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陸澤確認了一件事。
顧思晴害羞時,耳尖確實很好懂。
她拿錯簡報時會紅。
被人當面誇獎時會紅。
距離太近時,更是從耳尖一路染到整個耳朵,連說話都會比平常快上幾分。
而且只要有人指出來,那點原本藏得住的淡紅,便會立刻加深。
發現這件事以後,陸澤沒有收斂。
反而開始有意無意地驗證。
星期五下午,顧思晴把一份訪談紀錄放到他桌上。
「這三段需要你確認事實,不是審稿。只能改錯誤,不能改措辭。」
陸澤翻開第一頁。
「字很醜。」
「那是手寫註記!看得懂就好。」
「第三行是什麼?」
顧思晴彎下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人工覆核不應預設使用者受騙』。哪裡看不懂?」
「最後兩個字。」
「受騙!」
「像受聘。」
「上下文看不出來嗎?」
「記者不是應該避免讀者猜測?」
「這又不會刊出去!」
她俯身去拿文件,陸澤卻沒有立刻鬆手。
兩人的手指同時壓在紙頁一角。
距離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顧思晴動作一頓。
陸澤沒有看紙。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又不緊不慢地移向耳側。
果然。
紅了。
顧思晴察覺他的視線,立即直起身。
「你又看什麼?」
「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妳的字比想像中更難看。」
「陸澤!」
她一把抽走文件。
耳尖紅得徹底。
陸澤靠回椅背。
「不是要我確認?」
「我現在覺得你沒有確認的能力!」
「因為我看不懂妳的字?」
「因為你只會挑些無關緊要的地方惹人生氣!」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顧思晴盯著他。
「你承認吧。」
「承認什麼?」
「你最近就是故意的。」
陸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因為抓到證據而亮起來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雙仍泛著紅意的耳尖。
顧思晴說得沒錯。
他確實是故意的。
不是為了試探報導立場,也不是為了壓她的氣焰。
他只是想看。
想看她被堵得說不出話,想看她從公事公辦的顧記者變回那個情緒全寫在臉上的顧思晴;想看她瞪著自己,咬牙切齒地喊出他的名字。
這份興味已經清楚到無法再歸類為偶然。
可陸澤仍不覺得那代表什麼。
一個人的反應有趣,和喜歡她,是兩回事。
至少他認為是。
「證據呢?」他問。
顧思晴睜大眼睛。
「你每次都在正事說完以後補一句!」
「習慣。」
「你以前沒有這種習慣。」
「妳很了解我以前?」
「我——」
她又被堵住。
陸澤眼底掠過一點極淺的玩味。
顧思晴精準捕捉到了。
「你還笑!」
「沒有。」
「你眼睛在笑!」
「妳不是說我臉上只有不耐煩和『你們為什麼這麼沒用』?」
「現在多了第三種。」
「什麼?」
顧思晴氣得把文件捲成一卷,指向他。
「幼、稚!」
陸澤垂眸看著幾乎碰到自己鼻尖的紙卷。
「顧記者,妳正在用採訪資料威脅受訪者?」
「你現在才不是受訪者。」
「那我是什麼?」
問題問得太自然。
顧思晴卻忽然停住。
是啊。
如果不是受訪者,不只是專案合作方,那陸澤現在對她而言,到底算什麼?
她張了張嘴,沒有立即找到答案。
朋友?
他們顯然還沒有好到那個程度。
敵人?
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樣了。
顧思晴的耳尖在沉默裡一點點紅起來。
陸澤看見了。
他本可以到此為止。
卻偏偏又問了一句:「很難回答?」
「不難!」
她立刻將文件收回來。
「你就是一個非常、非常難相處的合作對象。」
「兩個非常?」
「表示程度很高。」
「用詞貧乏。」
「表示你真的很討厭!」
「第四次。」
「什麼?」
「這星期,妳說了四次。」
顧思晴愣住。
「你為什麼記得?」
這一次,換陸澤短暫沉默。
只有不到一秒。
他很快低下頭,重新翻開桌上的文件。
「因為重複用詞影響溝通效率。」
顧思晴狐疑地看著他。
「是嗎?」
「出去。」
「你答不出來又趕人!」
「三點有會議。」
她看向牆上的時鐘。
兩點五十八分。
確實有會議。
顧思晴抱起文件,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
「下次不准再拿我的耳朵說事。」
陸澤沒有抬頭。
「那是妳的耳朵。」
「所以?」
「紅不紅,不由我決定。」
顧思晴耳尖瞬間又燙起來。
「陸澤——!」
辦公室外的秘書們同時看向門口。
下一秒,門被拉開。
顧思晴紅著耳尖走出來,嘴裡還小聲念著「幼稚」、「惡劣」、「到底幾歲」,高跟鞋踩得又快又重。
兩名秘書立刻低下頭。
等她走遠,其中一人才悄悄看向緊閉的辦公室門。
「陸總又把顧記者惹生氣了?」
另一人壓低聲音。
「妳不覺得順序反了嗎?」
「什麼?」
「我怎麼覺得,是陸總故意把顧記者惹生氣的?」
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人敢再說下去。
辦公室裡,陸澤仍看著同一頁文件。
整整十幾秒,沒有翻頁。
紙上那行顧思晴手寫的註記,其實並不難認。
他從一開始就看懂了。
桌邊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陸奶奶傳來的訊息。
:下星期「守望」不是有長者試用座談嗎?我報名了。
下一則緊接著跳出來。
:放心,我只是普通受試者,不提你跟思晴的事。
陸澤盯著那兩行字。
眉心慢慢皺起。
陸澤閉了閉眼。
奶奶顯然已經找到了最不容他反對的做法。
公開報名、照常審核,以普通受試者的身分出席。沒有動用陸家的關係,也沒有在私下安排任何飯局。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林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同一場座談的更新名單。
「陸總。」
他將平板放到桌上。
「下週座談的名單更新了。老夫人的報名已經通過初審。」
陸澤看著名單,臉色冷得看不出情緒。
「誰替她填的?」
「老夫人自己。」林硯說,「報名資料、同意書和初篩問卷都完整,也確實符合受試條件。」
每一項都合規。
即使陸澤想阻止,都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林硯看著自家老闆沉默的神情,公事公辦地問:「需要請專案組迴避嗎?」
陸澤抬眸。
「用什麼理由?」
「沒有理由。」
「那就照流程。」
「是。」
林硯收回平板,轉身以前,又補了一句:「顧記者似乎還不知道。」
陸澤看向他。
「所以?」
「她下星期應該會很驚訝。」
林硯說得含蓄。
實際上,以顧思晴最近的反應看,恐怕不只驚訝。
陸澤腦中已經浮現她睜大眼睛、急著否認、最後又因為說不過奶奶而耳尖泛紅的模樣。
本該覺得麻煩。
可那一瞬間,他心底最先掠過的,竟是一點難以察覺的期待。
他垂下眼,將那份訪談紀錄翻到下一頁。
「出去。」
林硯走到門邊。
身後又傳來陸澤冷淡的聲音。
「座談當天,媒體全部擋在外面。」
「明白。」
「老夫人的資料,不准對外洩露。」
「是。」
「還有——」
林硯停下。
陸澤沉默半秒。
「算了。」
「好的。」
門輕輕關上。
陸澤獨自坐在辦公室裡,視線再次落向玻璃外。
顧思晴早已不在走廊。
可他仍能清楚想起她方才回頭瞪他的樣子。
明亮、鮮活,耳尖泛著藏不住的紅。
逗她確實很有意思。
至於那點興味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會把他帶向哪裡——
陸澤暫時沒有深究。
他只是第一次有些期待,下星期來得快一點。
---
星期一上午九點零七分,顧思晴在「守望」長者試用座談的簽到表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她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又低頭看了一次。
杜清和。
年齡、使用裝置、常用金融服務與初篩結果全部填得清清楚楚,報名途徑也是公開招募。
沒有助理代填,沒有陸家關係,更沒有任何能讓專案組把人剔除出去的理由。
顧思晴慢慢抬起頭。
「林特助。」
正在確認座位安排的林硯走過來。
「顧記者。」
她把名單轉向他,指尖點在那三個字上。
「這位杜清和……」
「是老夫人。」
林硯承認得十分平靜。
顧思晴睜大眼睛。
「你們知道?」
「星期五知道的。」
「那怎麼沒有人告訴我!」
「陸總認為,受試者資料不應在測試前向無關人員透露。」
「我是主要採訪記者!」
「所以陸總說,等妳依正常流程看見名單就會知道。」
顧思晴安靜兩秒。
「他人呢?」
林硯往玻璃會議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陸澤正站在裡面與產品主管說話。
黑色襯衫,西裝長褲,肩背挺拔,側臉冷峻。隔著一道玻璃,他像是感覺到她的視線,恰好抬眸望過來。
顧思晴立刻瞪他。
陸澤神色不變。
甚至還低頭看了一眼腕錶,提醒她距離座談開始只剩十三分鐘。
「他就是故意的。」顧思晴咬牙。
林硯沉默了一下。
「這次我認為,陸總應該只是預見了您的反應。」
「有差嗎?」
「主觀動機不同。」
「結果都一樣討厭!」
林硯推了推眼鏡,沒有反駁。
最近曜川內部已經逐漸形成一種共識。
只要陸澤與顧思晴同時出現在一個空間,最好不要太早判斷誰先惹了誰。
因為通常到最後,連當事人自己都說不清楚。
九點十五分,第一批受試者由工作人員帶進休息區。
陸奶奶走在最後。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薄外套,銀白短髮梳得整齊,手裡提著自己的舊式皮包。沒有司機跟進來,也沒有任何陸家的人陪同,胸前甚至和其他人一樣,別著寫有編號的受試者名牌。
顧思晴原本還想維持工作人員應有的中立。
陸奶奶一看見她,眼睛便笑彎了。
「思晴。」
她伸出手。
顧思晴只撐了半秒,便快步迎上去。
「奶奶,您怎麼真的來了?」
「我不能來嗎?」
「不是不能,是……您至少先跟我說一聲啊!」
「我和其他人一樣報名,為什麼要特別通知妳?」
老人家說得理所當然,牽起她的手後,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下巴都尖了。」
「哪有,前幾天回家,我還從我爸那裡搶到一塊排骨。」
「一塊就夠?」
「原本有兩塊,都是我爸的。」
陸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兩人站在休息區入口,一個拉著手不放,一個笑得眉眼明亮,熟稔得完全不像只見過幾次面的受試者與記者。
附近幾名專案人員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動作。
沒有人提陸家準孫媳婦的新聞。
可眾人看向顧思晴的眼神,顯然比剛才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意味。
顧思晴後知後覺地察覺,趕緊把工作證往前扶正。
「奶奶,我今天是來採訪的,不能影響您的測試結果。」
「知道。」陸奶奶點點頭,「公事公辦。」
她說完,目光越過顧思晴肩頭,落向剛走出會議室的陸澤。
「今天我是普通受試者,不是你奶奶。」
陸澤腳步未停。
「正好。」
「也不准給我放水。」
「您先通過測試再說。」
「陸澤!」顧思晴立刻轉頭,「測試還沒開始,你不要給受試者壓力。」
陸澤看著她。
「現在不叫陸總了?」
陸奶奶忍著笑。
顧思晴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一著急就直呼名字。」陸澤淡淡道,「顧記者的公事公辦,只維持了不到三分鐘。」
「我那是因為——」
她說到一半,忽然看見他眼底那點熟悉的玩味。
他又在等。
等她被繞進去,等她著急,等她耳尖在所有人面前變紅。
顧思晴立刻閉上嘴,深吸一口氣。
「陸總。」
她笑得格外客氣。
「座談即將開始,麻煩您不要干擾工作人員。」
陸澤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稱呼重新變回「陸總」,笑容還甜得毫無破綻。
這是她真正開始生氣的徵兆。
他看了她兩秒,倒是沒有再補那句話。
「去準備。」
顧思晴轉身以前,仍不忘小聲對陸奶奶交代:「有任何不舒服都要立刻說,不用勉強完成。」
「好。」
「看不懂畫面也直接問,這本來就是測試的一部分。」
「好。」
「還有——」
「顧記者。」
陸澤在她身後淡淡提醒。
「妳已經開始影響受試者了。」
顧思晴回頭瞪他。
這次,耳朵沒有紅。
陸澤卻仍覺得順眼。
---
座談採一對一情境測試。
受試者會拿到一支已安裝測試版本的手機,在工作人員引導下完成登入、轉帳與異常交易確認。所有操作畫面都會錄製,觀察室則同步記錄停頓時間、錯誤次數與口述感受。
陸奶奶抽到的情境,是一筆十二萬元的裝修尾款。
系統偵測到收款帳戶第一次出現,加上受試者剛在半小時內重設密碼,於是跳出黃色警示。
此交易具有異常特徵。
請確認收款人身分及轉帳用途。
第一層提示是上週依顧思晴建議修改過的版本。
沒有直接假設使用者受騙,也沒有以年齡作為警告措辭。
陸奶奶看完,選擇「我已確認」。
畫面進入第二層。
是否有人透過電話或通訊軟體指示您進行此筆操作?
她選擇「是」。
系統隨即暫停交易,跳出聯絡緊急聯絡人的選項。
陸奶奶沒有繼續。
她抬頭看向工作人員。
「如果我不想讓家人知道呢?」
工作人員依照腳本回答:「您可以選擇由銀行客服進一步確認。」
「客服也會問我,是不是有人教我怎麼回答嗎?」
觀察室裡安靜了一瞬。
這正是上週誤判案例裡出現過的話術。
產品主管看向陸澤。
陸澤沒有說話,只示意測試繼續。
工作人員回答:「客服會詢問您與收款人的關係、轉帳用途,以及對方是否承諾獲利或要求保密。」
「那如果我要付的是醫療費、律師費,或者家裡出了事,不想讓孩子知道呢?」
工作人員停頓了一下。
「系統不會顯示您的交易用途給緊急聯絡人。」
「可是孩子接到電話,就會知道我有一筆錢被攔下來。」
陸奶奶低頭看著手機。
「保護長輩是好事。但如果每一次保護,都要先把我的決定交給孩子同意,那這支手機究竟是我的,還是他的?」
玻璃另一端,幾名工程師同時低頭記錄。
顧思晴坐在觀察席最側邊,沒有因為說話的人是陸奶奶便露出笑意。
她盯著螢幕,筆尖飛快落在紙上。
保護機制是否可能轉化為家屬監督?
緊急聯絡不等於授權決策。
下一輪訪談時,她沒有問陸奶奶。
而是先把問題拋給產品主管。
「使用者選擇緊急聯絡人時,有沒有辦法設定權限?例如只在確認遭詐時聯繫,而不是系統一攔截就直接通知?」
「目前沒有細分。」產品主管說,「全部都是同一層級。」
「那就不是單純的防詐功能。」顧思晴說,「它可能同時成為家屬掌握長者財務行為的工具。」
法遵經理翻開現行規範。
「但高齡金融詐騙的通報時間很重要。多一道使用者確認,就可能多一次被說服繼續匯款的機會。」
「我不是反對通報。」顧思晴抬眼,「我是問,使用者知不知道自己同意了什麼。」
她點開受試者看到的設定畫面。
「這裡只有一句『加入緊急聯絡人,可在高風險交易時協助確認』。什麼叫協助?對方會收到什麼?能不能阻止交易?使用者能不能撤回?都沒有說清楚。」
「細節放太多,長者不一定看得完。」
「所以才要把選項說得更簡單,不是把權限藏起來。」
會議桌兩端短暫僵持。
陸澤翻完測試紀錄,開口:「分三級。」
所有人看向他。
「第一級,只傳送風險提醒給本人。第二級,經本人再次同意後聯絡指定對象。第三級,符合預設的重大風險條件時,直接進入人工覆核。」
產品主管皺眉。
「開發時間會增加。」
「多久?」
「最少三週。」
「排進下一版。」
「可是第一階段上線時程——」
「不變。」
主管一怔。
陸澤將紀錄翻到另一頁。
「第一階段先移除措辭不明的緊急聯絡選項,保留人工覆核。權限分級通過測試後再上。」
顧思晴看著他。
「這樣會少一個對外宣傳的功能。」
「不能用的功能,不算功能。」
「公關部原本把『家人共同守護』放在宣傳重點。」
「撤掉。」
陸澤答得沒有遲疑。
旁邊的公關經理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原定文案整頁劃掉。
顧思晴低頭記錄。
筆尖落下前,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陸澤看見了。
「顧記者。」
「嗯?」
「對結果很滿意?」
「我只是覺得,陸總偶爾還是能做出正確決定。」
「偶爾?」
「我已經很客氣了。」
「聽不出來。」
「那是因為你習慣性忽略別人的肯定。」
「也可能是妳不擅長肯定。」
顧思晴抬起頭。
「你不要得寸進尺!」
陸澤視線往她耳側落了一瞬。
顧思晴立刻用長髮擋住耳朵。
「不准看。」
「妳擋什麼?」
「冷氣太冷。」
「所以遮耳朵?」
「……我樂意!」
對面的產品主管默默低下頭。
公關經理則拿起水杯,藉著喝水掩飾表情。
六週前,沒有人敢想像一場由陸澤主持的測試會議,竟然會有人在桌邊和他爭論冷氣與耳朵。
更沒有人敢想像,陸澤不但沒有結束這段毫無效率的對話,甚至看起來還有些……
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