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星期五。
上午十一點二十三分,遠望新聞社的正式查證函送進沈氏控股董事辦公室。
信件不長。
附件卻列得很清楚。
橋序被推薦進入陸氏基金會專案時,葉啟衡辦公室究竟做過哪些前置審核;九月十日晚間寄給曜川的市場評估,為何會與三十八分鐘後流入媒體的匿名背景資料包高度重疊;以及那份從未真正召開的合作會議,是由誰提出。
每一題都附有可供核對的時間與文件編號。
沒有指控。
也沒有留下能用一句「記者誤解」便輕易帶過的空間。
葉啟衡看完,將信件往下滑了一頁。
遠望列出的查證人員裡,顧思晴的名字排在周以謙之後。
他的目光停了兩秒。
「她還在查?」
辦公桌另一側的人點頭。
「正式編制仍在產業組,目前跨組支援。九月七日第一封查證信就是她參與整理的。」
葉啟衡靠回椅背。
九月七日。
比陸澤與沈芷嫣公開交往更早。
也比那場原本用來觀察市場反應的聯姻消息更早。
這條時間線對他不利。
站在窗邊的外部顧問將平板放到桌面。
上面收集的,是從五月至今,所有曾經將顧思晴與陸澤並置在同一個標題下的公開資料。
停車場裡被剪成十八秒的衝突影片。
六月八日開始,顧思晴進駐曜川的六週長期採訪。
她後來被拍到進出陸家老宅、與杜清和私下吃飯,「陸家準孫媳」的傳聞也因此曾經鬧得滿城風雨。
到了九月十九日,陸沈公開交往期間,顧思晴又與他們同時出現在程野的內部試營運。
如今陸澤與沈芷嫣結束交往,遠望卻正好把調查一路推向沈氏。
單獨看,每一件事都無法證明什麼。
放在一起,卻足夠讓人替它們補上一個最容易相信的因果。
「試營運那晚有一個人被程野請出去。」顧問說,「趙承皓。」
這個名字,葉啟衡有些印象。
趙家做進口車代理,規模不算頂尖,卻很依賴品牌活動與上層社交圈。那天以後,趙承皓在程野場子裡偷拍女客、又對另一名女客動手的事,沒有登上新聞,卻已經在當晚那批賓客之間傳開。
帶他入場的品牌客戶親自向程野致歉,原本預定由趙承皓負責的兩場高端客戶活動,也被趙家臨時換了人。
更難堪的是,一場談了近兩個月的新車私享宴,最後沒有選趙承皓極力爭取的場地與合作名單。
沒有人公開封殺他。
只是從那天以後,幾張原本會送到他手裡的邀請函,安靜地少了。
趙承皓不敢怪程野。
也不願承認是自己讓事情走到這一步。
於是所有怨氣,最後都落在那個叫他把手機放下的女人身上。
「他願意說自己看見了什麼?」葉啟衡問。
「只要不公開他的姓名。」
葉啟衡沒有立刻回答。
遠望給了三個工作日。
如果照問題回覆,等於承認他的辦公室曾在橋序與那份市場評估裡留下痕跡。
若直接否認,曜川手上的內部文件又足以讓那份否認變成下一個問題。
他抬起眼。
「不要編一件完全不存在的事。」
顧問等著他往下說。
「假的東西太容易拆。」葉啟衡語氣平淡,「把真的事排成他們想看的樣子就夠了。」
顧問看向平板上的時間線。
「先讓她從查證的人,變成被查證的人?」
葉啟衡沒有回答。
只將遠望的信件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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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中午十二點,陸家的車停在顧思晴住處樓下。
杜清和前一晚打電話來,只說很久沒和她好好吃一頓飯,餐廳訂好了,不帶陸澤,也不談任何她不想談的事。
最後一句保證得太周全。
反而很像老人家已經知道了什麼。
車停在那座由舊宅改建的私房餐廳前。
院裡的桂花比上一次開得更密,細小的淡黃花瓣被風一吹,便落了滿地。
顧思晴走進包廂時,杜清和正在與服務人員確認今天的湯有沒有減鹽。
看見她,老人家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瘦了。」
「沒有。」
「眼睛下面都青了。」
「最近資料比較多。」
杜清和看著她,忽然嘆了一聲。
「妳和阿澤現在說話越來越像。」
顧思晴拉開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哪裡像?」
「問身體,回答工作。」
杜清和替她盛了半碗湯。
「坐吧。先喝一點。」
前半頓飯,老人家果然沒有提陸澤。
她問顧思晴最近是不是又常加班,問遠望樓下那間難喝得要命的咖啡店怎麼還沒倒,又抱怨陸廷嶽替她換的新手機把字放得太大,一則訊息要滑三頁。
顧思晴被逗笑了幾次。
胸口那點從星期二起便沒有真正鬆開的緊繃,也終於淡了一些。
說到一半,她偏過頭輕咳了兩聲。
杜清和抬眼。
「感冒了?」
「只是這幾天話說得比較多。」
「你們當記者的,是不是都覺得只要句子說得完整,人就算沒事?」
顧思晴自知理虧,低頭喝了一口湯。
直到甜點送上來,杜清和才將筷子放下。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將那盤桂花藕往顧思晴面前推了些。
「阿澤是不是找過妳了?」
顧思晴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您怎麼知道?」
「前天晚上,他回老宅陪我喝茶。」
杜清和慢慢說道:
「一杯茶從熱放到冷,一句話也沒有說。問他是不是公司出事,他說沒有;問他是不是後悔和芷嫣分開,他也說沒有。」
老人家抬眼看她。
「但他不肯說,我難道就真的看不出來?」
顧思晴垂下眼。
「奶奶……」
「不想說就不說。」
杜清和沒有追問,只是看著她。
「我今天找妳,也不是為了替他問答案。」
顧思晴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他說,他愛我。」
杜清和的目光微微一頓。
顧思晴指尖抵著杯壁。
「我拒絕了。」
那句話說得很輕。
不知為什麼,落在老人家面前,卻像是在承認自己做了一件會讓她失望的事。
杜清和看了她片刻。
「所以妳這兩天不回我訊息,是因為這個?」
顧思晴沒有回答。
沉默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妳是不是覺得,妳拒絕了阿澤,以後再陪我吃飯,就不合適了?」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您。」
「怎麼面對?」
杜清和問得很直接。
「妳是把阿澤推回來了,又不是把我也一起退回來。」
顧思晴怔住。
杜清和望著她,神情沒有責怪,只有一點藏不住的心疼。
「思晴,我喜歡妳,是因為妳是顧思晴。」
包廂裡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穿過桂花枝葉,細碎的光影落在窗櫺上。
顧思晴眼眶一點一點熱了。
杜清和看著她泛紅的眼睛,抽了張紙巾放在她手邊。
「阿澤那天坐在老宅裡不好受,我看得出來。」
顧思晴睫毛輕顫。
「可妳現在坐在我面前好不好受,我也看得出來。」
老人家的聲音很輕。
「他是我孫子,我當然心疼他。」
「但不能因為他現在知道痛了,我就假裝妳前面受過的那些委屈都不算數。」
顧思晴低著眼,指尖慢慢攥緊了那張紙巾。
「我不是故意要讓他難受。」
「我知道。」
杜清和沒有半分遲疑。
「所以妳更不必因為他難受,就覺得是自己做錯了。」
她停了一下。
「他現在承受的,是他自己走錯路留下的結果。不能讓妳替他省掉。」
顧思晴鼻尖驀地一酸。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理由拒絕陸澤。
程野也告訴過她,他想清楚是他的事,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可直到杜清和親口說出這些,她才終於不用在喜歡奶奶、心疼陸澤與保護自己之間,反覆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殘忍。
杜清和沒有問她還愛不愛陸澤。
也沒有問她將來會不會改變答案。
她只是重新替她盛了一點湯。
「妳和阿澤最後會走到哪裡,是你們兩個人的事。」
「他若真有話想說、真有事想做,讓他自己去。」
老人家將湯碗放回她面前。
「奶奶今天叫妳來,只是怕妳拒絕了他,連我也不要了。」
顧思晴抬起眼。
杜清和語氣仍然平靜,眼底卻藏著一點老人家不肯說得太明白的難過。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覆住奶奶擱在桌邊的手背。
「不會。」
聲音還帶著一點啞。
「我沒有不要您。」
杜清和看了她片刻,這才反手拍了拍她的手。
「那就好。」
「下次訊息記得回。」
顧思晴點頭。
「好。」
「還有,想吃飯就來找我。不必先問阿澤在不在。」
她眼裡還含著水光,唇角卻終於彎了起來。
「如果他在呢?」
杜清和不緊不慢地拿起筷子。
「那就叫他換一桌。」
顧思晴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到一半,又偏過頭咳了兩下。
杜清和立刻把湯往她面前推。
「還笑。」
「先喝完。」
「奶奶,我可以再吃一塊桂花藕嗎?」
「可以。」
老人家看了她一眼。
「湯也得喝完。」
顧思晴這次沒有討價還價。
她低頭喝湯時,杜清和也沒有再提陸澤。
窗外的桂花仍被風吹得細細落下。
那頓飯沒有替任何人求得一次機會。
卻讓顧思晴終於確定,有些溫柔並不會因為她拒絕了一段感情,就被一併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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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上午七點十二分,第一篇匿名爆料出現在網路上。
標題裡沒有葉啟衡。
沒有橋序。
也沒有任何一筆境外顧問費。
只有顧思晴的名字。
【獨家/女記者介入豪門戀情?從長期採訪到分手後追查沈家,公器私用時間線曝光】
文章用了六張照片。
第一張,是顧思晴過去進出曜川的畫面。
第二張,是她曾經進入陸家老宅的照片,旁邊特地並列當時「陸家準孫媳」的新聞截圖。
第三張,是陸澤與沈芷嫣公開交往時的共同聲明。
第四張,則來自九月十九日的內部試營運。
原始畫面裡,陸澤身旁明明站著沈芷嫣,徐曼寧也在顧思晴旁邊。公開的版本卻裁掉了左右兩側,只留下隔著吧台交談的陸澤與顧思晴。
照片下方寫著:
【陸沈交往期間,顧姓記者仍多次與陸澤出現在私人場合。】
後面幾段更狠。
匿名的「當晚賓客」聲稱,顧思晴在現場對陸澤的關注異常敏感,甚至因有人拿起手機便主動上前阻止;程野隨後更當著其他賓客的面,將人請離現場。
被寫進文章的地點、人物與衝突都真實存在。
將它們串在一起的因果,卻全都被改了。
文章刻意略去最先被偷拍的許之若。
略去趙承皓攔住顧思晴、言語騷擾,最後扣住她手腕。
也略去陸澤當晚是與沈芷嫣一同受邀、一起入場。
最後,文章將時間線停在陸沈分手與遠望調查之間。
【據了解,兩人結束交往後,遠望隨即加強追查沈家相關基金會與合作機構。顧姓記者既是過往緋聞當事人,又參與相關調查,是否涉及私人報復,遠望至今未對外說明。】
七點二十分,兩個娛樂帳號轉發。
七點二十八分,財經社群開始討論遠望的調查是否帶有立場。
八點以前,「第三者記者」、「報復沈家」與「失格查證」已經被放進同一串標籤裡。
徐曼寧的電話打來時,顧思晴剛坐進叫來的車。
「先不要看留言。」
她的聲音很快。
顧思晴坐在後座,手機螢幕仍停在那張被裁切的照片上。
「我已經看了。」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秒。
「那也不要回。」
「我知道。」
這句話剛說完,她便偏過頭咳了幾聲。
上星期還只是嗓子發癢,星期日晚上卻開始發冷。她把尚未核對完的資料帶回家,睡不到三個小時又被新聞驚醒,此刻連吞嚥都帶著一點細微的痛。
「妳感冒了?」
「一點點。」
「妳的一點點通常需要除以三。」
「妳現在在哪?」
「準備去公司。」
「我去公司地下停車場入口等妳。」
「曼寧——」
「不是怕妳想不開。」徐曼寧打斷她,「是怕門口有記者。老鄭已經叫保全確認了,妳從地下停車場進來。」
顧思晴閉了閉眼。
「好。」
她掛斷電話。
母親的電話緊接著進來。
顧思晴盯著螢幕上的「媽」看了兩秒,才接起來。
「我正要去公司。」
「我還沒問。」
顧思晴安靜了。
電話那端傳來父親的聲音。
「問她公司怎麼處理。」
「你就在旁邊,自己問。」
幾秒後,電話顯然開了擴音。
「思晴,」父親壓著火氣問,「遠望有沒有要告?這些人連妳幾個月前工作的照片都拿出來亂寫,哪一張跟第三者有關?」
「法務已經在處理了。」
「那現在有沒有人堵妳?」母親問。
「沒有。公司讓我從地下室進去,曼寧會在那裡等我。」
「那妳爸去接妳。」
「不用,我已經在車上了。」
顧思晴將氣息壓穩,不想讓他們聽出嗓音不對。
偏偏母親對她的每一點停頓都太熟悉。
「妳又在咳嗽了?」
「快好了。」
「妳昨天也這麼說。」
母親的聲音沉了下來。
「思晴,新聞要處理,工作要保住,這些我們都知道。但妳不用每次都先證明自己撐得住,才肯告訴我們妳難不難受。」
顧思晴望向車窗外。
早高峰的車潮堵在路口,所有尾燈紅得連成一片。
她本來想說沒事。
那兩個字卻在嗓子裡卡了很久。
「……有一點累。」
電話那端安靜了下來。
父親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繃。
「那就不要一個人待著。」
「我今天會在公司。」
「晚上呢?」
顧思晴沒有立刻回答。
母親直接下了結論。
「晚上回家。妳不回來,我們就去遠望接妳。」
「好。」
掛斷後,螢幕上還有一則尚未點開的訊息。
是陸澤。
:我看到新聞了。
:曜川正在整理所有訪客與查證紀錄,會儘快發布澄清。
過了一分鐘,又多了兩行。
:我現在不過去,免得他們再拿新的畫面傷妳。
:但如果妳需要我,告訴我。妳不用現在回。
顧思晴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句上。
她沒有回覆。
卻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將對話框直接關掉。
車窗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
眼底沒有睡飽的疲倦,連粉底也壓不住。
被寫成第三者,不是第一次。
可這一次,對方不只要毀掉她的名聲。
還要讓所有經過她手裡的證據,都先染上一層報復的動機。
只要讀者先相信她是因愛生恨的女人,橋序、基金會與葉啟衡辦公室留下的每一道痕跡,便都可以被說成她為了攻擊沈家,刻意挑出的材料。
那才是這篇文章真正想做的事。
八點三十五分,車子進入遠望地下停車場。
徐曼寧已經等在入口旁,手裡拿著一杯溫豆漿與一包感冒藥。
顧思晴一下車,她先看了她的臉,再看她的高跟鞋。
「都這樣了,還穿這麼高?」
「五公分而已。」
「嗯,看來還有力氣澄清鞋跟。」
徐曼寧把豆漿塞進她手裡。
「先喝。藥等吃過東西再吃。」
「我只是小感冒。」
「妳快要把「只是」這兩個字用到爛了。」
顧思晴握著那杯溫豆漿,沒有再反駁。
徐曼寧也沒有再問新聞上那些話有多難聽。
只陪著她從平常不對外開放的電梯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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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一分,顧思晴走進遠望調查組的小會議室。
桌上已經放著一疊資料。
最上方不是網路截圖。
而是九月七日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由遠望寄往曜川的第一封正式查證信。
周以謙站在白板前,將最後一個時間寫上去。
九月七日——正式立案、第一次書面查證。
九月十一日——遠望與曜川第一次正式會議。
九月十九日——程野旗艦會所內部試營運。
十月——陸澤、沈芷嫣結束交往。
調查開始得比公開交往更早。
更不可能是在分手後才出現。
「先看這份。」周以謙說。
他將另一疊索引推到她面前。
裡面依序放著編輯會議紀錄、每一批資料的取得日期、第二來源登錄、跨組支援排程,以及共同存取過原始文件的人員清單。
不只她。
周以謙、兩名調查組記者、遠望法務與鄭明遠,都在不同階段留下了紀錄。
沒有一條線是她獨自決定。
也沒有一份資料是在陸沈分手後,才被她突然放進調查裡。
顧思晴翻了幾頁。
「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七點半以前。」
所以從消息出現,到他將原本便完整留存的程序紀錄重新排好,不到二十分鐘。
周以謙沒有看她。
只低頭補上一筆最早轉發帳號的時間。
「九點開內部複核會議。」
「要暫停我嗎?」
他的筆尖停了一下。
「複核不等於停權。」
「如果社裡認為我繼續參與,會影響調查公信力——」
「那就拿程序判斷。」
周以謙抬起眼。
他神情仍然冷靜。
只有放在桌沿的手收得比平時更緊。
「不是拿一篇匿名文章替妳判斷。」
顧思晴看著他。
她其實很清楚,周以謙此刻比任何人都不能露出偏袒。
他是負責這項調查的主編,而她已經被推上爭議中心。一旦調查真正進入外部攻防,任何無法被檢驗的袒護,都可能反過來成為攻擊她的另一把刀。
所以他沒有說相信她。
沒有說別怕。
甚至沒有問她現在難不難受。
他只是把每一份足以證明她如何走到這裡的紀錄,完整放在她面前。
那是他能給她最穩妥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