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二十多人坐滿了餐廳最大的包廂。
顧思晴原以為只是普通聚餐,到了現場才發現有人訂了帶獨立吧檯的包廂。長桌上擺滿熱菜與冷盤,角落堆著啤酒、紅酒和幾瓶威士忌,連負責六週測試的銀行窗口都被臨時邀了過來。
她下班前回新聞社放資料,順便換掉穿了一整天的西裝外套。
裡面是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上衣。
布料貼合身形,領口並不暴露,卻將她原本被寬鬆襯衫藏住的豐盈胸線勾勒得分外明顯。深色高腰裙包覆著纖細腰身,往下延伸出圓潤漂亮的臀腿曲線。及腰長髮放了下來,柔軟地披散在背後;她只補了一點唇色,白皙臉龐便顯得明豔又乾淨。
不是刻意性感。
偏偏那種自己毫無所覺的鬆弛,才更令人移不開眼。
顧思晴進門不到三分鐘,便有兩個男同事主動替她拉開座位。
江昊坐在左邊。
遠望數據新聞組的許嘉恆則搶到了右邊。
顧思晴看了看許嘉恆。
「你怎麼也來了?」
「我替妳查過三次資料,還幫忙核對兩份產業報告。」許嘉恆替自己倒了杯茶,語氣十分坦然,「勉強算半個幕後功臣吧?」
徐曼寧在對面毫不留情地拆台。
「他是在電梯裡聽見我們要吃飯,自己跟上來的。」
「徐記者,說好替我保留一點尊嚴。」
「我沒有答應。」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
「來都來了,反正今天大家分攤——」
她話還沒說完,江昊已經接過去。
「多一個人沒關係。」
許嘉恆看了他一眼。
「謝謝。不過我應該付得起自己的餐費。」
「我只是客氣一下。」
「聽得出來。」
兩個男人隔著顧思晴對視一秒。
顧思晴完全沒有察覺,只低頭拆開餐具。
「所以曼寧,妳怎麼不坐我旁邊?」
徐曼寧端起水杯,默默喝了一口。
「我想觀察人類求偶失敗的過程。」
「什麼?」
「沒事。」
顧思晴正要追問,包廂門忽然再次打開。
原本喧鬧的空間像被人按下靜音。
陸澤走了進來。
黑色襯衫最上方鬆開一顆鈕扣,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少了會議桌與一整套冷硬正裝,他仍舊帶著與場合格格不入的壓迫感,寬肩長腿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挺拔,俊美眉眼淡得看不出情緒。
林硯跟在他身後。
顧思晴愣住。
「你不是不來?」
陸澤目光落在她身上。
從披散的長髮,到貼身針織布料下過分清晰的曲線。
他一直知道她纖瘦,卻直到此刻才發現,那些寬鬆襯衫藏住的線條,比他以為的更鮮明。
視線停了半拍。
再往旁邊,便看見她左右兩側的男人。
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行程提早結束。」
「所以你就來監督大家?」
「我看起來很閒?」
顧思晴小聲嘀咕:
「你看起來很像突擊檢查。」
陸澤聽見了。
他沒有理她,只將外套交給服務人員。
對包廂裡明顯拘謹起來的眾人說:「今晚的餐費和酒,記在我的個人帳上。」
安靜持續了兩秒。
專案經理最先反應過來。
「陸總,真的?」
「嗯。」
「酒也算?」
「算。」
「可以加點?」
「隨意。」
整間包廂瞬間爆出歡呼。
氣氛鬆動以後,不知道是哪個工程師仗著酒還沒喝便先壯了膽,忽然喊了一句:「陸總,慶功宴遲到是不是也要罰酒?」
歡呼聲戛然而止。
那名工程師像是直到話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默默往椅背縮了一點。
「我、我只是延續一下團隊文化。」
陸澤抬眼。
「曜川有這種文化?」
「剛剛才有的。」顧思晴十分自然地替他回答。
所有人立刻看向她。
顧思晴完全沒有感受到危險,還認真補充:「不過你付了今晚的餐費,可以酌情減免。」
「減多少?」
「原本三杯。」
「現在?」
她衡量了一下。
「兩杯半。」
包廂裡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陸澤盯著她。
「這就是妳的酌情?」
「已經打八三折了。」
「算法不對。」
「喝酒而已,為什麼要計較小數點?」
「因為是妳算的。」
顧思晴被堵得一噎。
「那你不要喝。」
她正要把酒杯收回去,陸澤卻先一步伸手接過。
修長手指扣住杯身,仰頭喝了半杯。
「剩下的記著。」
顧思晴愣了一下。
「你真的喝?」
「不是妳罰的?」
「我只是隨口說說。」
「所以顧記者說話不負責?」
「誰說的?」
她立刻舉起自己的杯子。
「我陪你喝。」
陸澤視線落在她杯中的啤酒上。
「不需要。」
「你看不起我的酒量?」
徐曼寧在對面冷靜提醒:「他可能只是看過事實資料。」
顧思晴轉頭瞪她。
徐曼寧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剛才還坐得筆直的工程師立刻叫來服務人員,又加了兩瓶酒;銀行窗口開始起鬨要點最貴的那支,連顧思晴都跟著拍了兩下手。
「陸總萬歲!」
陸澤看向她。
她的笑容明亮得毫無保留。
「現在不怕我做風險評估了?」
「出錢的人可以擁有一點發言權。」
「一點?」
「再多就要另外報價。」
四周笑聲更大。
有人立即把主位旁的椅子拉開。
陸澤坐下時,正好與顧思晴隔著斜對角。
不是最近的位置。
卻足以看清她身邊每一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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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還算克制。
大家先敬六週合作順利收尾,又敬這段期間的測試沒出重大事故。顧思晴舉著啤酒杯,跟著喝了小半杯。
第二輪開始,有人提議每個人說一件這六週最想吐槽的事。
產品主管第一個開口:「我以前不知道,一個標點符號可以開四十分鐘的會。」
顧思晴立刻抗議。
「那不是普通標點!『建議暫停』和『建議:暫停』讀起來就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語氣強度不一樣!」
陸澤淡淡補了一句:
「她說不一樣,就會讓你開會到承認不一樣。」
眾人一陣大笑。
顧思晴瞪他。
「你自己最後也同意修改。」
「因為四十分鐘的成本更高。」
「你——」
她正要反擊,銀行窗口已經舉起手。
「我要吐槽顧記者。」
顧思晴轉過去。
「為什麼?」
「妳每次傳訊息都說『方便的時候再回覆就好』。」
「這不是很客氣嗎?」
「但只要我已讀超過十分鐘,妳就會再補一句『是不是哪裡需要確認』。」
「因為你看了沒有回啊。」
「我正在確認!」
「你可以先跟我說正在確認。」
「我要是有時間告訴妳我正在確認,我就直接回覆了!」
顧思晴沉默兩秒。
「聽起來好像有一點道理。」
「只有一點?」
「最多兩點。」
旁邊的工程師笑著接話:「我也要吐槽。顧記者每次說『最後一個問題』,後面至少還有三個。」
「那是最後一個主題。」
「妳說的是問題。」
「意思差不多。」
「剛才標點符號的時候,妳可不是這麼說的。」
顧思晴被堵得一頓。
桌邊立刻爆出掌聲。
她轉頭尋找支援。
「陸總,你不說句話?」
陸澤神色淡淡。
「我贊成精確用字。」
「你明明就是在看熱鬧。」
「有證據?」
「你的表情就是證據。」
產品主管忍不住感嘆:「妳跟陸總真的很像。」
「哪裡像?」
「哪裡像?」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包廂安靜了一瞬,隨即笑得比剛才更大聲。
顧思晴轉頭看了陸澤一眼。
陸澤也正看著她。
她率先移開目光,小聲嘀咕:「明明一點都不像。」
「確實。」陸澤淡聲道。
「你答這麼快是什麼意思?」
「答案很明確。」
顧思晴怔了一下,立即聽出他是在原封不動地回敬下午那句話。
「你這個人真的很記仇。」
「只是記性好。」
「記性好怎麼沒記得自己遲到還欠兩杯?」
陸澤沒有回答。
坐在旁邊的江昊笑著替她把空杯倒滿。
「顧記者,別生氣,我支持妳。」
「還是你懂。」
顧思晴拿杯子與他碰了一下。
清脆一聲。
陸澤的目光落在兩只碰在一起的杯子上。
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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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林硯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林硯平日太過自律,連應酬喝酒都精準控制在不影響判斷的程度。今晚大概是真的難得放鬆,又或者陸澤的私人帳給了所有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他已經喝完兩杯紅酒,眼鏡後的目光比平常鬆弛許多。
「我想吐槽陸總。」
包廂再次安靜。
顧思晴眼睛立刻亮了。
「林特助,你終於要說真話了?」
「我平常也說真話。」
「但你平常說得很像年度報告。」
林硯點頭。
「那今晚簡化一點。」
他轉向眾人,一本正經地開口:
「陸總不是沒有耐心。」
眾人面面相覷。
林硯繼續說:
「只是他的耐心有明確的特定使用對象。」
視線不約而同地往顧思晴身上落。
顧思晴正叼著吸管喝水,差點嗆到。
「看我幹嘛?」
林硯像是沒有聽見。
「過去六週,陸總主持的會議平均延長十三分四十二秒。」
專案經理忍不住問:
「因為顧記者問題比較多?」
「不是。」
林硯扶了一下眼鏡。
「因為正事結束後,陸總仍會額外花時間指出顧記者的字跡、頭髮、飲食,以及與專案沒有直接關係的生理反應。」
整桌人徹底笑翻。
顧思晴的耳尖瞬間紅了。
「林硯!」
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林硯看向她。
「顧記者,我只是在陳述數據。」
「哪有人統計這種東西!」
「特助的工作包含觀察時間成本。」
「那你怎麼不統計他有多幼稚?」
「難以量化。」
「我可以提供資料!」
陸澤靠在椅背上,冷眼看著自己的特助。
「喝多了?」
林硯低頭看了一眼杯子。
「兩杯半。還在可控範圍。」
「我看不像。」
「可能是長期加班造成的遲發性症狀。」
包廂裡又是一陣笑。
顧思晴笑得整個人伏在桌邊,長髮從肩頭滑下來。胸前柔軟飽滿的曲線被貼身針織衫勾得愈發明顯,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陸澤的視線停了一瞬。
隨即移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微苦。
喉結上下滾動時,心底那點無來由的躁意卻沒有跟著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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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輪以後,氣氛徹底失控。
有人換成威士忌,有人開始玩猜拳,幾個平常在陸澤面前話都不敢多說的工程師,甚至排著隊向林硯敬酒,感謝他今晚「為民發聲」。
顧思晴原本只喝啤酒。
可每個人敬到她面前,都有一個聽起來不能不喝的理由。
「敬顧記者讓我們知道,六十歲不是錯誤特徵。」
喝。
「敬顧記者幫產品組爭取到三週開發期。」
再喝。
「敬顧記者以後寫報導手下留情。」
「這個不行。」她一本正經地搖頭,「報導不能留情。」
「那敬妳查證完再寫。」
「這個可以!」
又喝。
徐曼寧最初還會攔。
後來自己也被拉進划拳,輸了三輪,抱著酒杯靠在椅背上開始和銀行窗口稱兄道弟。
顧思晴酒量本來就不好。
幾杯混酒下去,她沒有吵鬧,也沒有站起來胡言亂語。
只是眼神一點點變得濕潤迷濛。
白皙臉頰染上薄紅,原本清亮的茶色眼睛像蒙了一層水霧。她說話仍有條理,速度卻比平常慢了一些;笑起來時,唇角也變得格外柔軟。
那不是清醒時會露出的模樣。
少了逞強,少了警覺。
也少了她自己從未察覺的距離。
江昊第一個注意到。
「思晴,妳是不是喝醉了?」
稱呼從「顧記者」變成了「思晴」。
她沒有覺得不對。
徐曼寧隔著幾個座位聽見,勉強從酒杯後面抬起頭。
「江昊,你不要趁她喝醉套話。」
「我只是關心她。」
「每個想趁機靠近的人都這麼說。」
顧思晴不服氣地抬起頭。
「我沒有醉,也分得清楚誰是誰。」
徐曼寧指向她左邊。
「那他是誰?」
「江昊。」
「做什麼的?」
顧思晴認真想了一下。
「送資料的。」
江昊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徐曼寧又指向右邊。
「那這個?」
「許嘉恆。」
「做什麼的?」
「同事。」
許嘉恆揚了揚眉。
「只有同事?」
「不然呢?」
「我還替妳送過豆漿。」
顧思晴困惑地看著他。
「同事也可以送豆漿啊。」
徐曼寧緩緩閉上眼。
「行,確實分得很清楚。」
林硯坐在另一端,冷靜地補充:「人物辨識能力正常,關係判斷能力無法確認。」
「林特助,你不要學曼寧說話。」
「我只是提供客觀結論。」
顧思晴轉頭看向陸澤,像是想找一個能主持公道的人。
「你覺得呢?」
陸澤神色平靜。
「送資料的。」
江昊:「……」
「同事。」
許嘉恆:「……」
顧思晴立刻點頭。
「你看,他也這麼覺得。」
徐曼寧徹底放棄跟醉鬼溝通。
陸澤低頭喝了口酒,遮住唇角幾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