編管妳的程序，我管妳把午餐吃完。」

顧思晴沒有拒絕。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曼寧。」

「嗯？」

「我沒事。」

徐曼寧沒拆穿她。

「我知道。」

她答得很自然。

「沒事也可以有人陪妳吃飯。」

顧思晴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她低頭看著餐盒，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叫了一聲：

「曼寧。」

「怎麼了？」

「昨晚，陸澤來找我了。」

徐曼寧原本正要去拿水杯，動作停在半途。

她沒有立刻追問，只重新坐好，等顧思晴自己往下說。

「他跟我說，他愛我。」

這句話真正說出口時，顧思晴才發現，胸口仍然會因為那三個字緊縮一下。

徐曼寧看著她。

「然後呢？」

顧思晴指尖輕輕抵住筷子。

「我拒絕了。」

徐曼寧沉默幾秒。

她認識顧思晴太久，知道如果只是不喜歡，她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後悔嗎？」她問。

「沒有。」

顧思晴回答得很快。

停了一下，又低聲補上一句：

「可是還是很難受。」

「這又不衝突。」

徐曼寧將熱豆漿塞進她手裡。

「妳拒絕的是一段現在還不敢相信的關係，又不是按一下拒絕，喜歡就會跟著刪掉。」

顧思晴握住溫熱的杯身，沒有說話。

「我不問他說了什麼，也不問妳為什麼拒絕。」曼寧看著她，「等妳哪天想罵他，或只是想找個人陪妳吃飯，再告訴我。」

顧思晴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妳不是已經在陪了？」

「所以我服務很完整。」

徐曼寧重新拿起筷子。

「現在，把飯吃完。」

這一次，顧思晴沒有再說自己沒事。

她低下頭，安靜地把那份便當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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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十六分，曜川寄來一封正式查證回覆。

寄件人是林硯。

收件人包含周以謙、顧思晴、遠望法務，以及先前負責基金會資料調閱的曜川窗口。

信件沒有提到任何私人關係。

只說曜川在內部覆核時，找到兩份可能與遠望現有查證範圍相關的紀錄。由於內容涉及尚未公開的合作資料與第三方資訊，希望先以限制閱覽方式說明，可交付的範圍再由雙方法務現場確認，並由遠望自行判斷是否與調查有關。

會議安排在隔天下午兩點。

地點是曜川八樓的資料閱覽室。

周以謙看完信，將螢幕轉向顧思晴。

「去不去？」

顧思晴的視線在寄件時間上停了兩秒。

那封信不是陸澤私下傳給她的。

他也沒有在昨晚被拒絕以後，藉著工作重新向她靠近。

所有人、所有資料與閱覽條件，都被清楚放在正式程序裡。

「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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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星期四。

下午一點五十七分，顧思晴與周以謙通過曜川一樓閘門。

林硯已經在裡面等候。

他朝兩人點頭。

「資料室在八樓。法務已經到了。」

三人走向電梯。

同一時間，曜川非官方群組跳出幾則訊息。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47）】

行政小透明：顧記者和周主編進來了。

產品一組：消息來源？

行政小透明：我就在一樓。今天的正式訪客通知也有他們名字，下午兩點，八樓資料閱覽室。

財務二組：陸總也在出席名單裡嗎？

會議紀錄員：在。我被派去確認設備，來源是會議室預約單。出席人還有林特助跟法務，議題寫基金會補充查證。

產品一組：所以不是私人見面。

法務路人：本來就不是。限制閱覽會議內容不得拍攝、轉傳或對外討論，群組內也一樣。

行政小透明：收到。

財務二組：收到。

產品一組：我只剩一個可以公開問的問題。

會議紀錄員：不要問。

產品一組：……收到。

匿名小林：兩點有會的人，還剩一分鐘。

群組立刻安靜。

林硯收起手機，電梯門正好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