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複核會議開始。
編務主管、遠望法務、鄭明遠、周以謙與顧思晴都在場。
有人提出,在外界爭議釐清以前,是否應先將顧思晴從調查名單中移除,以免整個專題被質疑立場。
話音落下,小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思晴還沒有開口,周以謙已經將九月七日的查證信投到螢幕上。
「可以複核她的查證程序。」
他的聲音不高。
「但不能因為網路先替她定罪,遠望就先把記者撤下來。」
編務主管皺眉。
「現在不是定罪,是風險控管。」
「那就先確認風險來自哪裡。」
周以謙切到下一頁。
「九月七日立案,九月十一日第一次正式會議。橋序的電話重疊、境外顧問費與匿名網域,都在陸沈公開交往以前或同一階段進入調查。」
「顧思晴沒有權限單獨決定調查方向。她提交的每一項資料,都經過第二來源、主編覆核與法務留存。」
「如果這套程序有問題,責任首先在我,不在她一個人。」
顧思晴轉頭看向他。
周以謙沒有看她。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不是替她擋下所有質疑。
而是拒絕讓原本應由整個編輯體系共同承擔的決定,在輿論壓力下被推到她一個人身上。
「由鄭主編和法務重新抽查原始紀錄。」他說,「我的退稿、修改意見與資料取得過程一併複核。如果程序有問題,再決定誰退出。」
這個安排,連他自己都放進了被檢查的位置。
也因此,沒有人能將他的立場簡單歸結成袒護。
鄭明遠翻完桌上的索引。
「我同意複核。」
他將九月七日的信放回最上方。
「但顧思晴今天照原分工工作。」
遠望法務點頭。
編務主管沉默片刻,沒有再堅持。
會議散去後,顧思晴仍坐在原位。
周以謙收起電腦。
「有話就說。」
「謝謝。」
「等複核結果出來再謝。」
「你知道不會有問題。」
「我知道,和程序確認,是兩件事。」
他答得一如往常。
只有周以謙自己知道,七點十二分看見她的名字出現在標題上時,他第一個念頭不是聲明,也不是危機處理。
是先別讓任何人動她手上的工作。
那個念頭來得太快,快得再也不像單純的主編責任。
他沒有任由它變成一句會害了她的安慰,只將它拆進時間、紀錄與每一道經得起複核的程序裡。
顧思晴卻忽然想起曼寧說過的話。
周以謙退她的資料退得最狠。
也陪她查得最久。
她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他已將手機放到她面前。
螢幕上是另一則剛發布的公開聲明。
「先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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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四十七分,曜川科技發布正式說明。
【顧思晴記者自六月八日起進出曜川,均為已登記之專題採訪與後續正式查證行程。遠望新聞社針對基金會提出書面查證的時間為九月七日,早於陸澤先生與沈芷嫣小姐公開交往,更早於兩人後續分手。】
【陸澤先生與沈芷嫣小姐結束交往,與顧思晴記者無關。網路所稱第三者介入、因私人關係展開報復性調查等內容,均非事實。曜川將保留對惡意散布不實訊息者採取法律行動之權利。】
顧思晴將聲明看了兩遍。
全文沒有一句與感情無關的多餘辯解,陸澤只用曜川能夠負責的事實,將由他的名字牽連出來的謠言一一否認。
她沒有因此就忘記心裡那些未能跨過的事。
可盯著那句「與顧思晴記者無關」,她指尖還是在螢幕邊緣很輕地停了一下。
兩個多小時前,陸澤第一次看見那篇文章時,視線便先停在顧思晴的名字上。
他想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有沒有看到那些話,更想親自去遠望確認她是否安好。
可文章正是拿他們每一次被看見的同框做文章。此刻他多打一通私人電話,甚至出現在她身邊,都可能成為對方手裡的下一張圖。
陸澤的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終沒有將電話撥出去。
他改傳了訊息。告訴她曜川正在做什麼,也告訴她,自己沒有出現,不是因為沒有看見。
那已經是他此刻能靠近她、又不讓那份靠近成為新傷口的最近距離。
他先讓林硯通知公關與法務,調出全部訪客登記與查證時間。
聲明發布前二十分鐘,他親自打給沈芷嫣。
電話接通後,兩人都沒有寒暄。
「新聞看了嗎?」他問。
「看了。」
沈芷嫣的聲音很平靜。
只是那份平靜裡壓著明顯的冷意。
她的名字被放在文章裡,成了一個被背叛、被奪走戀人的受害者。
彷彿她沒有判斷,也沒有親手結束一段不合適關係的能力。
「我會澄清。」她說。
陸澤停了一下。
「葉啟衡那邊——」
「我還沒有證據。」
沈芷嫣打斷他。
「所以我現在只說能確定的事。」
她與陸澤分開,是兩人談過後共同做出的決定。
沒有第三者。
顧思晴也從未介入。
「我不會讓別人拿我的名字替顧記者定罪。」
陸澤低低應了一聲。
「謝謝。」
「不是為了你。」
沈芷嫣說。
「也不是替誰成全。」
「我只是不接受有人替我編一個連我自己都沒有承認過的故事。」
十點零五分,沈芷嫣也以個人名義發布簡短聲明。
【我與陸澤先生結束交往,是雙方在充分溝通後共同作出的決定,與任何第三人無關。顧思晴記者從未介入我們的關係。請勿再以我的名義,對無關人士進行揣測與攻擊。】
沒有替沈氏回答基金會調查。
也沒有將私人澄清混進公事。
卻足以讓「被背叛的前女友」這個最醒目的故事,先失去當事人的背書。
十點十二分,徐曼寧又出現在調查組門口。
她一手拎著遠望樓下買來的粥,另一手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複核結束了?」
「先照原分工。」
「那就吃藥。」
顧思晴看著她將粥放下。
「妳不用一直陪我。產業組還有工作。」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進來幫妳查案,只是進來盯妳吃藥。」
徐曼寧拉開她旁邊的椅子。
「我十分鐘後還有稿會。妳可以在這十分鐘裡吃完,或是讓我帶著這碗粥去參加,順便廣播顧記者感冒還不吃藥。」
「妳好煩。」
「嗯,至少這一則是真的。」
顧思晴終於拿起湯匙。
她仍然不想說自己有多難受。
徐曼寧也沒有逼她說。只坐在旁邊,低頭將手機裡已經截圖留存的惡意言論逐一分類,交給遠望法務。
她沒有辦法替顧思晴擋住整個網路。
但至少這十分鐘,她沒讓她一個人坐在那些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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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川內部,非官方群組從早上八點便沒有真正安靜過。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47)】
財務二組:外面那篇到底哪來的?已經有三家媒體問到我們部門了。
行政小透明:消息來源:公關剛寄的內部提醒。今天所有外部詢問統一轉公關,不自行回覆。
產品一組:所以顧記者進公司那些照片,明明都是採訪?
會議紀錄員:來源是九點四十七分公司公開聲明。都有訪客登記和正式會議紀錄。
一樓接待:這個我可以作證。顧記者每次都會先確認訪客登記,連通行權限過期一天都沒有硬闖過。
產品一組:我之前被她訪過。我自己說錯一個數字,她寄信來回確認了兩次,最後沒有寫。說她故意拿記者身分報復,我不信。
財務二組:她問資料是很細,但不會拿別人還沒確認的話亂寫。這是我跟她開過會的感想。
財務二組:那篇把工作照寫得跟偷情監控一樣……
法務路人:請勿在群組轉貼含個資、辱罵或未經查證的截圖。需要留證的內容已由法務處理。
行政小透明:收到。
產品一組:收到。但我可以公開說聲明寫得很好吧?
法務路人:可以轉發公開聲明,不加自行推測。
產品一組:這題我會。
一樓接待:那「顧記者加油」算自行推測嗎?
法務路人:不算。但請勿與外部帳號爭辯,也不要公開未經公司發布的內部資訊。
一樓接待:收到。顧記者加油。
產品一組:+1。
財務二組:+1。
會議紀錄員:+1。
匿名小林:十點半以前,各部門媒體詢問數量回報公關。來源是剛寄出的內部郵件。
群組迅速出現一排「收到」。
林硯放下手機,看向辦公桌後的陸澤。
聲明已經發布。
公關與法務也開始追查第一批擴散帳號。
陸澤卻仍盯著那篇匿名文章裡被裁切的照片。
畫面裡只留下他和顧思晴。
沈芷嫣站過的位置,被乾乾淨淨地裁掉了。
「遠望那邊,程序資料已經備齊。」林硯說,「周主編七點半以前就整理完了。」
陸澤抬眼。
林硯停了一下,十分客觀地補充:
「公關與遠望確認聲明時間時,聽見的。」
消息來源完整。
沒有半點多餘揣測。
卻仍然很準確地提醒了某件事——
在陸澤看到新聞、開始調動曜川公關以前,周以謙已經先替顧思晴守住了她最重要的東西。
不是一句澄清。
是她身為記者站在調查裡的資格。
陸澤沉默片刻。
「他做得對。」
林硯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沒有再多嘴。
因為他看得出來,陸澤並不是在比較誰先做了什麼。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顧思晴真正害怕失去的,從來不只是名聲。
而這一部分,也只有那個真正與她並肩工作的人,能在第一時間替她守住。
這個事實,比任何一句刻意挑釁都更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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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程野將營運經理叫進辦公室。
桌上攤著九月十九日的完整賓客名單、邀請紀錄、入口核對表與活動影像索引。
「照片哪裡出去的?」
「確認過,是活動攝影的精選預覽。當晚提供給幾名品牌合作方做內部存檔,原始檔還在我們這裡。」
「使用紀錄全部拉出來。」
「已經在查。」
程野翻到顧思晴的邀請頁面。
邀請函由他親自送到遠望。
徐曼寧持同行函入場。
陸澤與沈芷嫣則是另一組正式邀請,兩人共同抵達。
趙承皓的名字,甚至不在正式賓客欄裡。
他只是某位品牌客戶帶進場的同行者。
程野看著那篇文章裡所謂「當晚賓客」的說法,冷笑了一聲。
其中一句——
【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顧姓記者便反應過度。】
和趙承皓被請離時說過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程野抬起眼。
「監視畫面備份給法務。未剪輯版本、進出紀錄和邀請資料,一份交遠望,一份留著提告。」
營運經理應下。
「公開聲明呢?」
程野拿起手機。
「我自己發。」
十一點十八分,他的公開帳號更新。
【顧思晴是我親自邀請的正式賓客,同行者為徐曼寧。陸澤與沈芷嫣同樣持獨立邀請出席,兩人共同抵達。】
【九月十九日現場有賓客違反禁拍規定,並在言語騷擾後對顧思晴有不當肢體接觸,因此被工作人員要求離場。相關邀請紀錄、出入資料與完整影像均已留存。】
最後一句仍是程野一貫的語氣。
【拿我場子試營運編一齣幽會戲碼,至少先問過店主。】
聲明發布不到五分鐘,裴景珩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之若想出面。」
程野眉心微動。
「你同意?」
「我沒有替她決定。」
電話另一端,裴景珩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許之若。
她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仍是那篇將顧思晴寫成第三者的文章。平日柔和的眉眼此刻抿得很緊,顯然是真的生氣了。
「寶貝。」
裴景珩半蹲到她面前。
「名字一公開,可能會有人來問妳,也可能有人不相信。妳想清楚了?」
許之若點頭。
「想清楚了。」
「妳沒有欠她什麼。」
「我知道。」
她聲音仍然很輕。
卻沒有動搖。
「可是她那天也不欠我。」
裴景珩看著她。
許之若低下眼。
「她只是看見有人偷拍我,就走過去提醒。後來是那個人一直纏著她,還抓她的手。」
「現在他們把那一段拿掉,說她是因為陸先生才阻止別人拍照。」
她握緊手機。
「我不想讓她因為幫我,又被罵第二次。」
裴景珩沉默幾秒,抬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好。」
「妳想說就說。」
「剩下的,我陪妳處理。」
許之若寫好聲明後,先交給程野與裴景珩,再由會所法務確認內容。
中午十二點零六分,她以當晚受影響賓客的身分公開說明:
【九月十九日,最先被擅自拍攝的人是我。顧思晴小姐看見後,主動提醒對方停止拍攝。後續對方轉而對她言語騷擾並限制她離開,最後扣住她的手腕。】
【顧小姐當晚的行為與陸澤先生無關。她是在幫助一名當時並不認識的人。若有需要,我願意就當晚經過向遠望或司法單位提供完整說明。】
聲明沒有多寫一句感謝。
也沒有用情緒要求任何人相信。
只是把被刪掉的因果,原原本本放了回去。
顧思晴看見時,坐在螢幕前很久沒有動。
幾分鐘後,程野傳來一張聯絡名片。
:之若讓我把聯絡方式給妳。
顧思晴點開。
對話框裡已經有一則新訊息。
:顧小姐,妳好。我是九月十九日那晚的許之若。
:我不是想讓妳覺得欠我人情。只是那天妳幫了我,今天我剛好也能把自己看見的事說清楚。
顧思晴看著那兩行字,胸口被網路上那些惡意壓了一整個早上的沉重,終於有了一點鬆動。
她慢慢回覆。
:謝謝妳願意出面。
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還有,不用再叫我顧小姐。叫我思晴就好。
訊息送出後,對方隔了一會兒才回。
:好。
:思晴。
只有兩個字。
顧思晴唇角卻很輕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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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遠望完成第一輪內部複核。
顧思晴參與調查的程序沒有問題。
程野提供的入場資料與許之若的說明,也讓九月十九日那段最具煽動力的「幽會證據」迅速失去可信度。
網路上的惡意沒有立刻消失。
仍有人說沈芷嫣只是為了體面才替她澄清,也有人堅持陸澤與程野都在共同保護同一個女人。
但至少,事實不再只有被裁切過的版本。
調查組裡,周以謙將第一批轉發紀錄投到螢幕上。
「這次最早擴散的二十個帳號,有十二個也出現在九月十一日聯姻消息的第一輪轉發裡。」
鄭明遠看向另一欄。
「來源相同?」
「現在不能這樣寫。」
顧思晴說。
她上午被迫從查證者變成新聞裡的當事人,此刻藥效只壓下了咳嗽,身體的沉重卻沒有散去。
她開口前停了一秒,等嗓子裡的癢意退下去,才繼續說:
「只能證明擴散節點重疊。可能是同一批財經、娛樂帳號,也可能有人使用同一套投放名單。」
周以謙看了她一眼。
「還有時間。」
螢幕上顯示著三個日期。
九月十日——葉啟衡辦公室寄出市場評估。
九月十一日——聯姻消息曝光。
十月十六日——遠望向葉啟衡辦公室送出正式查證函。
十月十九日——針對顧思晴與調查資格的輿論出現。
每一次,都發生在有人即將需要回答問題以前。
仍然不是證據。
卻已經不再像單純的巧合。
顧思晴走到白板前,在「葉啟衡?」旁邊新增一行。
【輿論擴散節點重疊/查證函送達後三日】
她仍然只畫虛線。
筆尖剛離開白板,桌上的手機便震了一下。
是基金會去年那位專案經理的回覆。
星期三拿到原始郵件後,顧思晴便依照周以謙交代的順序,聯絡了對方。
對方沒有拒絕查證,只說自己離開基金會已有一段時間,需要先翻找手邊留下的舊資料。星期五,她又追問過一次,仍然沒有得到明確答覆。
直到此刻,沉寂了幾天的對話框裡,終於跳出新的訊息。
:我看見今天的新聞了。
:你們突然被這樣寫,是因為查到葉董事辦公室了嗎?
顧思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以謙已經走到她身側。
她將螢幕轉向他。
下一則訊息緊接著跳出來。
:如果是,我願意談。
小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白板中央,仍然只有那個尚未被實線圈住的名字。
葉啟衡。
而這一次,終於有人願意從虛線的另一端,親口告訴他們——
去年究竟是誰,讓橋序進入了那個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