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九點二十七分。
陸澤坐在車裡,第三次看向遠望大樓門口。
雨刷規律地掃過擋風玻璃。
顧思晴下午傳訊息告訴他,原訂六點結束的採訪可能會延後,讓他不用特地繞去接她。
他回了一句好。
七點四十分,他問她晚餐吃了沒有。
訊息沒有讀。
八點十五分,他打過一次電話,沒有人接。
八點四十七分,仍然沒有回覆。
顧思晴採訪時不看手機,陸澤知道。
她進錄音室會關靜音,和受訪者談到關鍵處時,別說是他的訊息,就連遠望內部電話也不一定接得到。這些都不是第一次發生。
所以他沒有再打。
只是原本攤在膝上的文件,二十分鐘沒有翻過一頁。
九點整,陸澤終於撥了林硯的電話。
「問徐記者,思晴今天跑哪一條線。」
林硯沒有多問。
聖誕節以後,他和徐曼寧的聯絡早已不再只限於公事。電話掛斷不到兩分鐘,訊息便傳了回來。
:徐記者只知道顧記者今天跑的是工業廢料採訪,原定在城西一間停業工廠外的咖啡店進行訪談。她今天另有工作,沒有同行。
緊接著又是一行。
:她正在向遠望確認。
陸澤盯著螢幕。
不到三分鐘,林硯再次回覆。
:採訪途中發生衝突,警方已經到場。
:顧記者和同行攝影都沒有重傷,目前在城西分局製作筆錄。
陸澤合上文件。
車內很安靜。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還沒開口,便聽見後座傳來低沉平穩的聲音。
「去城西分局。」
只有握著手機的手指收得很緊。
拇指一下一下,抵著食指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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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走出分局時,已經接近十點。
同行的攝影記者還在裡面確認損壞器材的清單,鄭明遠則站在門邊接電話,和法務說明情況。
她右手手腕擦破了一小片皮。
不是被人打傷。
現場的人發現鏡頭後衝過來搶相機,她伸手攔了一下,手腕擦過生鏽的鐵門。傷口不深,已經在救護車上清理過,只貼了一塊白色紗布。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傷。
事情本來也不該發展成這樣。
原定的採訪地點是一間停業工廠外的咖啡店,受訪者卻在他們抵達前臨時改口,說真正的轉運紀錄藏在另一座倉庫裡,今晚不去,東西就會被移走。
顧思晴沒有立刻跟著走。
她先打電話回遠望,將車牌、地點和受訪者提供的資料全部留給鄭明遠,也要求攝影記者同步開啟定位。確認附近另有一組同業,才一起前往。
他們沒有闖入倉庫。
只是在外圍拍攝進出車輛,卻仍然被人發現。
衝突發生後,攝影記者護住記憶卡,她立即報警。兩個人退到有監視器的路口,沒有逞強,也沒有追車。
該做的程序,她一項都沒有少。
直到坐進警車,她才發現手機在推擠中撞到地面,螢幕全黑,怎麼也開不了機。
鄭明遠結束通話,轉頭看她。
「先回去。筆錄的部分法務會接。」
「攝影還在裡面。」
「他老婆來接他。」
顧思晴點頭。
鄭明遠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
「傷呢?」
「真的只是擦傷,不影響工作。」
「我沒問妳工作。」
顧思晴頓了一下。
「......已經處理過了。」
鄭明遠還想說什麼,目光忽然越過她,看向台階下方。
顧思晴順著他的視線回過頭。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雨幕裡。
陸澤站在車旁。
他沒有撐傘。
深色大衣肩頭已經落了一層細密水氣,五官在分局門前過亮的白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他只是看著她。
沒有上前,也沒有當著遠望的人問一句話。
顧思晴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去吧。」鄭明遠說。
「主編,他怎麼會——」
「不是我通知的。」
顧思晴抿了抿唇,走下台階。
她才剛靠近,陸澤的視線便落到她纏著紗布的右手。
停了兩秒。
「還有哪裡受傷?」
聲音很平。
「沒有了。」
「去過醫院?」
「救護人員看過,只是擦傷,不用去醫院。」
陸澤沒有碰她的傷口。
也沒有說他信不信。
他拉開車門。
「先上車。」
顧思晴站著沒動。
「你等多久了?」
「不久。」
她看著他濕了一片的肩頭。
「陸澤。」
「上車再說。」
語氣仍然克制。
卻正因為太克制,顧思晴反而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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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陸澤沒有問採訪內容。
沒有問消息來源是誰,也沒有問遠望接下來準備怎麼刊。
他只讓司機先繞到附近醫院的急診。
顧思晴說傷口已經處理過,他沒有反駁,只看了她一眼。
最後還是她先妥協。
醫生重新消毒,確認沒有異物,也不需要縫合。走出急診時,雨已經停了。
陸澤把她送回住處。
電梯一路往上,金屬牆面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側,距離不遠。
卻沒有像平常一樣牽她。
顧思晴看了一眼他垂在身側的手。
「你想問什麼就問。」
「回去再說。」
「在這裡不能說?」
陸澤側過臉。
「我現在說,語氣不會太好。」
顧思晴安靜下來。
這句話明明是在避免把情緒直接丟給她,不知為什麼,落進耳裡卻仍然讓人不舒服。
像一場已經確定要發生的審問,只是被延後到門關起來以後。
進門後,她把包放到櫃子上。
陸澤站在玄關,沒有脫下大衣。
「手機呢?」
「壞了。」
「什麼時候壞的?」
「現場起衝突以後。」
「去倉庫以前呢?」
顧思晴停了一下。
「那時候還能用。」
「妳知道採訪地點臨時改變,也知道可能有風險。」
「所以我有先回報主編。」
「我問的不是鄭主編。」
陸澤的聲音依舊不高。
他很少需要提高音量。越是壓著情緒,語句便越清楚,每一個字也越像落在會議桌上的決定。
「顧思晴,這種採訪,妳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她胸口那點因為看見他等在分局外而生出的歉意,被問得更重了一些。
「因為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
「採訪對象臨時改地點,我要先確認消息、向主編回報,還要和攝影討論現場安全。我沒有辦法逐一交代。」
「我沒有要妳逐一交代。」
「我下午已經告訴你,採訪可能會延後。」
「那時候妳還沒有決定去倉庫。」
顧思晴停了一下。
「妳知道地點改變,也知道可能有風險。」陸澤說,「傳一句情況有變、晚點聯絡,需要多久?」
「當時所有需要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只有我不知道。」
陸澤看著她。
「工作上,他們需要知道。」顧思晴說。
「那我呢?」
「工作上,你不需要。」
話音落下,客廳驀地安靜。
陸澤抵在食指側邊的拇指停了一瞬。
「我問的不是工作上的知情資格。」
他的聲音仍然很穩。
「我是妳男朋友。」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說?」
顧思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倉庫離開後先去分局,接著被鄭明遠、法務、救護人員輪流問過同樣的事。她知道陸澤的問題和那些人都不一樣,也知道他不是在追究她為什麼去了那裡。
可他偏偏問中了她最不願意承認的地方。
她不是完全沒有時間。
她只是沒有告訴他。
「我知道你會擔心,也知道你一定會問很多。」她終於開口,「當時我不想分心。」
「妳可以只傳訊息,不用解釋。」
「可是你會問。」
「我會。」
陸澤沒有否認。
「但妳可以告訴我晚點再說。我不會在妳採訪時一直打電話。」
顧思晴抿緊唇。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陸澤從來沒有在她工作時追著問行程,也沒有要求她交出採訪內容。就連今晚聯絡不上她,他也只打過一次電話。
「所以妳不是來不及。」他看著她,「是沒有打算告訴我。」
「我當時沒有辦法一邊處理採訪,一邊安撫你的情緒。」
這句話一出口,顧思晴自己先僵了一下。
陸澤眼底的情緒也沉了下去。
「安撫我?」
「我用錯詞了。」
「但這是妳當時的想法。」
顧思晴沒有回答。
「妳覺得告訴我,只會多一件需要處理的事。」
語氣不是質問。
卻比質問更讓她無法否認。
「你知道了又能做什麼?」她問。
陸澤望著她手腕上的紗布。
「至少我會知道妳去了哪一種地方,知道妳只是暫時不能聯絡。」
他的聲音低了些。
「而不是等別人通知,才知道我今晚一直在等的人,已經進了分局。」
顧思晴胸口縮了一下。
「我沒有要你等。」
話說出口,她立刻後悔了。
陸澤的神情卻沒有變。
只有眼底原本壓著的情緒,像是被什麼很輕地截斷。
「我們原本約好吃飯。」他說,「妳也說過,採訪結束會再聯絡我。」
「所以是我失約。這件事我可以道歉。」
「我不是只在說失約。」
「那你到底要我說什麼?」
「說實話。」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顧思晴指尖慢慢收緊。
「我想過要告訴你。」
陸澤沒有催她。
「但是我當時不想說。」
終於承認以後,連她自己都覺得那句話很傷人。
陸澤沉默片刻。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在決定去以前,先面對你的擔心。」
「我沒有要替妳決定能不能去。」
「我知道。」
她只是猜得到他會擔心,便乾脆不讓他知道。
「我不是妳工作上必須通知的人。」陸澤說。
他看著她,聲音很低。
「但我以為我們之間,不只剩下必須。」
顧思晴呼吸一滯。
「妳不告訴我,不會讓危險消失。」他說,「只會讓我連擔心的資格,都要等別人通知。」
她本來應該道歉。
偏偏疲憊、心虛與被說中的難堪全堵在一起,讓她一時什麼也說不出口。
陸澤等了片刻,才問:
「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只要有時間,告訴我一聲,可以嗎?」
不是命令。
甚至不是他慣常不留餘地的語氣。
可顧思晴仍然沒有立刻點頭。
「我不能保證每一次都做得到。」
「我沒有要妳保證每一次。」
「可是只要答應了,它最後就會變成一項規定。」
「不會。」
陸澤看著她。
顧思晴再次安靜。
「我現在沒有辦法回答你。」
陸澤下顎線微微繃緊。
過了幾秒,他才說:「好。」
他們第一次把話說到了無法立刻接回來的地方。
沒有誰摔門,也沒有誰說分手。
只是空氣一寸一寸冷下去。
顧思晴低頭,看見他大衣袖口還沾著雨水。
他從分局一路陪她去急診,再送她回來,到現在連濕掉的外套都沒有脫。
她忽然很累。
「我們今晚先不要再說了。」
陸澤沉默片刻。
「好。」
他沒有逼她現在給答案。
只從櫃子上拿起車鑰匙。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
「傷口不要碰水。明天如果紅腫,去醫院。」
顧思晴站在客廳裡。
「知道了。」
陸澤握住門把,又停了兩秒。
「我到家會告訴妳。」
她抬起眼。
他沒有回頭。
門很輕地闔上。
沒有一聲重響。
卻是他們交往以後,第一次連一句晚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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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她從抽屜裡翻出備用手機,重新裝上SIM卡。
凌晨十二點零三分,顧思晴收到陸澤的訊息。
:到家了。
她看了很久,回覆。
:好。
過了幾秒,她又補上一句。
:你肩膀淋濕了,記得洗熱水澡。
對面顯示已讀。
一分鐘後,他回她。
:嗯。
只有一個字。
顧思晴把手機放到枕邊,閉上眼睛。
睡不著。
她知道自己沒有錯在進行那場採訪。
如果再來一次,在完成風險評估、留下位置、確認有人同行的情況下,她仍然會去。
那是她的工作。
她不需要因為成為誰的女朋友,就把專業判斷交出去。
可陸澤也沒有要她把判斷交出去。
他沒有問消息來源,沒有追查採訪內容,甚至在聯絡不上她的幾個小時裡,也只打過一次電話。
可這並不是今晚全部的問題。
她也知道,自己在看見受訪者傳來地址時,曾經想過陸澤。
只是一瞬。
她想起他們原本約好吃飯,也猜得到一旦告訴他行程有變,他會問地點、問風險、問她身邊有幾個人。
當時事情太多,她不想解釋。
也不想在做決定以前,先承接他的擔心。
所以她選擇先不說。
不是來不及。
至少在最開始的那幾分鐘,不完全是。
顧思晴睜開眼,看著黑暗裡的天花板。
這個認知讓她不太舒服。
因為那意味著,她並不是單純忘了通知。
她是在知道陸澤會在意的情況下,主動把他排除出去。
而陸澤最生氣的,或許從來不是她去了哪裡。
是她根本沒打算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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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七點二十分,手機沒有震動。
平常這個時間,陸澤會傳來當天的天氣。
有時附一句記得帶傘,有時只有溫度。若他早上有會議,訊息便會更早。
顧思晴盯著安靜的螢幕,告訴自己這樣很好。
他們都需要冷靜。
七點四十二分,她準備出門時,手機終於亮起來。
:傷口換藥了嗎?
不是天氣。
也不是早安。
她低頭回覆。
:換了,沒有紅腫。
:好。
對話停在那裡。
顧思晴把手機收進包裡。
胸口有一點說不清的發悶。
她一向不喜歡行程被追問。
可昨晚的陸澤並沒有追問她去了哪裡,也沒有要求她放棄採訪。
他真的退開以後,她也沒有因此感到輕鬆。
到辦公室後,鄭明遠叫她進去確認昨晚的採訪紀錄。
他逐項問過撤離時間、現場人數、報警流程,又把法務補充的注意事項推給她。
最後才問:
「陸總昨晚送妳回去?」
顧思晴翻著文件。
「嗯。」
「吵架了?」
她抬頭。
「很明顯?」
「他站在分局外面那張臉,像是想把整間倉庫連地基一起查掉。結果從頭到尾沒進來問半句,已經很克制了。」
「主編,你到底站哪邊?」
鄭明遠靠回椅背。
「工作上站妳這邊。妳昨晚去現場後的處置沒有問題。」
顧思晴神色稍緩。
「其他的呢?」
鄭明遠看了她一眼。
「其他的我不知道。」
顧思晴翻文件的動作停住。
「妳們兩個昨晚發生什麼,我沒興趣猜。」
鄭明遠端起咖啡。
「我只知道陸總讓林硯透過曼寧向遠望確認妳的安全,從頭到尾沒問採訪內容,也沒要求我們把妳撤回來。」
顧思晴安靜了一下。
「所以?」
「所以工作上,沒人干涉妳。」
鄭明遠低頭翻開手裡的稿。
「剩下的是妳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顧思晴抱起文件,走到門邊。
身後又傳來鄭明遠的聲音。
「思晴。」
她回頭。
「別把工作上的事,跟其他事情混在一起。」
顧思晴握著門把,沒有回答。
「出去吧。」
鄭明遠低頭看稿,顯然已經不打算再管。
顧思晴才剛出鄭明遠的辦公室,便傳來徐曼寧的聲音。
她回過頭。
徐曼寧站在走廊另一端,手裡拿著兩杯咖啡,視線卻落在她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手給我看。」
「已經處理好了。」
「我沒問妳有沒有處理。」
她走近,直接把其中一杯咖啡塞進她左手,伸手托住她的手腕,小心看了看紗布邊緣。
「這麼大一片,還敢說只是擦傷?」
「真的只是擦傷。」
「妳是不是都把『沒有骨折』當成『沒事』?」
顧思晴被她問得一頓。
徐曼寧確認紗布沒有滲血,這才鬆開她。
「醫生有交代什麼?」
「不要碰水,注意紅腫。」
「那妳今天還打算拿資料、搬器材、到處跑?」
「我只是右手受傷,又不是不能工作。」
「最好是。」
她瞥了顧思晴一眼。
「妳每次說這句話,通常就代表妳打算把自己當成沒有痛覺的人用。」
顧思晴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沒有回答。
她看了她片刻,忽然換了個語氣。
「對了,妳知道陸總昨晚怎麼找到遠望的嗎?」
顧思晴抬眼。
「鄭主編剛才說,他透過妳聯絡?」
「嗯。」
徐曼寧靠到旁邊的牆面,語氣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先讓林硯問妳今天是不是跟我一起跑線,又問我知不知道妳原本的採訪地點。」
「他沒有直接問妳我去了哪裡?」
「沒有。」
她搖頭。
「先確認我是不是同行,再確認遠望有沒有人知道妳的位置,最後才問採訪地點是不是臨時改過。」
顧思晴指尖微微收緊。
「他沒有問採訪內容?」
「沒有。」
徐曼寧看了她一眼。
「所以妳們兩個吵架,最後變成陸總讓林硯問我,再由我幫他把消息繞回去。」
她停了一下,語氣裡多了點毫不客氣的調侃。
「妳們談戀愛的流程,還真是比我們產業組跑流程複雜。」
「曼寧。」
「我只是提醒妳。」
「他沒有要管妳工作,也沒有叫遠望把妳撤回來。可是他知道妳受傷、電話又打不通,總不能真的坐在車裡等到天亮吧?」
顧思晴垂下眼。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徐曼寧伸手,輕輕點了一下她包著紗布的手腕。
「下次如果臨時改地點,至少丟一句訊息給他。」
「我不是說要向他報備。」
「我知道。」
她翻了個白眼。
「我是在說,讓他知道妳還活著。這跟報備是兩回事。」
顧思晴安靜下來。
徐曼寧看著她,語氣終於放軟。
「而且妳要是真的沒時間解釋,就只傳一句『我晚點聯絡,現在平安』。不要等事情結束,才讓他繞了一圈,從別人那裡確認妳平安。」
顧思晴安靜了一下。
「他真的沒有問別的?」
「沒有。」
徐曼寧想了想。
「林硯從頭到尾問的都是妳人在哪裡、安不安全。陸總本人連一通電話都沒打給我。」
顧思晴垂下眼。
徐曼寧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才說,他已經忍得很好了。」
她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顧記者,下次再有這種事,記得挑個比較不需要我們加班的方式。」
顧思晴終於被她逗得彎了彎唇角。
「知道了。」
「還有,手腕這幾天不要逞強。」
她又補了一句:
「再替我轉告陸總——下次要問消息,直接問本人,別把林硯和我一起拖下水。」
顧思晴腳步一頓。
回頭看她。
徐曼寧低頭喝咖啡,像是什麼都沒說過。
顧思晴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
那一天,他們沒有見面。
陸澤中午問她吃飯了沒有。
她回吃了。
晚上十點,顧思晴主動傳訊息告訴他,自己已經到家。
陸澤回了一句早點休息。
沒有故意消失。
也沒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只是所有話都停在最安全的地方。
星期六也是如此。
顧思晴去遠望補完採訪稿,下午四點離開。她走到大樓門口,下意識往平常那輛車停靠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裡是空的。
她才想起,自己沒有告訴陸澤幾點下班。
他也沒有問。
這不是陸澤試圖越過的界線。
是她在被問中以後,重新劃開的距離。
可當他真的停在那條線外,她才第一次清楚看見,兩個人之間原來有那麼多細小的靠近,都不是理所當然。
他記得她的採訪時間,並不是為了掌握行蹤。
她告訴他下班了,也不代表請示。
那些本來只是他們分享給彼此的生活。
現在卻因為那場爭執,連那些再平常不過的話,也跟著停了下來。
晚上八點十一分,顧思晴打開和陸澤的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留下:你還在生氣嗎?
訊息送出後,對面很久沒有回覆。
她以為他正在開會,正準備放下手機,螢幕忽然亮起來。
:在。
非常陸澤的回答。
沒有粉飾,也沒有故意說沒事。
顧思晴看著那個字,忍不住抿了一下唇。
下一則訊息很快進來。
:但可以談。
她心口那塊悶了兩天的地方,終於鬆開一點。
:我去找你。
:我去接妳。
:不用,我已經叫車了。
:車到了,把車牌傳給我。
顧思晴看著那句話,想起聖誕夜陸澤也曾這樣確認她叫來的車。
那時她知道,他會看著定位等她平安到達,還為此偷偷高興了很久。
:好。
三分鐘後,車停在路邊。
她拍下車牌傳給他。
陸澤很快回覆。
:到了告訴我。
---
陸澤替她開門時,身上只穿著深灰色襯衫。
袖口挽到手肘,像是原本正在工作。
客廳茶几上放著兩杯水。
她常用的那只杯子擺在靠近沙發外側的位置,水是溫的。
顧思晴換好拖鞋,走過去坐下。
陸澤坐在另一側。
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誰都沒有先碰誰。
「手給我看。」他說。
顧思晴把右手伸過去。
陸澤沒有拆紗布,只確認邊緣沒有滲血,便放開她。
「還痛嗎?」
「不碰就不痛。」
「嗯。」
又安靜下來。
顧思晴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我先說。」
「好。」
「那天的採訪,我還是會去。」
陸澤望著她。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拿工作和你比,也不是覺得你不重要。」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說:
「我向主編回報以後,其實有想過要不要告訴你。可是我知道你會擔心,也知道你一定會問很多。我那時候不想解釋,也來不及慢慢解釋,所以選擇不說。」
把這句話承認出來,比她預想中更難。
「這件事是我不對。」
陸澤眼底微微一動。
顧思晴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不是因為我去採訪。是因為我明知道你在等我,還把你排除在外。」
客廳裡只剩牆上時鐘很輕的聲響。
陸澤沉默片刻。
「我那天不該用那種語氣問妳。」
「哪種?」
「像是在追究責任。」
顧思晴看著他。
陸澤的神情仍然沉靜,說出的每一句話卻沒有迴避。
「我看見消息時,妳的電話打不通。我只知道現場發生衝突,不知道妳受了多重的傷,也不知道妳是不是還在裡面。」
他的手擱在膝上。
拇指又抵上食指側邊。
「去分局的路上,我想過很多可能。」
顧思晴呼吸輕輕一滯。
「等我看見妳,我已經沒有辦法只說一句擔心。」
「所以你開始問話。」
「嗯。」
「真的很像審問。」
「我知道。」
他承認得太乾脆,顧思晴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反而停住了。
「我沒有要妳為去倉庫道歉。」陸澤說。
「我知道。」
「我氣的是,妳有時間,也想過我,最後仍然決定不說。」
「我現在也知道了。」
顧思晴望著他繃緊的手指,安靜了片刻。
「你沒有要管我。」她終於說,「是我那天被你問中了,才一直拿工作擋你。」
陸澤看著她。
「如果你事先知道,會怎麼做?」她問。
「問妳身邊有誰,確認遠望知不知道妳的位置,也會問妳需不需要支援。」
「你會叫我不要去嗎?」
「會希望妳不要去。」
「可是最後呢?」
「如果妳最後仍然決定去,我不會阻止妳。」
「你不會高興。」
「我不需要高興,才能尊重妳。」
陸澤看著她,聲音很低。
「擔心和尊重可以同時存在。我還在學。」
這句話讓她安靜了很久。
陸澤從來不是一個習慣將未知留在手裡的人。
他會先確認、評估,再把所有變數降到最低。要他明知道她可能走進危險,卻仍然把最後的決定留給她,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他沒有要她放棄工作。
甚至沒有用愛替自己的恐懼取得優先權。
他只是承認,他做不到毫無反應。
「我也在學。」顧思晴輕聲說。
陸澤看她。
「我以前只需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工作晚了、臨時改地點,只要程序沒有問題,我不覺得還要向誰解釋。」
她慢慢將手伸過去。
覆住他那隻始終繃著的手。
「可是現在有人會等我。」
陸澤的指節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動。
「這不是報備,也不是請你批准。」她說,「是因為我知道,你會擔心。」
他的手翻過來,握住她。
力道很輕。
像是還不確定這場談話是否已經允許他靠近。
「那我們重新說一次。」顧思晴道。
「好。」
「我不能保證每一次採訪有變化,都立刻告訴你。現場有時候真的做不到。」
「可以。」
「我也不能告訴你消息來源,或還沒有公開的採訪內容。」
「我不會問。」
「地點如果涉及保密,也不會傳給你。」
「好。」
「但是如果原本和你有約,我會告訴你要晚一點。情況突然有風險,只要有時間,我會傳一句我平安,晚點聯絡。」
陸澤握著她的手,沒有立刻答應。
顧思晴挑眉。
「陸總還有意見?」
「如果沒有時間呢?」
「那就先處理現場。」
他的眉心又要壓下來。
「陸澤。」
「我知道。」
他停了兩秒,像是強迫自己接受這個永遠無法完全消除的可能。
「先保護自己。安全以後再告訴我。」
「嗯。」
「不能說沒事,結果讓我在分局外面看見妳手上都是血。」
「沒有都是血。」
「顧思晴。」
「......好,不說沒事。」
「也不准用只是擦傷帶過。」
「醫生本來就說是擦傷。」
「把實際情況告訴我。」
她想了想。
「這個可以。」
「還有,」顧思晴反過來看他,「你不能在聯絡不到我的時候,直接派人查我的消息來源。」
「我沒有查消息來源。」
「我知道。我是先說。」
「好。」
「不能繞過我要求遠望取消採訪。」
「不會。」
「也不能擅自派保鑣跟著我。」
陸澤沉默了。
顧思晴瞇起眼。
「你想過?」
「想過。」
「陸澤!」
「沒有做。」
「想也不行。」
「這個我不能答應。」
「......」
他看著她,神色認真得讓人生氣。
「我可以答應不做。」
「你最好是。」
兩個人對視片刻。
顧思晴先沒忍住,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陸澤眼底繃了兩天的冷意,也終於淡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她說。
「妳說。」
「以後吵架,不可以就這樣走掉。」
「是妳說今晚先不要談。」
「我是說先不要談,沒有叫你一句晚安都不說。」
「妳也沒有說。」
「因為你先走了。」
「所以?」
顧思晴被問住。
過了幾秒,才有些不甘願地承認:
「所以我們兩個都有問題。」
「嗯。」
「你不要答得這麼快。」
「這樣也不行?」
「聽起來像你早就在等我承認。」
「沒有。」
「你有。」
陸澤看了她片刻。
「那我收回。」
「已經來不及了。」
她明明仍板著臉,語氣卻已經沒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陸澤握緊她的手。
「下次如果需要冷靜,我們說清楚多久。」
「不能超過一天。」
「太久。」
「那你要多久?」
「兩個小時。」
「你兩個小時冷靜得完?」
「可以。」
顧思晴想起他在分局外那張冷得嚇人的臉,明顯不太相信。
陸澤補了一句。
「至少可以正常說話。」
「好。那就先兩個小時。如果還沒冷靜完,要告訴對方什麼時候再談。」
「不失聯。」
「到家要說。」
「晚安也要說。」
顧思晴看著他。
「你很在意晚安?」
「嗯。」
「可是你那天沒說。」
「所以現在補。」
「現在才九點多。」
「可以先說。」
她終於笑了。
那一點笑意像是把兩個人中間最後的距離也一起拆掉。
陸澤望著她,拇指緩慢摩挲過她的手背。
「還在生氣嗎?」他問。
「還有一點。」
「我也是。」
顧思晴愣了一下。
「那你問什麼?」
「想知道現在能不能抱妳。」
他的聲音平靜,手卻沒有先伸過來。
顧思晴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以前想抱她便直接將她攬進懷裡,如今明明已經握住她的手,卻還在等一句允許。
她沒有回答。
只往他那邊挪近了一點。
下一秒,陸澤的手臂便環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
力道比平常重。
顧思晴的臉撞進他胸前,鼻息間都是熟悉的雪松木質香。
她原本想說太緊了。
手抬起來,最後卻只抓住了他背後的襯衫。
陸澤低下頭,臉埋進她頸側。
很久都沒有說話。
顧思晴感覺到落在頸間的呼吸,才終於真正明白,那天晚上留在他身上的恐懼,並沒有在看見她平安後立刻消失。
只是他一直壓著。
壓到連生氣都顯得冷靜。
她抬手,輕輕摸過他的後頸。
「我真的沒事。」
陸澤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一些。
「這句不算。」
顧思晴靠在他懷裡,安靜片刻。
「手腕擦傷,已經重新消毒。沒有撞到頭,也沒有其他地方痛。醫生說注意紅腫就好。」
「嗯。」
「這樣可以嗎?」
「可以。」
「那你呢?」
「什麼?」
「那晚是不是很害怕?」
陸澤沒有立刻回答。
她等著。
半晌,他才低聲說:
「是。」
只有一個字。
卻比那晚所有冷硬的質問都更接近真正的原因。
顧思晴鼻尖忽然有些酸。
她從他懷裡抬起臉。
「對不起。」
陸澤垂眼看她。
「我也道過歉了。」
「你那個不算。」
「為什麼?」
「你只說不該用那種語氣,沒有說對不起。」
陸澤沉默兩秒。
「對不起。」
「為什麼對不起?」
「......因為我那時候太生氣,沒有先顧到妳才剛受過驚嚇,語氣也像在追究責任。」
「還有呢?」
「想過派人跟著妳。」
「這個也要。」
「但沒有做。」
「想過就是有。」
陸澤看著她眼裡重新浮起的光,沒有再爭。
「對不起。」
顧思晴這才滿意。
「接受。」
她頓了頓。
「我也對不起。我不該因為怕你擔心,就乾脆不讓你知道。」
「接受。」
「你學我?」
「沒有。」
「明明就有。」
陸澤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
距離靠得太近,顧思晴看見他眼底終於完全鬆下來的情緒。
「現在可以吻妳嗎?」
她耳尖一熱。
「你今天每一件事都要問?」
「避免越界。」
「陸總學得很徹底。」
「所以可以嗎?」
顧思晴看著他故意等答案的樣子,抬手勾住他的衣領,直接吻了上去。
陸澤只停了一瞬。
扣在她腰後的手掌便收緊,將人更深地壓進懷裡。
那個吻最開始很輕。
像兩個人都還記得前一晚說重的話,試探著確認這份靠近沒有被一起傷掉。
直到顧思晴的手指收緊,他才偏過頭,加深了吻。
呼吸交錯。
所有冷了兩天的距離,終於在彼此不肯退開的唇齒間慢慢化掉。
分開時,顧思晴仍靠在他胸前。
陸澤拇指擦過她微紅的唇角。
「今晚留下?」
「這算命令還是詢問?」
「詢問。」
「那我要考慮。」
「多久?」
顧思晴故意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兩個小時。」
陸澤眼神微沉。
「太久。」
她忍不住笑出聲。
下一秒,又被他低頭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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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星期後。
下午五點四十六分,陸澤剛走進會議室,手機震了一下。
顧思晴傳來訊息。
:採訪臨時延後,地點不方便說。
隔了幾秒,又是一行。
:目前安全,預計九點前結束。結束後找你。
陸澤站在會議桌前,看著那兩句話。
拇指在螢幕上停了片刻。
最後只回覆:收到。注意安全。
他沒有問地點。
也沒有問採訪對象。
晚上八點三十八分,顧思晴傳來一張遠望樓下的照片。
:結束了。人平安,手機也平安。
陸澤回得很快。
:抬頭。
顧思晴怔了一下。
她從手機前抬起臉。
隔著遠望大樓的玻璃門,看見陸澤站在街邊。
他沒有帶司機。
深色大衣落在挺拔肩線上,手裡拿著兩杯熱飲。
顧思晴推門出去。
「不是說好,等我結束再找你?」
陸澤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妳已經結束了。」
「所以你就先來了?」
「想見妳。」
「你等多久?」
「不久。」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還是燙的。
這次大概真的沒有很久。
她接過熱飲,換到右手,再把左手伸進他掌心。
陸澤自然地握住。
「陸澤。」
「嗯。」
「下次如果要等我,先告訴我。」
他側眸看她。
「怕我等太久?」
「嗯。」
顧思晴唇角彎起來。
「而且我也會想知道,有人在等我。」
陸澤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好。」
他們沒有變成從此不再爭吵的人。
陸澤還是會在擔心時問得太急。
顧思晴也還是會在被問中心事時,本能地先把工作擋在面前。
只是從那一次以後,他們開始知道,有些話不是報備,也不是請求允許。
只是因為有人在等。
所以她會記得告訴他——我會晚一點。
但我會回來。
——番外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