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嘟囔。
「我還能數數。」
「這是幾?」
江昊在她面前伸出兩根手指。
顧思晴抬手,把他的兩根手指一起按下去。
「不要把我當小孩。」
她的手指停在他手背上。
柔軟、溫熱。
江昊明顯怔了一下。
顧思晴卻只是覺得那兩根晃來晃去的手指很礙眼,按完便自然收回手,低頭去夾盤子裡的蝦。
陸澤握著酒杯的手,慢慢收緊。
許嘉恆把剝好的蝦放進她碗裡。
「妳不是嫌剝殼麻煩?吃這個。」
「謝謝。」
她毫不懷疑地夾起來吃了。
江昊立刻不甘示弱地替她盛湯。
「先喝點熱的,不然明天頭痛。」
「你們今天怎麼都這麼好?」
顧思晴看著左右兩邊忽然積極起來的男人,眼裡只有純粹的感動。
「專案結束以後,我還是會回你們訊息的。」
「不是資料也回?」江昊問。
「當然啊。」
「約妳吃飯呢?」
「可以。」
「單獨?」
包廂裡很吵。
顧思晴沒有聽清楚。
她自然地往江昊那邊靠近,手指抓住他的襯衫袖口,將人拉低了一些。
「你說什麼?」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江昊一低頭,便能看見她微微仰起的臉。
長睫濃密,眼神迷濛,飽滿的唇因酒意泛著濕潤紅光。她身上的淡香混著酒氣靠得很近,柔軟胸線幾乎擦上他的手臂。
江昊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他的手抬起來,似乎想扶住她的肩。
「我問——」
一只酒杯被放上桌面。
聲音不重。
整張桌子周圍的氣壓卻像驟然低了幾度。
「她醉了。」
陸澤的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顧思晴還抓著江昊的袖口,聞聲轉過頭。
隔著一張桌子,她看見陸澤沉下來的臉。
「我沒有。」
「鬆手。」
「為什麼?」
「妳抓著別人的衣服。」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她像是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沒放開,卻沒有立刻鬆開,反而認真解釋:「因為我聽不清楚。」
「聽不清楚,不需要把人拉到面前。」
「可是這樣比較快。」
「顧思晴。」
他連名帶姓叫她。
聲音很低。
她眨了眨眼,終於慢吞吞地鬆開手。
「你今天很兇。」
「我平常不兇?」
「平常只是嘴巴討厭。」
周圍幾個還清醒的人同時低下頭。
林硯喝了口水,沒有提醒。
陸澤盯著她泛紅的臉。
「差別?」
顧思晴想了想。
「今天眼睛也很兇。」
她回答得太認真。
陸澤原本壓在眼底的冷意,竟被她堵得停了一瞬。
許嘉恆趁氣氛鬆動,把水杯遞給顧思晴。
「先喝水。」
顧思晴接過去便喝了一口。
陸澤看向那只杯子。
「那是他的。」
她低頭看了看。
「都是水。」
「他喝過的。」
顧思晴反應慢了半拍。
「他又沒有生病。」
「妳怎麼知道?」
許嘉恆忍不住說:
「陸總,我很健康。」
陸澤抬眸看他。
只一眼。
許嘉恆默默收回原本還想說的話。
顧思晴卻不高興了。
「你不要嚇他。」
「我說什麼了?」
「你用眼睛說了。」
這句話似曾相識。
陸澤看著她。
「妳不是也看得懂?」
「我只看得懂你在生氣。」
「為什麼生氣?」
「不知道。」
她很誠實地搖頭。
「你這個人很難懂。」
陸澤眼底的情緒微微一滯。
他將那股火氣歸因於她喝醉後毫無戒心。
畢竟任何一個還算負責的合作方,看見有人趁醉追問私事,都不可能袖手旁觀。
江昊看了看兩人,端起酒杯轉開話題。
「不聊工作了。剛才玩到哪?」
有人立刻起鬨:
「真心話!顧記者還沒回答。」
顧思晴轉回去。
「什麼問題?」
「妳談過幾次戀愛?」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仍有些茫然。
「零次。」
幾個人同時喊:
「不可能!」
顧思晴被嚇得肩膀一縮。
「為什麼不可能?」
「妳長這樣,怎麼可能沒人追?」
「有人追,跟我有沒有談,是兩件事。」
徐曼寧在另一頭聽見,醉醺醺地舉起手。
「更正!她根本不知道有人追!」
包廂裡笑成一片。
江昊忍不住問:
「所以妳連初戀都沒有?」
顧思晴想了一下。
「沒有。」
「初吻呢?」
這個問題比剛才更直接。
有人吹了聲口哨。
顧思晴耳尖慢慢紅起來。
清醒時,她一定會笑著把問題擋回去。
現在卻只是抿了抿唇,似乎很認真地在判斷這題能不能回答。
「也沒有。」
空氣停了一秒。
下一刻,起鬨聲幾乎掀翻屋頂。
顧思晴被鬧得整張臉都紅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
「不是笑,是驚訝。」
「顧記者,妳要求太高了吧?」
「還是喜歡的人沒有追妳?」
「妳喜歡什麼類型?」
問題一個接一個。
顧思晴被酒精泡軟的思緒根本來不及分辨,誰只是好奇,誰又在藉機打探自己的機會。
她托著下巴,認真想了一會兒。
「要可靠。」
「還有呢?」
「答應的事情要做到。」
「外表?」
「順眼就好。」
「多高算順眼?」
「這跟身高有什麼關係?」
「性格呢?」
顧思晴皺起鼻子。
「不要太兇,不要老是命令人,也不要明明關心還講得像在罵人。」
整張桌子慢慢安靜。
幾道視線不約而同地轉向陸澤。
顧思晴沒有發現。
她還在數。
「最重要的是,有話要直接說。」
江昊靠近了一點。
「直接說喜歡妳?」
「對啊。」
她點頭。
「不說,我怎麼知道?」
陸澤握著酒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句帶著醉意的回答,不知為何又碰開了這幾日才被重新翻動的舊事。
很久以前的異國月台,有人站在將要關上的車門內朝他笑。兩個人都像篤定來日方長,於是誰也沒有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口。
畫面只掠過一瞬,便被他重新壓了回去。
徐曼寧趴在桌子另一頭,含糊地笑了一聲。
「妳清醒的時候也不知道。」
顧思晴沒有聽見。
江昊卻盯著她問:「那如果有人現在直接說,妳會考慮嗎?」
這已經不是試探。
他的膝蓋幾乎碰上她的,手臂也搭在她椅背後方,形成一個近似將她圈在懷裡的姿勢。
顧思晴仍沒有察覺。
她只把問題當成遊戲的一部分。
「要看是誰。」
「如果是妳認識的人?」
「那也要說清楚啊。」
「我——」
「她不回答。」
陸澤打斷了他。
江昊一頓。
「陸總,這是真心話遊戲。」
「她醉了。」
「思晴說她沒醉。」
「她現在連別人的杯子都分不清。」
「那是因為——」
「江昊。」
陸澤的聲音沒有提高。
包廂裡卻徹底安靜下來。
他真正不悅時,從來不需要發火。
只要連名帶姓叫出一個人的名字,便足以讓人清醒。
江昊放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顧思晴看了看他,又看向陸澤。
「你幹嘛一直不讓人說完?」
「妳想聽?」
「這樣很沒禮貌。」
「所以妳打算讓他當眾說?」
「說什麼?」
她是真的不明白。
陸澤看著她茫然的眼睛,胸口那股壓了整晚的躁意終於被推到最深。
她可以讀懂財報裡藏得再深的異常,可以從一句話的停頓裡找出受訪者的隱瞞。
卻看不懂一個男人坐到她身邊、替她倒酒、替她剝蝦,藉著遊戲問她能不能接受追求,究竟是為了什麼。
更糟的是——
她不懂,卻毫無防備。
會抓住對方的袖口。
會喝對方的水。
會因為聽不清楚,便主動把一張漂亮得過分的臉送到男人眼前。
陸澤不喜歡。
極其不喜歡。
但原因並不難解釋。
這是曜川與遠望合作專題的慶功宴,餐酒記在他的私人帳上,席間坐著曜川的專案成員與遠望的採訪團隊。顧思晴醉得連別人的杯子都分不清,一旦鬧出任何難看的場面,最後仍會成為兩邊的麻煩。
更何況,她對別人的企圖遲鈍得近乎缺乏基本警覺。
既然他看見了,就沒有放任風險繼續擴大的理由。
這套解釋足夠合理。
陸澤也沒有再往下想。
「林硯。」
他站起身。
「結帳。」
林硯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簽在您的私人帳上。」
「安排車。」
「所有人?」
「喝酒的全部。」
「是。」
顧思晴抬頭看他。
「這麼早就要走?」
「十點四十,不早。」
「可是酒還沒喝完。」
「留著。」
「會浪費。」
她立即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
陸澤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下的肌膚纖細、溫熱。
顧思晴動作停住。
陸澤也在碰到她的那一刻,察覺自己的力道比預想中更重。
他鬆了一些。
卻沒有放開。
「妳不能再喝。」
「為什麼?」
「因為妳醉了。」
「我沒有。」
「那妳自己站起來。」
顧思晴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個要求很簡單。
她扶著桌緣起身。
高跟鞋才剛踩穩,腳下便晃了一下。
陸澤伸手攬住她的腰。
柔軟身體毫無預警地撞進他懷裡。
顧思晴下意識抓住他的襯衫。
掌心貼上男人堅硬溫熱的胸膛。
米白針織布料與黑色襯衫緊緊貼在一起,她豐盈柔軟的胸口隨著失衡的動作壓上他,纖細腰肢則完整落進男人寬大的手掌中。
陸澤身體驟然繃緊。
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頭。
顧思晴正靠在他胸前,長髮散落在他手臂與肩側,白皙頸間混著淡淡酒香。她似乎也感覺到兩人貼得太近,睫毛輕顫了幾下,卻沒有立刻退開。
不是故意。
只是醉了以後,她本能地抓住了眼前最穩固的人。
陸澤的手仍扣在她腰後。
隔著薄薄衣料,他幾乎能清楚感覺到那道腰線有多細,往下又如何延伸成柔軟圓潤的曲線。
喉結緩慢滾動。
眸色深得近乎危險。
可下一秒,他便移開了手。
只留下足以支撐她站穩的力道。
「現在呢?」
顧思晴仰起臉。
兩人的距離近得,她說話時的呼吸都落在他下顎。
「鞋子的問題。」
陸澤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高跟鞋。
「鞋沒喝酒。」
「那是地板。」
「地板也沒有。」
「你一定要贏嗎?」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
平常那雙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濕潤得像蒙著霧。聲音也軟下來,沒有半點平日被惹急時的銳利。
陸澤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顧思晴。」
「嗯?」
「妳醉了。」
她沉默兩秒。
終於很小聲地承認:
「一點點。」
四周沒有人出聲。
剛才還敢拿老闆開玩笑的一群人,此刻忽然都對桌上的餐盤產生了濃厚興趣。
只有林硯仍保持著特助應有的效率。
「陸總,車已經到樓下。徐記者的住址也確認了,她和顧記者不同方向。」
「我送她。」
這句話落得太快。
林硯抬眼。
陸澤神色冷淡地補充:「你送徐記者。」
「明白。」
江昊站起來。
「陸總,我也可以送思晴。她住的地方跟我——」
「你喝了四杯。」
「我可以叫車。」
「不需要。」
陸澤看向他。
「你連自己都需要人送。」
陸澤語氣冷淡。
「她不用你負責。」
江昊被那道目光壓得停住。
過了兩秒,才低聲說:「好。」
顧思晴卻從陸澤懷裡抬頭。
「你也喝了。」
「司機沒喝。」
「哦。」
她接受得很快。
甚至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合理的位置,手指重新抓緊他胸前的襯衫,額頭也輕輕抵了回去。
「那走吧。」
陸澤垂眸看著她。
她對別人的追求毫無所覺。
卻又在所有人面前,毫不猶豫地靠進他的懷裡。
那點從方才便翻湧不止的躁意,像被她一個無意識的動作輕易撫平。
陸澤只當她終於停止給自己惹麻煩。
至於胸口隨之沉下來的滿足感,他沒有深究。
他沒有推開她。
只伸手拿過椅背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將那身過分惹眼的曲線遮得嚴實。
「能走嗎?」
顧思晴在他胸前點頭。
沒有動。
陸澤等了兩秒。
「顧思晴。」
「嗯?」
「妳說能走。」
「我在準備。」
「需要多久?」
「你不要催。」
她又往他身上靠了一點。
聲音隔著襯衫傳出來,悶悶的,還帶著一點自己都不知道的撒嬌。
「你今天已經兇我很多次了。」
包廂裡安靜得連冰塊融化的聲音都聽得見。
陸澤的手停在她肩後。
過了片刻,才低聲說:
「沒兇妳。」
「有。」
「哪一次?」
「你不讓我跟他們說話。」
方才稍微緩和的眸色又沉了。
「妳很想跟他們說?」
「大家在聊天啊。」
「他們不是只想聊天。」
顧思晴抬起臉。
她似乎努力思考了一會兒,仍然沒有理解。
「那想幹嘛?」
陸澤看著她。
想追妳。
想碰妳。
想知道那雙沒有吻過任何人的唇,是不是像他們想的一樣軟。
這些答案,每一個都讓他不悅。
可他最終只說:「等妳清醒再想。」
顧思晴皺起眉。
「你又不說清楚。」
她的手指鬆開襯衫,又慢慢移到他的手腕,像怕他趁自己不注意便走掉。
「剛才我才說,最討厭有話不直接說的人。」
「妳也說我不是妳喜歡的類型。」
「我沒有。」
陸澤眸光一頓。
「妳剛才說,不喜歡太兇、愛命令、明明關心還像在罵人的男人。」
「對啊。」
「有區別?」
顧思晴仰頭看了他很久。
久到陸澤幾乎以為,她真的會在這個醉意模糊的晚上給出某種答案。
她卻忽然抬起另一隻手。
指尖隔著空氣,點了點他的眉心。
「你長得比較好看。」
陸澤沒有動。
整個包廂也沒有人敢動。
顧思晴像是怕他沒聽懂,又很認真地補充:「但是嘴巴最討厭。」
說完,她便重新把額頭靠回他胸前。
陸澤垂眼看著懷裡的人。
半晌,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至少有一項合格。」
顧思晴沒聽清。
「你說什麼?」
「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等她準備。
手臂穩穩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往門外走。
經過江昊身旁時,顧思晴還記得回頭。
「你的資料,下星期傳我。」
江昊怔了怔。
「好。」
「還有吃飯——」
扣在她腰間的手倏地收緊。
顧思晴被帶得往陸澤身側靠去。
「陸澤,你走慢一點!」
「妳不是能走?」
「可是你腿很長。」
「所以?」
「配合一下我。」
陸澤腳步真的慢了下來。
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