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曜川一個安靜了不到半天的私人群組,忽然出現一則訊息。
【曜川非官方陸總戀愛觀察室(60)】
後端新人:不好意思,問個問題。
後端新人:陸總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
財務二組:?
產品一組:???
行政小透明:你先說你看到什麼。
後端新人:下午報告被退回來,他叫我們把基準重算一次。
法遵二組:目前聽起來很正常。
後端新人:我也覺得正常。但他看了一眼手機,然後笑了。
後端新人:我們那張表還在投影。我主管當場問是不是又算錯哪裡。
群組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訊息以完全看不清楚的速度往上跳。
財務二組:因為他要結婚了啊!!!!!!
產品一組:星期六!!!就是這個星期六!!!
行政小透明:你現在才知道???
後端新人:我上個月才進來,而且這個群訊息太多,我關通知了。
會議紀錄員:可以理解。昨天有三百七十一則。
法遵二組:其中兩百多則在討論喜餅盒的緞帶。
財務二組:因為是顧記者挑的顏色!!!
後端新人:原來是顧記者。
產品一組:不然呢!!!
品牌公關路人:不要嚇新人。
品牌公關路人:新人,先把前面的祝福卡填了。
後端新人:這是入群規定嗎?
法遵二組:不是。自願。
行政小透明:但你會想寫的。
一樓警衛台:她每次進來都會打招呼。上次下雨,還提醒我外面那塊地墊翹起來了。
財務二組:我記得她第一次來樓上的時候,跟陸總講話完全不怕他。
產品一組:現在也不怕。
行政小透明:現在陸總比較怕她不高興。
法遵二組:這句是推測。
財務二組:那你祝福卡為什麼寫「祝兩位繼續好好說話」?
法遵二組:祝福不需要證據。
貼圖又刷了整整一頁。
有人記得顧思晴第一次帶著採訪資料站在會議室外的模樣;有人只見過她在大廳等人,陸澤從電梯走出來時,她便抬起頭笑。
他們知道的不多。
可那些隔著玻璃門、電梯口和下班人潮看見的小小片段,已經足以讓一群平常只在報表與排程裡碰面的人,為兩個人的婚禮高興得像自己也有份。
行政小透明:想到以後顧記者還會來,我就很開心。
財務二組:祝他們一直都這麼好。
產品一組:同意。陸總可以繼續退我的提案,但回家要有人陪他吃飯。
會議紀錄員:這兩件事沒有衝突。
產品一組:我知道,我還是想說。
七點十四分,那個大家非常努力假裝不知道身分的帳號出現了。
匿名小林:祝福卡明晚截止。我會轉交。
行政小透明:謝謝林——
【行政小透明收回一則訊息】
行政小透明:謝謝熱心群友。
財務二組:可以請熱心群友帶一句話嗎?
匿名小林:什麼?
財務二組:告訴他們,我們真的很替他們高興。
林硯看著螢幕,停了片刻。
這一次,他沒有叫任何人停止推論。
匿名小林:好。
---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上午九點二十二分,顧思晴坐在鏡子前,聽見徐曼寧第三次說她沒有哭。
「我只是眼睛乾。」
「妳剛才說是睫毛掉進去。」
「眼睛乾也會掉睫毛,兩件事有什麼衝突?」
化妝師忍著笑,替顧思晴補好最後一點唇色,先到外面收拾工具。
門才闔上,徐曼寧就抽了一張紙巾。
顧思晴從鏡子裡看她。
「現在又是什麼?」
「空調太強。」
「妳要不要乾脆承認?」
「不要。」
徐曼寧答得很快,將紙巾折成小小一角,仔細壓過眼下。
她今天沒有背平常那只塞滿鏡頭與備用電池的相機包,只在手邊放了一台小相機。正式攝影有另外請人,顧思晴早在確認名單時便說得很清楚——她是來陪自己結婚的,不是來交照片的。
徐曼寧當時答應得很勉強。
現在卻覺得,幸好不用。
否則她大概從早上到現在,一張清楚的都拍不出來。
顧思晴站起身。
裙襬隨著動作落下,柔白的緞面在窗邊的光裡鋪開,沒有繁複的綴飾,只有腰間一道很乾淨的線。長髮挽了起來,幾縷栗色髮絲留在耳側,薄紗從髮間垂到身後。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再抬頭看鏡子。
徐曼寧忽然不說話了。
「怎麼了?」
「我在想,陸澤等一下最好記得呼吸。」
顧思晴原本還算鎮定,聽見他的名字,耳尖卻先熱了一點。
「他剛才還傳訊息問我有沒有吃早餐。」
「那是看見妳以前。」
徐曼寧走過來,替她將肩旁一小段薄紗攤平。
手停下以後,卻沒有立刻退開。
顧思晴看著她。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我真的很高興。」徐曼寧忽然說。
這次沒有拿空調或睫毛當理由。
「不是因為妳終於要結婚了。」
顧思晴的眼眶也跟著熱起來。
「我知道。」
她伸手抱住好友。
徐曼寧小心避開裙襬,回抱了一下,又立刻把人拉開。
「好了,停。妳妝才剛畫完。」
「先哭的人又不是我。」
「我今天不接受查證。」
門在這時被敲了兩下。
顧母端著小碟切好的三明治進來,顧父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只紙袋。
看見站在窗前的女兒,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顧思晴原本想問袋子裡裝了什麼,話到了嘴邊,忽然也沒能說出來。
父親的領帶是她上星期陪他去選的。
當時試了四條,他每一條都說差不多,最後卻拿著她最先挑中的那條,到鏡子前又看了一次。
今天領結打得很整齊。
可他站在門口,看她的表情,和她小時候第一次背著書包出門時有一點像。
明明知道只是往前走一段路,卻仍然想再確認一次,她有沒有把需要的東西帶好。
「爸。」
「鞋呢?」
第一句竟然是這個。
顧思晴低頭。
「穿著啊。」
「我是說換的。」
顧父將紙袋放到沙發旁,裡面是她昨天留在家裡的平底鞋。
「等一下站久了就換。沒有人規定結婚一定得把腳站痛。」
徐曼寧立刻點頭。
「叔叔,我負責提醒她。」
「妳自己也換。」
徐曼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忽然笑了。
顧母把三明治放到桌上。
「先吃一點。等一下忙起來,沒時間吃。」
顧思晴拿起一小塊,吃了兩口,才發現父親還在看她。
「不好看?」
顧父眉頭立刻皺起。
「誰說的?」
顧母在旁邊笑了。
「他從早上出門就在問,會不會耽誤妳換衣服。到了又不敢進來。」
「我是不想影響她化妝。」
「現在化完了,可以看了。」
顧父不說話了。
顧思晴放下手裡剩下的三明治,走過去抱住他。
那件新西裝的布料還有些挺。
父親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輕輕落到她背上。
「又不是不回家了。」她小聲說。
「我知道。」
「下星期還回去吃飯。」
「不用為了我趕。妳有妳的安排。」
他停了片刻。
「要回來,前一天說。」
顧母靠在桌邊,替他補完。
「他好買排骨。」
顧思晴笑了一聲,眼裡卻忽然全是水。
顧父輕輕拍了拍她。
「妝。」
「我知道。」
「知道還蹭。」
「那你不要抱這麼緊。」
父親的手鬆了一點。
沒有放開。
---
同一時間,另一間休息室裡,程野看著陸澤第五次確認袖口,終於將水杯放了下來。
「那兩顆袖扣如果會說話,現在應該已經求你放過它們。」
陸澤收回手。
「你很閒?」
「今天是來喝喜酒的,本來就該閒。」
林硯站在門邊,將戒指盒交給婚禮統籌,確認對方收好後便收起手機。
「流程沒有更動。十點四十分開始入座,十一點儀式。」
陸澤點頭。
程野看了一眼林硯。
「你今天也可以只當客人。」
「我只確認這一件。」
林硯說完,目光落回陸澤身上。
「顧記者已經準備好了。」
陸澤立刻抬眼。
程野笑了。
「行,這句最有用。」
走廊另一側有腳步聲。
陸廷嶽和宋慧儀陪著杜清和過來。老人家今天穿著淡紫灰色的衣裙,胸前別了一枚小巧胸針,氣色很好,目光在孫子身上轉了一圈,便彎起眼睛。
「總算不是去開會的樣子了。」
「我平常也穿西裝。」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西裝。」
程野偏過頭,十分明智地沒有笑出聲。
宋慧儀走近,替兒子理了一下肩頭。
其實已經很平整。
她的手卻仍停了片刻。
「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
杜清和立刻看他。
「這句我不信。」
陸廷嶽看了一眼時間。
「該去就去,別讓思晴等。」
陸澤才走出兩步,又被父親叫住。
他回過頭。
陸廷嶽沒有接著交代賓客,也沒有再確認任何安排。
只看了他一會兒。
「今天很好。」
一句不像父親平常會特地說出口的話。
陸澤停了片刻,輕輕點頭。
「嗯。」
走廊盡頭的門打開時,顧思晴正低頭將裙襬提起一點。
徐曼寧替她看著地面,顧母在後面提醒她慢慢走。陽光從玻璃長廊照進來,薄紗被風吹得輕輕揚了一下。
陸澤停在原地。
這件婚紗的照片,他看過。
顧思晴試穿時,曾隔著電話問他,簡單一點會不會太普通。
他說不會。
後來她傳來照片,畫面只到肩膀以下,還特地警告,不准要求補拍。
他依言沒有問。
所以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見她穿著那件婚紗,朝自己走過來的模樣。
和照片不一樣。
和他這幾天反覆想過的,也都不一樣。
顧思晴走到他面前,抬起頭。
「陸澤?」
他仍看著她。
她方才還能笑徐曼寧眼睛乾,這時被他這樣看著,卻連自己原本想說什麼都忘了。
旁邊,徐曼寧極小聲地說了一句:「我就知道。」
隨即被顧母輕輕拉走。
幾位長輩也往另一側的休息區去了。杜清和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唇邊的笑始終沒有落下。
長廊終於只剩他們。
顧思晴將捧花換到左手,伸出右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不好看要現在說,等一下也來不及換了。」
「很好看。」
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
陸澤握住她的手,像這時才終於找回動作。
「不是不好看。」
「那怎麼一直不說話?」
他看著她,過了幾秒才回答。
「比我想的還要高興。」
顧思晴的鼻尖忽然一酸。
「你最近已經很高興了。」
「不一樣。」
他將她往自己身前帶近一些,另一隻手落到她背後,很慢地抱住。
捧花被顧思晴小心移到一旁。
她靠在他胸前,聽見那道熟悉的心跳,竟然比當初在咖啡店裡答應交往時,還要快一點。
「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睡了一點。」
「幾點睡的?」
陸澤沒有回答。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
「你不說,我也知道不是十一點。」
「妳呢?」
「不要轉移問題。」
「一點半。」
顧思晴安靜了一瞬。
陸澤低頭看她。
「妳幾點?」
「......一點四十。」
他眼底終於浮出笑意。
「比我晚。」
「只有十分鐘。」
「還是晚。」
顧思晴伸手,輕輕捏住他的領帶。
不是聖誕節送的那一條。今天這條是兩人一起選的,顏色更柔和,藏在他的深色禮服裡,像一點不刻意張揚的亮。
她替他將領結理正。
「我昨晚一直想起一月去你家的事。」
陸澤的目光停住。
「妳說我不准先查日期。」
「還有?」
「不准叫林硯找場地,不准先買戒指。」
一條都沒有漏。
顧思晴笑了。
「你真的很能記。」
「答應過妳。」
所以他真的沒有催。
那之後的日子也沒有忽然變成一連串等待她點頭的暗示。
他們照樣上班、吃飯,為誰又忘了休息拌兩句嘴;她有採訪,他有必須出席的會議,能一起回家就一起,不能的時候便把時間說清楚。
二月底的一個晚上,顧思晴整理完隔天的資料,走出書房,看見陸澤坐在地毯上,替她把那張掉到沙發底下的舊收據撿出來。
她說那是工作上的東西,不能丟。
他沒問為什麼一張收據需要保存那麼久,只伸長手,將旁邊另外兩張紙也一起找出來。
桌上有兩杯水。
她常用的那只杯子就在離沙發近的那一側。
顧思晴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月那個尚未回答完的問題。
她並不是在那一刻才決定喜歡他。
只是終於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把和他一起生活,當成一件還很遠、需要另外想像的事。
「陸澤。」
他拿著收據抬頭。
「你現在可以問了。」
陸澤最初沒有聽懂。
等她將話說完整,他卻連手裡的紙都忘了放。
後來那場求婚,沒有安排觀眾。
也沒有需要她當眾回應的驚喜。
三月的某個週末,他將挑好的戒指盒放到桌上,先告訴她,他想和她一起生活,想要的不只是偶爾醒來看見她,而是往後那些平常得不值得特別記下來的日子。
他仍然說得不算流暢。
只是每一句都看著她。
顧思晴沒有讓他等太久。
她說願意。
再把那張被他緊張時碰歪的餐巾紙拿開,提醒他——戒指還沒有戴。
如今那枚戒指就戴在她手上。
五月的婚期是他們一起挑的。想請誰、想省下哪些沒有必要的排場,也都是一件件坐下來談過的。
不是因為長輩等著。
也不是必須趕在認識滿一年的時候,完成一件什麼事。
只是在兩個人都願意之後,五月恰好有一個適合他們的星期六。
「你那天比現在還緊張。」顧思晴輕聲說。
陸澤握著她的手。
「現在也緊張。」
她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拇指沒有再抵住食指,已經被她握在掌心裡。
「擔心什麼?」
「沒有擔心。」
「那是?」
陸澤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住她的。
「太想要這一天了。」
顧思晴眼眶一熱,剛才準備好的玩笑全沒了用處。
她只好伸手抱住他。
這一次,沒有隔很久便回答。
「我也是。」
---
十點二十五分,花園外的迎賓區漸漸熱鬧起來。
婚禮設在飯店一側的庭園。樹蔭遮住大半座席,白色花材與綠葉沿著走道低低鋪開,能聞到草木被晨光曬暖後的氣味。
顧思晴不想把這一天排成一場必須不斷換衣服、趕進度的活動。儀式接著午宴,傍晚以前便能好好和家人朋友道別。
陸澤沒有意見。
他只在確認賓客名單時,把幾份與他們私人交情並不深的邀請刪了。
今天不用談公司。
也不必利用婚禮,認識下一位合作對象。
鄭明遠將賀禮交給接待人員時,周以謙與江予安也剛好從入口進來。三人在接待桌前碰上,便一道朝落地窗旁的兩位新人走近。
顧思晴正伸手把陸澤胸前的花別正,聽見腳步聲才轉過來。
「鄭主編、周主編。」
她又朝江予安笑了笑。
「江編輯。」
鄭明遠看了看她,再看向始終站在她身旁的陸澤,開口時,語氣仍是平日那種不疾不徐的樣子。
「恭喜。看來陸家孫媳婦這個位置,妳是真的應徵成功了。」
顧思晴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
「鄭主編,您今天連祝福都要翻舊帳?」
「這不是舊帳,是結果確認。」
「不是她應徵。」陸澤忽然說。
鄭明遠轉頭看他。
陸澤握著顧思晴的手,神色很平靜。
「是我追的她。」
顧思晴耳尖一熱。
鄭明遠安靜兩秒,終於笑了一聲。
「好,這點我現在知道了。」
他沒再逗兩人,只鄭重說了一句:「新婚快樂。」
周以謙也向陸澤伸出手。
「恭喜你們。」
「謝謝。」
江予安站在周以謙身旁,深色長髮鬆鬆挽在頸後,身上是剪裁簡單的霧藍色洋裝。她朝兩位新人笑了笑。
「今天很漂亮。祝你們以後也一直這麼好。」
「謝謝。」顧思晴彎起眼睛,「妳今天也很好看。」
江予安是在春天正式加入遠望的。
顧思晴和她一起開過幾次會,徐曼寧則曾為專題的圖表與照片編排和她對過資料。平常不在同一組,談不上熟,可絕不至於連人都不認得。
四月兩人開始交往以前,看見他們一起走來,大家想到的通常還是工作。
現在便不太一樣了。
徐曼寧不知何時走到顧思晴旁邊,視線在周以謙與江予安之間轉了一圈。
「周主編,今天算私人行程吧?」
周以謙看著她。
「是思晴的婚禮,妳不是也被邀了?」
「我問的是你們兩位。」
顧思晴接得很快。
「所以你今天是帶江編輯一起來?」
「嗯。」周以謙回答。
答得太坦然,顧思晴和徐曼寧反而同時安靜了一瞬。
江予安眼底帶著笑。
「他昨晚還特地提醒我,今天不可以遲到。」
「路上有活動封路。」周以謙說。
「我知道。公告是我傳給你的。」
鄭明遠轉開臉,肩膀很輕地動了一下。
徐曼寧也終於忍不住笑。
「沒事,只是第一次看周主編這麼坦白地承認私人行程,想多聽兩句。」
「聽完了?」
「目前夠了。」
周以謙也笑了一下,沒有再替自己補充理由。
江予安眼底的笑意深了一點,便和周以謙、鄭明遠一起往座席區走。
顧思晴望著他們並肩離開的背影,輕輕彎起唇。
陸澤就在她身旁。
她回過頭,發現他正看著自己,便順手勾住他的手指。
「笑什麼?」他問。
「覺得今天很好。」
陸澤將她的手握實。
「嗯。」
前方又有人進來。
沈芷嫣穿著一身淺杏色洋裝,剛向兩家的長輩打過招呼,便被杜清和拉住手問了兩句。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耐心等著,直到她轉過身,才一同走近。
「梁知遠。」
沈芷嫣先向顧思晴介紹,又看了一眼陸澤。
「你不用了,之前視訊見過。」
「記得。」陸澤說。
梁知遠笑著與他握手。
「恭喜兩位。」
顧思晴道了謝,沈芷嫣則走過來,認真看了看她的婚紗。
「這件很好看。」
「謝謝。」
「我本來準備了很多祝福的話。」
沈芷嫣說到這裡,目光在她和陸澤交握的手上落了一下,又笑了。
「不過看起來,簡單一點就夠了。」
她輕輕抱了顧思晴一下。
「新婚快樂,思晴。」
「妳也是。」
顧思晴看向梁知遠,眼裡帶了點笑。
沈芷嫣眉梢微揚。
「我還沒結婚。」
「我說的是快樂。」
沈芷嫣安靜一瞬,隨即也笑了。
「這個可以。」
梁知遠沒有插話,只在她說完時,伸手接過她差點被腕鍊勾住的手袋。
沈芷嫣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點笑意便又很自然地多了一些。
沈芷嫣和梁知遠往庭園走去不久,門廳另一頭便傳來幾道交談聲。
程野陪著李書寧從大門那頭走進來,裴景珩與許之若也在旁邊。四個人顯然是在入口處碰上的,一路說著話,便一起來到新人面前。
「我去門口接人,剛好遇到他們。」程野簡單交代。
李書寧看了他一眼。
「你只是從門內走到門外。」
「這段路也算接。」
裴景珩點了下頭。
「我可以作證,他確實站在門外。」
許之若補了一句。
「而且等了一會兒。」
程野轉頭看向夫妻倆。
「你們今天是來參加婚禮,還是來拆我的臺?」
幾個人都笑了。
四道恭喜跟著先後落下,沒有誰刻意等誰說完。顧思晴一一應著,視線落到許之若身上時,先被她輕輕抱了一下。
「思晴,妳今天好漂亮。」
「謝謝。」顧思晴笑著回抱她,「換我緊張了。」
去年十二月,她還坐在台下,看著之若穿著婚紗走向景珩。如今再見到兩人,才忽然覺得,那場婚禮原來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等一下看著他就好。」許之若輕聲說。
顧思晴往陸澤那邊看了一眼。
「我怕看了更緊張。」
「我那天也是。」
許之若說完,自己先笑了。
裴景珩聽見,偏過頭。
「寶貝,妳那天可沒告訴我。」
「你比我還緊張。」
顧思晴沒忍住笑出聲。
裴景珩也笑了,轉向陸澤,抬手與他握了一下。
「恭喜。今天總算輪到你。」
陸澤點頭。
「謝謝。」
李書寧站在程野身旁。她今天穿著淺綠色長裙,長髮挽在腦後,平時總拿著樣品或資料的手裡,只提了一只小巧手袋。
「書寧。」顧思晴笑著叫她。
李書寧走近半步,先看了看她,又朝陸澤點頭。
「新婚快樂。」
「謝謝。」顧思晴看著她,眼睛彎起來,「妳今天很好看。」
「謝謝。」
「我剛才也說了。」程野接話。
李書寧看向他。
「我也有謝謝你。」
「嗯,聽見了。」
他答得很快,反倒讓顧思晴眼裡的笑意更明顯。
裴景珩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有多問,只帶著笑看向陸澤與顧思晴仍然牽著的手。
「剛才一路走過來,就沒看你鬆過。」
陸澤垂眼看了一下。
「她也沒鬆。」
顧思晴耳尖一熱,卻沒有放開,只輕輕捏了他一下。
工作人員這時過來提醒,可以準備入座了。
「行,你們繼續牽。」裴景珩笑著說,「我們先進去。」
許之若又握了握顧思晴的手。李書寧也朝她彎了一下唇,才和另外三人一起往朋友們坐的那一排走。
顧思晴望著幾人一起走進庭園,目光在程野與李書寧身上多停了片刻,才輕輕碰了碰陸澤的手。
「你有沒有覺得——」
「有。」
「我還沒說完。」
陸澤低頭看她,眼裡也有笑。
「可以晚點再問他。現在先過去。」
顧思晴回過頭,看見另一側等著自己的父母,這才將注意力收回來。
她握緊他的手,又很輕地鬆開。
「等一下見。」
「等妳。」
---
十一點。
樂聲響起時,花園裡慢慢安靜下來。
陸澤站在走道前端。
方才經過父母座位時,宋慧儀握了握他的手臂。陸廷嶽只點了一下頭,卻在他轉身後,將手裡一直沒有翻開的流程卡放下。
杜清和坐在前排,手裡那張流程卡早已被她放到一旁。
老人家望著走道那一端,眼睛裡一直有光。
顧思晴挽著父母走進來。
這是她自己選的方式。
想讓陪著她長大的兩個人,一起陪她走這一小段。
父親的腳步比平常慢,母親的手隔著她的臂彎,輕輕握住她。
她看見徐曼寧坐在前面,嘴上明明說不哭,手裡的紙巾卻已經打開。林硯伸手把另一張放到她膝上,被她側過臉看了一眼,便安靜地握住她空著的那隻手。
她看見鄭明遠、周以謙,看見朋友們。
最後,看見陸澤。
他站得很直。
和一年前在急診室裡第一次走向她時,一樣高,一樣讓人很難不注意。
只是那時的目光裡都是戒備。
如今她還沒有走到他面前,便已經看見他在笑。
走道盡頭,顧父停下。
他沒有把女兒的手放進另一個男人掌心。
只是先看了看她,替她把不知何時翻起的一小段花束緞帶理好。
「慢慢走。」
顧思晴點頭。
顧母抱了抱她,又輕輕拍了拍陸澤的手臂。
「兩個人都要好好的。」
「會的,媽。」陸澤低聲說。
顧母的動作停了一下。
眼裡原本壓著的水光,忽然便藏不住了。
顧父看向陸澤,沉默片刻。
「你也一樣。有事不要只會自己扛。」
那句話讓陸澤微微一怔。
幾秒後,他很認真地回答。
「好,爸。」
顧父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再說,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父母往座席走去。
顧思晴抬起手。
陸澤也伸出手,在她掌心貼過來時,穩穩握住。
最後那幾步,他們一起走。
五月的風穿過花架,吹動她肩後的薄紗。
陸澤替她將紗輕輕撥開,指尖從耳側退下時,被她捉住了一瞬。
顧思晴笑著,極輕地說:「我在。」
只有他聽見。
陸澤看著她,慢慢呼出一口氣。
原本準備好的誓詞卡放在內袋裡。
真正接過麥克風時,他卻先沒有拿出來。
「我昨晚改過幾次。」
顧思晴怔了一下。
座席間有人輕輕笑了。
「原本想寫完整一點。」陸澤說,「後來發現,想說的事太多,不能都放在今天。」
他的聲音不高。
卻讓顧思晴握著捧花的指尖,慢慢收緊。
「思晴,妳以前問過我很多問題。有些我以為自己回答了,其實沒有;有些我明明知道答案,卻很晚才說。」
「謝謝妳後來仍然願意聽。」
陸澤停了一下,等她重新抬起眼,才繼續說下去。
「和妳在一起以後,我才知道,原來一個普通的晚上,也能讓人從早上就開始期待。」
「期待妳來吃飯。期待妳看完一篇稿子,願意和我說一點可以說的事。也期待妳什麼都不想說,只在旁邊坐著。」
顧思晴低下頭,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陸澤將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我喜歡妳認真工作,也喜歡妳不工作時的樣子。我想陪著妳,但不會把妳每一次出發,都變成必須說服我的事。」
「我仍然會擔心,偶爾也可能問得太急。那時候,妳可以提醒我。我會聽,也會改。」
他停了一下。
「如果是我累了,或者害怕了,我也會告訴妳。」
顧思晴抬起眼。
他曾在生病時握住她的衣角,連一句想讓她留下,都要繞著水、毛巾和體溫計問很久。
此刻卻站在這麼多人面前,把那一半需要,也交到了她手上。
「往後的事,我不能每一件都先做好。」
陸澤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
「但我會和妳一起做。」
「我愛妳,顧思晴。」
最後那句話落下時,顧思晴眼裡的淚還是掉了下來。
陸澤下意識要抬手,才發現麥克風還握著,另一隻手又被她牽住。
她看著他那個難得無措的動作,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又落了一顆。
「等一下。」
她將捧花先交給旁邊的工作人員,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
「你這樣,我剛才背好的順序都亂了。」
陸澤眼底泛著很淡的紅,唇角卻慢慢揚起。
「慢慢說。」
她接過麥克風。
花園裡安靜下來。
顧思晴看著他,想起很多個看似平常的片刻。
一杯放在手邊的溫水。一扇留著燈的門。吵過架以後,兩個人重新坐下來,把不容易承認的話說完整。
也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明白,他的沉默裡不只有冷淡,還有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害怕。
「我以前覺得,準備好結婚,應該是一件很明確的事。」
「像某一天忽然知道,以後遇到什麼,我們都不會有問題。」
她輕輕笑了一下。
「後來發現,不可能。」
座席裡響起溫柔的笑聲。
「我們還是會有不同的想法。你不高興時偶爾還是只說一點,我忙起來也還是會忘記看時間。有時候明明是想關心對方,說出來卻不太好聽。」
「可是我們會再說一次。」
顧思晴看著他,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你願意聽我把話說完,也讓我看見,你不是什麼都不需要。」
「所以我後來想,原來我不用等到自己什麼都不怕,才可以走到這裡。」
她伸手,輕輕碰住他的指節。
「我想和你結婚,不是因為你把所有事都準備好了。」
「是因為還沒有準備好的部分,我也想和你一起過。」
陸澤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顧思晴眼裡還有水,卻沒有避開。
「往後你可以繼續等我下班,也可以偶爾先睡。我不會因為你不夠精神、不夠冷靜,或者今天什麼都沒有處理好,就少喜歡你一點。」
「我也會記得,外面不只有我的工作,家裡還有人在等我。」
她停了一下,彎起唇。
「但晚安不能省。」
陸澤終於笑了。
「不會。」
她看著他,將最後一句說得很清楚。
「我愛你,陸澤。以後也請讓我好好照顧你。」
掌聲慢慢響起。
杜清和低頭按了按眼角,宋慧儀伸手將紙巾推過去,自己的眼眶也紅著。
顧父坐得筆直,直到顧母碰了碰他的手,他才低下頭,握住妻子的手指。
戒指被送到兩人面前。
陸澤取出其中一枚,握住顧思晴的左手。
那枚求婚戒指今天暫時換到右手,無名指上空出的位置,被他用拇指極輕地碰了一下。
一月的傍晚,他曾在那裡落下一個吻。
當時他答應等她。
如今戒指沿著指節慢慢落下。
她的手很穩。
輪到顧思晴時,陸澤主動將手遞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比她長得多。她將戒指戴好,又低頭看了一眼,才抬頭對他笑。
「很適合。」
「妳挑的。」
「我們一起挑的。」
「嗯。」
他將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
司儀的話還沒說完,顧思晴已經看見陸澤俯身靠近。
她笑著抬起臉。
吻很輕地落下,又因她環上他肩頭的手,停得稍微久了一些。
周圍的掌聲驟然熱鬧起來。
徐曼寧終於放棄拯救自己的眼妝,林硯則在一旁遞紙巾。
程野帶頭鼓掌,裴景珩跟著笑了一聲。
沈芷嫣眼裡有笑,抬手鼓掌時,梁知遠將她手裡還沒收好的紙巾接了過去。
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
陸澤退開一點,額頭仍貼著顧思晴。
「新婚快樂。」他低聲說。
顧思晴眼睛彎起來。
「你也是,陸先生。」
---
午宴開始。
顧思晴回休息室換了一雙鞋,沒有再換掉那件婚紗。陸澤陪她回來時,顧父先往桌底看了一眼,確認她沒有繼續硬撐,才重新拿起筷子。
宋慧儀將一碗湯放到她面前。
「沒有香菜。」
顧思晴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謝謝媽。」
宋慧儀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頭理了理餐巾,聲音仍然很穩。
「先吃,不然等一下又涼了。」
杜清和看著她,眼裡全是笑。
「聽見了?」
宋慧儀抬眼。
「媽。」
「我又沒說什麼。」
顧母忍不住笑出來,桌上的氣氛也跟著鬆了。
陸澤替顧思晴將那碗湯移到順手的位置,自己卻沒動筷子。她看了他一眼,夾了一塊魚到他碗裡。
「你也吃。」
「等一下要——」
「統籌說還有十分鐘。」
他看著她。
顧思晴挑眉。
「有意見?」
「沒有。」
陸廷嶽在旁邊淡淡開口。
「今天難得,聽她的。」
顧父看了一眼陸澤已經拿起來的筷子。
「他聽得比我們快。」
兩位父親的目光碰上。
片刻後,都低頭喝了一口茶。
桌上其他人卻已經笑了。
顧思晴吃了幾口,忽然看向坐在身旁的杜清和。
「奶奶。」
「嗯?」
「又到五月了。」
老人家看著她,唇邊的笑慢慢柔下來。
「是啊。」
去年那場雨,醫院裡的白光,還有一隻一直沒有鬆開她的手,都在那兩個字之間安靜地回來了。
顧思晴伸手,握住杜清和放在桌邊的手。
老人家反過來拍了拍她。
「那天在醫院,妳自己都淋濕了,還一直陪著我。我就在想,這孩子的家人一定很疼她。」
顧母抬起眼。
杜清和朝她笑了笑。
「肯這樣照顧別人,也得有人好好照顧才行。」
顧思晴鼻尖又酸了。
「奶奶,今天不能再哭了。」
「我沒有叫妳哭。」
老人家指了指她還剩半碗的湯。
「叫妳吃飯。」
陸澤伸手,將紙巾放進她掌心。
沒有笑她。
桌面底下,卻用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
---
到了朋友那一桌,氣氛顯然和主桌很不一樣。
程野看見他們,第一件事就是抬起手裡的杯子。
「先說,今天沒人灌酒。我們想看新郎好好送客,不想看新娘中午開始照顧人。」
「你自己最常起鬨。」裴景珩說。
「所以我先表態,免得你有藉口。」
裴景珩靠在椅背上,今天的笑意比平常更藏不住。
「我也沒有。」
他手邊是水。
許之若面前則放著一杯無酒精飲品。她正要伸手,裴景珩已經先把杯子移近。
許之若看他一眼。
「我拿得到。」
「順手。」
她低頭笑了,臉卻有些紅。
程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沒有當著整桌追問,只繼續和陸澤碰杯。
顧思晴站在許之若旁邊,低聲問她是不是累了。
「沒有。」
許之若搖頭,遲疑片刻,先看了一眼裴景珩。
他垂下目光,等她自己決定。
許之若才伸手拉住顧思晴,聲音壓得很輕。
「其實,有一件事想告訴妳。」
顧思晴俯身。
聽完那幾句話,她眼睛微微睜大。
「真的?」
許之若點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前兩天才驗到,還很早。已經約好去確認,現在也不敢說得太確定。」
顧思晴下意識將聲音放得更輕。
「恭喜妳。」
她握了握許之若的手。
「謝謝妳告訴我。」
「本來想等今天過了再說。」
「小聲告訴朋友,跟搶新娘麥克風不一樣。」
許之若被她逗笑。
裴景珩聽見,唇角也揚了起來。
陸澤見顧思晴朝自己示意,便靠近一些。她在他耳旁輕輕說完,他眼底浮出短暫的意外,隨即看向兩人。
「恭喜。」
裴景珩舉了下水杯。
「謝謝。」
沒有高調炫耀,卻連這兩個字都帶著笑。
許之若靠近他,小聲提醒。
「你今天一直笑。」
「有嗎,寶貝?」
「有。」
他看了她片刻,終於沒有否認。
「忍不住。」
顧思晴離開前,又問了一次要不要幫她換個比較安靜的位置。許之若說不用,想在這裡聽大家聊天,她便點頭,笑著替她把椅背上快滑下去的外套拉好。
這個剛來到他們生活裡的小小消息,暫時留在幾個人低低的說話聲中,沒有張揚,卻因此顯得更加珍貴。
走到桌子的另一側,沈芷嫣正拿著手機,回完最後一則訊息便收了起來。
程野看準她空下來,立刻開口。
「三月在群裡丟完一句『交往了』,到現在只補過一張吃飯的照片。沈小姐,進度是不是太簡略?」
「你想聽多詳細?」
「至少說說最近。」
陸澤也看向她。
「還順利?」
沈芷嫣本來想先回一句你們很閒,對上兩個老朋友的目光,卻又笑了。
「大部分。」
程野立刻抓到重點。
「小部分呢?」
梁知遠方才去替杜清和取她想看的茶單,還沒有回來。
沈芷嫣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壓低聲音。
「他現在很會抓我的語病。」
「聽起來有人能治妳了。」
「程野,我是在陳述問題。」
她說,前幾天工作結束得晚,她告訴梁知遠不用等,結果他真的先吃了飯。
程野挑眉。
「這不是照妳說的?」
「是。但我回去的時候,他在看書。我問他怎麼還沒睡,他竟然說,我只有叫他不用等吃飯,沒有叫他不要等我。」
顧思晴先笑出了聲。
沈芷嫣抬眼。
「然後我多問一句,他是不是每天都很有空,他就問我,希望他有空,還是希望他不要等。」
「妳怎麼答?」陸澤問。
「我說書借我看。」
程野笑得十分不客氣。
「轉移話題的水準退步了。」
「你先把自己的問題解決。」
沈芷嫣說完,梁知遠正好走回來。
「什麼問題?」
「你的。」她答。
梁知遠在她旁邊停下,神色並不意外。
「今晚談?」
「你看。」沈芷嫣轉向另外三人,「就是這樣。」
她嘴上嫌棄,卻已經替他把椅子旁的手袋拿開,空出位置。
梁知遠坐下時,她又低聲問他奶奶要的茶有沒有找到。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便點了點頭,手指很自然地搭在他放到桌邊的手背上。
程野看了兩秒,舉起杯子。
「懂了。沒有問題。」
沈芷嫣笑著和他碰了一下。
---
下午兩點,宴席漸近尾聲。
正式攝影師請幾位朋友到庭園裡合照,徐曼寧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小相機交出去,站到顧思晴旁邊。
林硯跟著走過來,卻先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張對折的卡片。
「這個是大家託我帶的。」
陸澤接過。
卡片上印著一行字。
祝陸澤先生、顧思晴小姐,新婚快樂。
底下沒有曜川的標誌。
只有許多不同字體的小小祝福,有人寫得工整,有人畫了一把傘,還有人在角落畫了兩個很明顯不是出自設計部的火柴人。
顧思晴湊過去看,先笑了。
「這是誰畫的?」
林硯看了一眼。
「不方便透露。」
陸澤抬眼。
「你知道。」
「答應過匿名。」
徐曼寧在旁邊忍笑。
「今天尊重一下消息來源。」
顧思晴繼續往下看。
——希望你們都有人提醒吃飯,也都願意聽。
——謝謝顧記者每次都跟我們打招呼。祝妳每天都很開心。
——祝兩位繼續好好說話。
——我們真的很替你們高興。
她看著最後那句,原本含在唇邊的笑,慢慢變得很柔軟。
陸澤沒有催她翻頁。
他也看得很慢。
讀到一行「提案被退也還是祝福您」時,才抬頭看向林硯。
「心情好不影響審核。」
「他們知道。」
林硯停了一下。
「還是想祝福您。」
陸澤安靜片刻。
「替我們說聲謝謝。」
顧思晴想了想,抬頭問攝影師,能不能幫他們和這張卡片拍一張照片。
「只傳回去給寫卡片的人。」她對陸澤說。
「好。」
照片裡,卡片被兩人一起拿著。
陸澤這次有看鏡頭。
只是快門響過以後,他仍然先低頭看了她。
徐曼寧在旁邊小聲說:「果然。」
正式合照時,所有人終於都聚齊。
前排是新人與幾位女孩子,後面的人依著身高站開。程野原本想站得隨便一點,被徐曼寧指揮著往左挪,正好站到李書寧身後。
攝影師請大家靠近一點。李書寧往旁邊挪了半步,肩頭輕輕碰上他的手臂。
程野低頭看她,卻忘了把視線轉回鏡頭。
李書寧察覺了,微微側過臉。
「看前面。」
「妳怎麼知道我沒看?」
她頓了一下。
程野唇角剛揚起,就聽見她平靜地補了一句。
「攝影師叫你兩次了。」
他這才抬頭,正好對上攝影師再次朝自己抬起的手。
「抱歉。」
李書寧轉回去時,唇角也有了一點藏不住的弧度。
前面的顧思晴聽見,唇角很輕地揚起。
第一張照片裡,徐曼寧正在阻止裴景珩繼續逗人,許之若笑著拉了拉他的衣袖;沈芷嫣偏頭對梁知遠說話,鄭明遠則在攝影師按下快門的瞬間,發現周以謙替江予安接過了外套。
沒有人來得及完全準備好。
卻是顧思晴後來最喜歡的一張。
第二張總算整齊。
最後還拍了一張家人合照。
杜清和坐在中央,兩家的父母站在身旁。顧思晴挽住母親,陸澤往她那邊靠近一點,手很自然地扶在她腰後。
攝影師請他們再靠近些。
顧父看了一眼女兒身後幾乎沒有空隙的位置。
「他已經夠近了。」
全家在那一瞬間笑開。
快門正好落下。
---
送客前,顧思晴回休息室拿手袋。
陸澤跟進來,先關上門,將外頭的聲音隔開一半。
她坐到沙發上,慢慢鬆了一口氣。
「原來結婚這麼累。」
「腳痛?」
「沒有。臉比較痠。」
陸澤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笑太久?」
「嗯。」
他伸手,用指背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顧思晴本來只是想抱怨一句,被他碰得又忍不住笑。
「你不要弄。」
「我沒做什麼。」
「你站在這裡,我就很想笑。」
陸澤的手停住。
她抬頭看見他的表情,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說得有多直接。
耳尖慢慢熱了。
「我是說......」
「我聽懂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沒有讓她把那句話改掉。
顧思晴看著他,最後也不解釋了。
只是往旁邊靠了一點,將頭放到他肩上。
休息室裡安靜下來。
她沒有問接下來還有幾項流程,他也沒有拿手機確認時間。
兩人就這樣坐了一會兒。
「剛才說得很好。」陸澤忽然開口。
「誓詞?」
「嗯。」
「你也是。」
「哪一句?」
顧思晴側過臉。
「現在就要考?」
「想知道。」
她想了想,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戒指貼著戒指,很輕地碰了一下。
「你說,你累了也會告訴我。」
陸澤沒有立刻接話。
「其他的我都很喜歡。」她補了一句,「可是這一句,我想先記住。」
他垂眼看著兩人的手,過了片刻,才緩緩點頭。
「好。」
顧思晴又靠回他肩上。
「所以今天如果累了,就不用再硬撐著招呼每一個人。我爸媽、你爸媽都在,大家也不是來等陸總服務的。」
「我知道。」
「你剛才又想自己去確認車。」
「已經交給工作人員了。」
「很好。」
陸澤偏頭看她。
「那我現在想抱妳。」
顧思晴仰起臉。
「這個不用交給工作人員。」
他終於笑出了聲。
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將她抱進懷裡。
她今天已經被他抱過好幾次,早上、儀式上、合照的時候,每一次身旁都有不同的人和聲音。
只有這一刻,房裡沒有別人。
顧思晴閉上眼,將額頭靠在他頸側。
「老公。」
那聲音很輕。
陸澤整個人卻都停了一下。
她感覺到了,唇角慢慢揚起。
「有聽到嗎?」
「有。」
「怎麼不回答?」
陸澤稍稍退開,看著她。
眼底那一點毫不遮掩的情緒,讓她連逗他的勇氣都少了一半。
「再叫一次。」
「你明明聽到了。」
「還想聽。」
顧思晴看了他幾秒,臉頰一點一點紅起來。
最後還是伸手,勾住他領口的一小片布料。
「老公。」
陸澤低頭吻住她。
比儀式上更慢,也比早上那個擁抱多了幾分不願立刻放開的留戀。
她手指攥住他的衣襟,回吻時仍忍不住笑。
直到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
程野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我知道你們今天結婚,但外面還有幾個活人。」
顧思晴一下把臉埋回陸澤肩上。
陸澤沒有立刻放開她,只偏過頭。
「兩分鐘。」
「你最好真的兩分鐘。」
腳步聲很識趣地走遠。
顧思晴從他懷裡抬起頭,耳朵紅得厲害。
「都怪你。」
「嗯。」
陸澤抬手,用拇指替她輕輕擦過唇角。
「老婆。」
這次輪到她忘了說話。
他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
「走吧。有人在等。」
顧思晴站起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故意的。」
陸澤握住她的手。
「嗯。」
---
下午四點多,最後幾批賓客陸續離開。
父母先陪杜清和去休息,臨走前,老人家還拉著顧思晴的手,說下回吃飯不准穿得這麼漂亮,否則自己只顧著看她,菜都吃不了幾口。
顧思晴笑著答應。
宋慧儀替她將落在肩上的薄紗往內理了理,顧母則又問了一次晚上有沒有東西吃。兩個人說著說著便開始互相確認,最後被陸廷嶽提醒,飯店不是只有中午供餐。
顧父站在車旁,等女兒走近,又說了一遍。
「想回來就回來。」
「知道了。」
「不用特地挑有空的日子。」
顧思晴眼眶發熱,還是忍著笑看他。
「那排骨怎麼辦?」
顧父頓了一下。
「來得及買。」
她伸手抱了抱父親。
車子駛離門前時,陸澤站在她身旁,手一直沒有鬆開。
徐曼寧和林硯留下來陪他們收最後幾樣私人物品。徐曼寧清點相機和禮物卡,林硯將那只裝著平底鞋的空紙袋摺好,又被她提醒,不要把自己的外套也一起裝走。
「我知道那是妳的。」
「知道你還拿?」
「等一下妳要用兩隻手抱她。」
徐曼寧安靜了兩秒。
顧思晴抬眼。
「已經安排好了?」
「沒有。」
她答完,卻真的走過來,用兩隻手抱住好友。
「新婚快樂。」
「妳今天說好多次。」
「今天可以一直說。」
顧思晴笑著回抱。
「好。」
徐曼寧放開她時,林硯已經站在旁邊等著,手上拿著兩個人的外套。
她伸手接過自己的,另一隻手順勢牽住他。
從聖誕節牽起手到現在,已經五個多月了。
徐曼寧仍然有很多話,但至少這件事,已經不必再準備十七種解釋。
兩人離開後,庭園裡終於安靜了許多。
李書寧站在靠近露臺的地方,將手機放回手袋。
果園那邊的訊息都處理好了。她今天沒有趕最後一班車,飯店房間也早已訂好,只是明天下午還得回去。
程野從門廳走出來,看見她,腳步便慢下來。
「都忙完了?」
「嗯。」
程野走到她身旁,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接著說下去。
李書寧收好手袋,抬眼看他。
「找我有事?」
「有。」
「店裡?」
「不是。」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
「跟妳有關。」
李書寧原本要去拿外套的手停了停。
「你說。」
「明天早上,有沒有空一起吃早餐?」
「談下季採購?」
「不談。」
「不用帶樣品?」
「不用。」
李書寧輕輕點頭。
「可以。」
程野看著她,唇角動了一下,卻沒有順勢將話停在這裡。
「書寧。」
這次沒有叫李小姐。
她抬起頭。
「我這幾個月找妳,不只是想知道水果什麼時候到。」
庭園另一端有人推著花材車經過,細碎的聲響很快遠去。
程野的語氣比平時認真。
「我想見妳,也想知道妳今天過得怎麼樣。只是每次拿合作當理由,好像就不用怕妳拒絕。」
李書寧沒有替他接話。
一直等著他把那句真正要說的說出來。
「我喜歡妳。」
他看著她。
「不是今天看他們結婚,才臨時想找個人陪。我只是拖得有點久。」
李書寧安靜片刻。
「是有點久。」
程野微微一怔。
她伸手,替他拿下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小片白色花瓣。
「我也不是每次剛好有空上來。」
那一點不常露出的笑意,終於清楚地浮上來。
程野看著她,過了兩秒才笑。
「所以,妳一直知道?」
「知道你在找理由。」
程野低頭笑了一聲。
「那明天的早餐,還算數?」
李書寧看著他。
「如果你問的只是明天那頓早餐,我剛才已經答應了。」
他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沒有再用玩笑把話帶過。
「不是只想約妳吃一次早餐。」
程野往前半步,距離仍然留得讓她舒服。
「我想和妳正式交往。書寧,妳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
李書寧望著他,點了頭。
「願意。」
答案乾脆得讓程野反而沒有立刻反應。
她等了片刻。
「需要再說一次?」
「不用。」
他低頭笑了,伸出手。
李書寧看了一眼,將手放進去。
程野握住時,比方才說喜歡還要慎重一些。
「明天幾點?」她問。
「妳決定。」
「八點。」
「好。」
兩人往門廳走時,正好遇見拿著捧花出來的顧思晴。
她的目光落到那兩隻牽在一起的手上,腳步停住。
陸澤站在她身後,也看見了。
程野沒有放開。
「看到了?」
顧思晴慢慢笑起來。
「很清楚。」
李書寧臉微紅,卻也沒有把手抽走。
「剛剛。」她說。
顧思晴看著兩個人,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恭喜。
陸澤朝程野點頭。
「總算不用問進度了。」
程野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結婚,我不跟你計較。」
顧思晴笑出聲,隨即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捧花。
她原本打算把其中幾朵壓起來留著,其餘帶回去插在家裡。
這時想了想,抬頭問李書寧。
「要不要分妳一枝?」
她彎起眼睛。
「只是紀念今天,不附其他要求。」
李書寧也笑了。
「好。」
顧思晴鬆開花束外層的緞帶,挑出一枝花況完好的白色洋桔梗,小心遞給她,再將剩下的花束重新繫好。
李書寧用空著的那隻手接過。
程野看了看她手裡的白花,再看向兩位新人。
「謝了。」
這句沒有帶玩笑。
「這枝要留好。」顧思晴笑著說,「今天兩件喜事都有份。」
李書寧低頭看著花,輕輕點頭。
「會的。」
程野側過臉看她,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
顧思晴看了兩秒,終於笑著往旁邊讓開。
「好啦,不留你們了。」
「改天請妳吃飯。」程野說。
「兩個人一起?」
他沒有急著替身旁的人回答,只看向李書寧。
她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輕輕彎起。
「一起。」
---
傍晚五點四十八分,天空下起很細的雨。
花園的椅子已經收去大半,遠處有人正在拆下走道旁的緞帶。白天熱鬧的聲音慢慢退去,只剩簷下偶爾落下的水滴。
顧思晴站在玻璃門內,看著庭園裡被雨打濕的一小片石板路。
陸澤走到她身旁。
外套已經搭在臂彎裡,領帶也鬆了一點。
「想出去?」
「想走一下。」
她指了指前方連接飯店另一棟樓的短短迴廊。
「不用很遠。」
陸澤從傘架上取下一把透明長傘。
顧思晴看見,先笑了。
「又是這種。」
「不喜歡?」
「喜歡。」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可以看見上面。」
薄雨落在傘面,聲音很輕。
兩個人慢慢走過石板路。她換下婚紗後穿了件柔白色洋裝,手裡還拿著少了一枝花的捧花,裙角只到小腿,不必再由誰替她提著。
走到迴廊前,她卻停了下來。
「陸澤。」
「嗯?」
「一年前這個月,我們還在醫院吵架。」
「沒有吵很久。」
顧思晴轉頭看他。
「你那時候說話很不好聽。」
「是。」
「我還要回去交稿,傘也壞了。」
「兩根傘骨。」
他還記得。
可是到了今天,再想起一年前那個渾身濕透、只想趕快離開醫院的自己,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那時她連他的電話都沒有。
如今只要稍稍側過身,便能碰到他放在身旁的手。
「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明年五月會和你結婚——」
「妳不會信。」
「我會叫他先把資料查清楚。」
陸澤笑了。
「合理。」
「你呢?」
他看向她。
「也不會信。」
回答沒有刻意討她高興。
顧思晴反而彎起唇。
「對啊。你那時候連謝謝都要奶奶提醒。」
「現在不用。」
「那你想說什麼?」
雨聲細細落下。
陸澤將傘拿穩,另一隻手握住她。
「謝謝妳,今天和我結婚。」
顧思晴的笑慢慢安靜下來。
她抬起兩人牽著的手,看了看指間的戒指,又抬頭望著他。
「我也很高興,今天和我結婚的人是你。」
陸澤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顧思晴往他身旁靠近一些,看著雨裡的庭園。
「明年五月要做什麼?」
「妳想做什麼?」
「還不知道。」
「那到時候再想。」
她轉頭看他。
「陸總竟然沒有先準備?」
「可以留給我們一起決定。」
顧思晴看了他幾秒,忽然又笑了。
「那先不要排工作。」
「好。」
「我是說那一天,不是整個五月。」
「我知道。」
「也不准偷偷訂好,最後才問我。」
「知道了。」
他答得太快,她故意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澤的唇角始終揚著,沒有要收起來的意思。
「你今天真的很開心。」
「嗯。」
「嘴巴都不痠?」
他低頭看她。
「現在還不會。」
顧思晴笑著靠進他懷裡。
遠處的門廳亮起了燈,飯店的人員正將晚餐菜單放到休息區的桌上。兩人的手機都安靜地收在口袋裡,誰也沒有急著拿出來。
「餓了?」陸澤問。
「有一點。」
「回去吃飯。」
「等一下。」
她伸手,把那柄微微偏向自己的傘往中間推了一些。
陸澤右肩落上的細小雨珠,在燈下泛著光。
顧思晴替他拂掉,才重新牽好他的手。
「兩個人都要遮到。」
陸澤看著她,握緊手指。
「好。」
他們一起往亮著燈的地方走。
雨還在下。
這一次,傘沒有壞,晚餐也有人一起吃。
而距離下一個五月,還很長。
足夠他們從明天的早安開始,一天一天,慢慢走到。
——番外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