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曜川後,陸澤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直接讓司機開往陸家老宅。
車子駛離市區時,窗外的燈影一片片掠過。
陸澤靠在後座,低頭看著平板上剛送來的專案資料。
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來電顯示。
程野。
陸澤連眉都沒抬,直接按掉。
三秒後。
又響。
他再次按掉。
不到半分鐘,第三通電話鍥而不捨地打了進來。
陸澤盯著螢幕上的名字兩秒,眉心終於沉了下來。
他接起電話。
「你最好有正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即爆出一陣毫不掩飾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陸澤——」
陸澤直接掛斷。
下一秒。
電話又打進來。
他面無表情地接起。
「你再笑一次。」
「不是,等等,我錯了。」
程野嘴上認錯,聲音裡的笑意卻半點沒收。
「我就是想問問你。」
「……」
「上次才十八秒。」
「……」
「這次怎麼直接準孫媳了?」
陸澤閉了閉眼。
「程野。」
「幹嘛?」
「你很閒?」
「還行。」
程野笑了一聲。
「主要是兄弟終身大事,再忙都得關心。」
「假的。」
「我知道新聞是假的。」
程野回答得出乎意料地快。
陸澤反而頓了一下。
「知道還打?」
「因為假的才好笑啊。」
「……」
「真的我哪敢這樣笑你。」
陸澤懶得理他。
「沒事我掛了。」
「欸,等等。」
程野終於趕在他掛電話以前出聲。
「所以那個顧記者,到底什麼情況?」
「工作關係。」
「喔。」
「……」
「喔——」
陸澤眉心一跳。
「你喔什麼?」
「沒什麼。」
程野慢悠悠地說:「就是突然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哪裡耳熟?」
「通常男人開始強調『只是工作關係』的時候——」
「掛了。」
「欸欸欸我還沒——」
通話結束。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陸澤把手機隨手丟到一旁,重新低頭看向平板。
螢幕上的字卻停在同一頁,半晌沒有往下翻。
工作關係。
本來就是。
有什麼問題?
前方司機的聲音適時傳來。
「陸總,到了。」
陸澤抬起眼。
車窗外,陸家老宅已經近在眼前。
他收起平板,下車前順手拿起手機。
螢幕剛亮,程野便又傳來一則訊息。
程野:對了,下次介紹一下。
陸澤看了兩秒。
沒有回。
直接熄掉螢幕。
---
陸家老宅的晚餐已經擺上桌。
比起稍早顧家那頭雞飛狗跳的「家庭審問」,這裡顯然安靜得多。
只是安靜,不代表輕鬆。
陸澤坐在長桌一側,面前的晚餐幾乎沒動。
陸廷嶽剛結束一通電話,將手機放到桌上。
「相關報導已經讓人撤了,明早會有兩家媒體刊澄清。你接下來一週不要再和那位顧記者單獨出現在公開場合。」
陸澤抬眸。
「她是專題主要記者。」
「曜川這麼多主管,換人對接。」
「不換。」
陸廷嶽眉峰沉下來。
「你知不知道今天陸家接了多少詢問?合作方、董事、幾個世交都在問這樁婚事是真是假。」
「假的。」
「那就避嫌。」
「專案已經進行四週,現在因為一則假新聞更換負責人,只會證明曜川心虛。」
陸澤語氣不高,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宋慧儀坐在對面,慢慢放下餐具。
「那位顧小姐畢竟是記者。你讓她自由進出曜川,又和她一起公開回應,外面當然會多想。」
「她的權限只限專案區域。」
「外人不會管這些。」
「那是外人的問題。」
陸廷嶽冷聲道:「陸澤,婚姻不是你一個人的私事。即使只是流言,也會影響陸家和曜川。」
「既然是流言,就不構成婚姻。」
「你——」
宋慧儀忽然開口。
「說到這件事,前幾天沈太太跟我通過電話。」
陸澤原本正伸手拿水杯。
「嗯。」
「芷嫣還沒有結婚。」
他的手停了。
陸澤抬起眼。
「她沒結婚?」
宋慧儀看著他這個反應,目光微微一動。
「你不知道?」
陸澤沒有回答。
他確實不知道。
六年來,他沒有問過。
她也沒有透過任何人,把答案送到他面前。
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記憶裡某座被塵封了六年的月台,仍舊清晰得令人厭煩。
刺骨的風。
放在她腳邊的行李。
還有那雙望著他的眼睛。
六年了。
有些畫面竟然連細節都沒有褪色。
陸澤垂下眼,喝了一口水。
情緒也只到這裡。
宋慧儀沒有察覺他的短暫失神,只繼續道:「她這幾年人在國外,沈家不是沒有替她安排過對象,只是一直沒定下來。聽沈太太的意思,她接下來也有回國的打算。」
這一次,陸澤抬起了眼。
「回國?」
「嗯。」
「沈家有幾個合作項目準備轉回亞洲,她可能會回來接一部分。」
陸澤沒有再問。
可宋慧儀已經足夠了解自己的兒子。
對旁人的私事,他向來連第二句都懶得聽。
可剛才那句「回國」,他問了。
陸廷嶽也看了他一眼。
「你和芷嫣這麼多年都沒有聯絡?」
「沒有。」
「當年你們在國外不是一直走得很近?」
「那是以前。」
陸廷嶽沉默片刻。
陸澤抬眸看向他。
「你想說什麼?」
陸廷嶽語氣仍舊克制。
「沒什麼。只是你既然沒有婚約,芷嫣也還單身,等她回國,兩家找時間吃頓飯很正常。」
長桌安靜了一瞬。
陸澤沒有立刻拒絕。
十五歲到二十二歲。
那七年幾乎佔據了他所有少年時期最鮮明的記憶。
他曾經真的以為,等自己不再只是「陸家的兒子」,等曜川真正站穩,總有一天,他會回去找她。
只是後來一年又一年。
他沒有回頭。
她也沒有聯絡。
而現在,她要回來了。
「吃飯再說。」
最後,他只給了四個字。
宋慧儀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她原本甚至已經做好被兒子一句「不需要」堵回來的準備。
陸廷嶽的神色也略微緩和。
這至少代表,陸澤沒有把路徹底封死。
「芷嫣和你從小……」
「十五歲。」
陸澤淡淡糾正。
宋慧儀頓了下。
「什麼?」
「我們十五歲才認識。」
「好,十五歲。」宋慧儀看他一眼,「她不是那些只見過幾面的世交小姐。你們一起在國外那麼多年,她知道你的脾氣,你也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
陸澤沒有反駁。
「而且芷嫣自己有能力。」陸廷嶽說,「沈家的事,她這幾年處理得並不差。她不需要依附陸家,也不需要你替她應付董事、媒體和那些場合。」
這一次,他談的不是門第。
而是一個能否真正站在陸澤身旁、共同承擔現實的人。
「如果將來真要考慮婚姻,至少她是你了解的人。」
陸澤的目光冷淡下來。
「我說吃飯再說,不代表我答應談婚事。」
「沒有人現在逼你結婚。」陸廷嶽道。
「你們已經在替一頓還沒吃的飯決定意義。」
宋慧儀皺了皺眉。
「阿澤,我們只是覺得,如果是芷嫣——」
「那也是我和她的事。」
他的聲音不重。
卻已經將界線畫得清清楚楚。
坐在主位的杜清和這時才慢悠悠放下湯匙。
「這句我贊成。」
宋慧儀看向她。
「媽。」
「芷嫣沒結婚,是芷嫣自己的事。」
老人家抽了張餐巾,慢條斯理擦了擦嘴。
「阿澤沒結婚,也是阿澤自己的事。兩個人剛好都單身,怎麼到你們嘴裡就快要排家宴了?」
宋慧儀有些無奈。
「我沒有說現在就要談婚事。」
「妳剛才眼神已經替他們把喜帖顏色挑好了。」
「媽。」
杜清和笑了一聲。
「我又不是說芷嫣不好。」
她停了停,神情反而認真起來。
「那孩子我也認識。漂亮、有能力,沈家教出來的孩子,該有的分寸和本事都有。」
「如果阿澤自己喜歡,我一句反對都不會說。」
陸澤抬眼看向奶奶。
杜清和也正好看向他。
「但如果他不喜歡,再適合陸家,也只是適合陸家。」
宋慧儀沉默了一瞬,說:「感情會變。婚姻最後過的還是現實。」
「所以呢?」
杜清和問。
「因為思晴的家庭普通、又是記者,就一定承擔不了現實?」
宋慧儀眉心微蹙。
「我沒有這麼說。」
「可妳心裡確實覺得芷嫣更合適。」
宋慧儀沒有否認。
「從家庭、能力、兩家的關係,還有她和阿澤原本的感情基礎來看,我確實這麼認為。」
她說得坦然。
「這跟顧小姐好不好沒有關係。」
「顧小姐可以很好,但好,和適不適合成為陸家的媳婦,本來就是兩件事。」
杜清和看了她幾秒。
「這句話我不跟妳爭。」
「因為我想要的是孫媳婦,不是替陸家董事會找新的董事。」
陸廷嶽眉心一跳。
「媽。」
「你也別叫我。」
杜清和瞥了兒子一眼。
「你們夫妻兩個一個算家族,一個算門第。算得都對。」
「但最後要跟人家過日子的又不是你們。」
杜清和沒有再說下去。
她喜歡思晴,也不討厭芷嫣。
可這兩個女孩,沒有一個該由她替陸澤選。
真正該看清楚自己要什麼的人,從來都是陸澤。
---
話題被沈芷嫣的名字帶開了一段,卻沒有讓今晚真正的麻煩消失。
陸廷嶽重新看向陸澤。
「顧記者的事情呢?」
「專案照常。」
「你還是不避嫌?」
「沒有需要避的嫌。」
杜清和這才重新拿起湯匙。
「思晴是去曜川做正經採訪,不是偷偷摸摸去見誰。新聞亂寫,你們不怪亂寫的人,反而先想著怎麼把她趕遠一點,這是什麼道理?」
宋慧儀微微皺眉。
「媽,我不是針對顧小姐。只是她的職業本來就敏感,加上現在外界又把事情扯到陸家——」
「所以更不能讓人覺得,我們一出事就先把一個女孩子推出去避嫌。」
杜清和看向她。
「兩個孩子今天不是已經說了嗎?沒有婚約,也沒有戀愛。妳現在急著挑人家,倒像是我們陸家真上門提親,被拒絕了還要挽回面子。」
宋慧儀一時無話。
陸廷嶽沉聲道:
「這件事總要處理。」
「當然要處理。」
杜清和說。
「曜川把工作關係說清楚,陸家也不拿一個女孩子的名聲做文章。至於我和思晴私下來往,是我喜歡她、想跟她吃飯,跟婚約沒有關係。」
她刻意把最後一句說得很清楚。
陸澤抬眼看向奶奶。
杜清和也正好望過來。
「至少現在沒有。」
她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陸澤眉心微動。
「奶奶。」
「我說錯了嗎?」
「您答應過不逼她。」
杜清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
「我還以為你只在意我逼不逼你。」
陸澤沒有回答。
「怎麼?」她問,「現在也怕思晴為難了?」
「她是合作記者。再有流言,會影響專案。」
「原來是專案。」
杜清和點點頭,像是真的接受了這個理由。
「那你今天在鏡頭前和她一來一往,也是專案需要?」
長桌安靜下來。
陸廷嶽與宋慧儀同時看向陸澤。
陸澤的神情沒有變。
「她回答得不夠清楚。」
「我看她挺清楚的。」杜清和說,「沒有婚約,不會嫁你,對你一點好感都沒有。哪一句不清楚?」
「……」
「倒是你。」
老人家端起湯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人家說不會嫁,你看起來好像還挺有耐心。」
陸澤冷淡道:「難道要在記者面前和她爭?」
杜清和忍住笑。
「你們不是已經爭了嗎?」
林硯不在這裡。
沒有人能替陸澤適時把話題拉回公事。
他沉默兩秒,乾脆不再回應。
陸廷嶽看著自己的兒子,眉間若有所思。
宋慧儀的神色則比方才更加複雜。
幾分鐘前提起沈芷嫣時,她清楚看見陸澤的反應。
他記得。
甚至可能從來沒有真正忘記。
那至少證明,她與陸廷嶽的判斷並非毫無根據。
可眼前這位顧記者,又顯然不是陸澤嘴裡一句「合作記者」便能完全解釋的人。
今天螢幕裡的陸澤,確實和平常不太一樣。
並不是溫柔。
甚至稱不上和顏悅色。
他依舊冷淡、強勢,說出的每句話都不討喜。可那位顧記者瞪他、反駁他,甚至當眾連名帶姓地質問,他不但沒有結束對話,還一句一句接了下去。
那不是陸澤對待無關緊要之人的方式。
看來已經無法再把顧思晴單純歸類成「奶奶一廂情願挑中的女孩」。
「找個時間,」陸廷嶽忽然開口,「請顧小姐的父母吃頓飯。」
陸澤抬眸。
「不需要。」
宋慧儀也皺眉。
「現在見面,不是更像兩家談婚事?」
「就是因為兩家從未談過,才更該把事情說明白。」陸廷嶽說,「若顧家認為女兒名譽受損,陸家可以出面表明立場。」
「不行。」
杜清和這次拒絕得比陸澤還快。
「你用這種談合作的口氣請人家父母來,只會讓人以為陸家要用什麼條件堵嘴。」
陸廷嶽臉色微沉。
「那您的意思?」
「先別動。」
杜清和說。
「思晴有自己的工作,顧家也未必想和我們扯上關係。你們真想處理,就先把媒體和公司裡那些閒話管好。至於兩家要不要見——」
她看了陸澤一眼。
「等有一個不會讓思晴覺得被安排的理由再說。」
陸澤對上奶奶的目光。
他太了解她。
這句話表面是在阻止,心裡大概已經開始找那個所謂的「理由」。
「您什麼都不要做。」
「我吃飯也不行?」
「不行。」
「那我總能打電話關心思晴吧?」
「奶奶。」
「你今天晚上叫我第三次了。」
杜清和笑得慈祥。
「放心,我不提婚事。」
她停了一下。
「我只問她,有沒有人故意把她氣得耳朵都紅了。」
陸澤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很細小的動作。
卻沒逃過老人家的眼睛。
「你看見了?」杜清和問。
陸澤神色淡漠。
「鏡頭拍得很清楚。」
「我說的不是鏡頭。」
陸澤沒有再開口。
坐在另一端的宋慧儀看了他一眼。
方才提到沈芷嫣即將回國時,他問了一句「回國?」。
現在談到顧思晴,他又沉默了。
兩種反應完全不同。
偏偏哪一種,她現在都還看不懂。
杜清和唇邊的笑意慢慢深了。
她原先只是猜。
現在倒有了幾分把握。
---
晚餐結束後,杜清和在走廊叫住陸澤。
「你當初為什麼那麼篤定,思晴救我是為了攀上陸家?」
陸澤腳步停住。
「這件事已經過了。」
「過了,不代表你沒有做錯。」老人家看著他,「你今天怕別人因為一則假新聞輕看她,當初的你又是憑什麼輕看她?」
走廊安靜了很久。
陸澤沒有替自己辯解。
最後,他只用近乎沒有起伏的聲音,將那張兩百萬支票與顧思晴如何原封不動退回的事說了一遍。
杜清和聽完,臉上的笑意徹底淡去。
「這件事,你欠她一句道歉。」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你說過。」
陸澤沉默。
杜清和看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疼大的孫子,忽然又想起晚餐桌上的另一個名字。
「還有芷嫣。」
陸澤抬眼。
「怎麼?」
「你爸媽怎麼想,是他們的事。她回不回來、你見不見她,我也不管。」
陸澤眉心微沉。
「我和她的事不用您操心。」
「我沒打算操心。」
杜清和看了他片刻。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陸澤沒有回答。
老人家也沒有再往下問。
有些事情,旁人看得再清楚,也得等本人自己撞上去才會明白。
---
離開老宅時,時間已經接近十點。
陸澤坐進車裡,手機螢幕亮起,還停在程野稍早傳來的那句——
程野:對了,下次介紹一下。
他看了片刻,沒有回覆那句話,只重新點開對話框。
陸澤:芷嫣沒有結婚,你知道?
訊息送出不到半分鐘,電話便直接打了進來。
陸澤接起。
「知道。」
程野這一次沒有笑,語氣也比稍早正經許多。
「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車內安靜了一瞬。
「為什麼沒說?」
「她沒有要我替她告訴你。」程野停了停,「你也從來沒問。」
陸澤沒有說話。
「你們兩個六年沒聯絡,是你們自己的選擇。」程野難得收起玩笑,「我可以同時是你們的朋友,但不代表我要替誰傳話。」
「她要回國,你也知道?」
「只聽她提過沈家可能有安排,還沒確定。」
「她還說了什麼?」
「沒有。」
程野回答得很乾脆。
「就算有,也該由她自己告訴你。」
陸澤沉默片刻。
「知道了。」
通話結束後,車廂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夜色一片片掠過。
那個晚上,兩個人先後停在他的思緒裡。
一個是六年沒有聯絡,卻從未真正從記憶裡消失的人。
另一個,則是幾個小時前才在鏡頭前瞪著他,斬釘截鐵說不會嫁給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