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顧思晴頂著一夜沒睡好的眼睛走進遠望。
徐曼寧已經守在她桌邊。
「顧小姐,請問和科技新貴共同否認婚約,是什麼感想?」
顧思晴把包放下。
「想把麥克風塞進提問者嘴裡的感想。」
「那陸總替妳回答感情問題時——」
「徐、曼、寧。」
「好嘛,不問了。」
徐曼寧把一杯咖啡推給她,安靜不到兩秒,又湊近一點。
「可是網路都在說,你們不像沒有關係,比較像吵架吵到忘記還沒交往。」
顧思晴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
「誰說的?把帳號給我,我去檢舉!」
「妳檢舉哪一條?形容太準確?」
「哪裡準確了!」
「那妳反應這麼大?」
「因為離譜!」
她把咖啡放得重了一點。
「還有,我們不是在吵架。是陸澤故意——」
她說到一半,猛地停住。
徐曼寧眨了眨眼。
「故意什麼?」
「……沒什麼。」
「他故意惹妳?」
顧思晴低頭打開電腦。
「我要工作了。」
「思晴。」
「今天十點要去銀行拍試用流程,採訪題綱還沒改。」
「妳以前被人惹,只會懶得理。」
「他比較討厭。」
「妳昨天也這麼說。」
「因為一天過去,他沒有變得比較討喜!」
徐曼寧盯著她泛紅的耳尖,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顧思晴立即抬頭。
「妳哦什麼?」
「沒什麼。」
「妳明明就有。」
「妳現在是在採訪?」
顧思晴怔住。
這句話太熟悉。
徐曼寧顯然也從網路影片裡聽過,忍著笑補上:「那我沒有回答的義務。」
「……」
顧思晴抓起桌上的便條紙揉成一團,直接丟了過去。
「妳真的很煩!」
徐曼寧笑著躲開。
顧思晴瞪了她兩秒,自己也沒忍住,趴在桌上悶悶笑出聲。
笑完以後,她才忽然意識到——
她最近好像真的越來越容易被陸澤牽動情緒。
以前面對他,她只覺得受辱、憤怒,恨不得每句話都保持最客氣的距離,絕不讓他看出半點動搖。
現在卻不同。
她會瞪他,會回嘴,會被他一句話堵得惱羞成怒;甚至離開曜川以後,還會在腦中把那段對話重新想一遍,再懊惱自己剛才為什麼沒有回得更漂亮。
顧思晴慢慢坐直。
不對。
這不是在意。
這叫好勝心。
她只是不想每次都輸。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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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上午,遠望安排顧思晴錄製一段防詐專題的前導影片。
她平時跑採訪,多半是一件襯衫配長褲,頭髮隨手束在腦後,趕時間時甚至連粉底都懶得擦。只要衣服乾淨、鏡頭外看不出皺,她就覺得足夠。
但今天要正式入鏡,徐曼寧實在看不下去,一早便把她按在座位上,替她重新上了淡妝,又從她帶來的衣袋裡挑出一件珍珠白襯衫與墨藍色高腰窄裙。
「這件。」
「會不會太貼?」
顧思晴對著鏡子拉了拉裙側。
「它叫合身,不叫貼。」
「我要去採訪,不是去走紅毯。」
「所以我沒讓妳穿那件露肩的。」
「我根本沒帶露肩的!」
徐曼寧替她把長髮鬆鬆挽起,只留幾縷微捲的碎髮落在頰側。
「好了。」
顧思晴看向鏡子,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本就生得好看。
鵝蛋臉線條柔和,膚色白淨,一雙茶色眼睛在細緻眼妝下顯得格外清亮。平日總被她隨意束起的長髮露出纖細頸線,珍珠白襯衫收進高腰窄裙裡,將原本藏在寬鬆通勤服下的腰身勾勒得格外明顯。
她的身形並不單薄。
柔和飽滿的曲線接著纖細的腰,再往下是挺翹的臀,比例明豔得近乎惹眼;偏偏她神情乾淨,眼裡還帶著一點不習慣正式打扮的侷促,反而沖淡了過分成熟的風情。
像一塊從未被認真打磨過的璞玉。
不是沒有光,只是她自己總忘了擦去表面的塵。
顧思晴左右看了看。
「好像……有點不像我。」
徐曼寧站在她身後,替她整理衣領。
「哪裡不像?妳只是平常懶。」
「我那叫把時間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例如讓早餐在包裡被壓成化石?」
「那是意外。」
「上星期三次。」
「……妳可以不要記這麼清楚。」
兩人正說著,隔壁組的男記者許嘉恆拿著溫豆漿走過來。
「思晴,還沒吃早餐吧?」
顧思晴低頭看了眼自己桌上那塊被壓扁的飯糰。
「有啊。」
「這個也給妳。」
「不用,我吃不完。」
「那放著下午喝。」許嘉恆把豆漿擺到她手邊,語氣像是隨口提起,「對了,市中心新開了一間餐廳,週末要不要一起去?」
顧思晴想了一下。
「是要聊你上次提的半導體供應鏈消息嗎?」
「不是,就……吃飯。」
「哦!那你問曼寧,她最會揪人。人多一點還能叫不同的菜。」
許嘉恆張了張嘴。
「我本來是想問妳——」
「我週末得整理防詐專題的逐字稿,可能要晚一點。你們先訂,不用配合我!」
她回答得坦蕩又熱心,說完還立刻轉頭。
「曼寧,你不是一直想吃那間嗎?」
徐曼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神情微僵的男同事,十分緩慢地點頭。
「……我是想吃。」
「那正好啊!」
顧思晴笑得毫無芥蒂。
許嘉恆最後只留下一句「我再看看」,便端著自己的咖啡走了。
徐曼寧目送他回座位,轉頭看向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
「妳知道他不是想揪團吧?」
「他就說一起吃飯。」
「是想和妳,兩個人,一起吃飯。」
「他後面明明沒說兩個人。」
「因為妳在他說完以前就替他湊了一桌。」
顧思晴拆開飯糰包裝,完全沒有把這件事往別的方向想。
「同事吃飯而已,妳不要每個人都亂配對。」
徐曼寧看了她幾秒,忍不住扶住額頭。
「妳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把財報裡的小數點都看得那麼清楚,卻連這種事都看不懂?」
「因為財報至少會附註。」
「……」
「而且他如果有別的目的,為什麼不說?」
徐曼寧竟被問得無言以對。
顧思晴則低頭咬了一口飯糰,順手把那杯豆漿推到兩人中間。
「妳喝一半。不要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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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導影片在上午十一點錄完。
下午兩點,顧思晴來不及換回原本的長褲,便直接帶著攝影團隊趕到曜川,拍攝第五次封閉測試。
她走進測試區時,原本正在交談的幾名工程師同時安靜了一下。
技術主管最先回過神。
「顧記者,今天要拍正式訪問?」
「上午已經拍完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很奇怪嗎?」
「不會。」
對方回答得太快。
旁邊的年輕工程師小聲補了一句:「很好看。」
顧思晴愣了愣,隨即笑起來。
「謝謝。」
她這一笑,原本因正式妝髮帶來的距離感便散了大半。
年輕工程師耳根微紅,正想再說什麼,測試區的門從後方開啟。
陸澤與林硯一前一後走進來。
顧思晴轉頭。
陸澤的腳步沒有停。
視線卻在她身上落了片刻。
不是匆匆掃過。
而是從鬆鬆挽起的長髮、珍珠白衣領,落到被窄裙收得纖細的腰線,再回到她的臉。
很短。
短到周圍沒有人能確定他是否真的看了。
顧思晴卻莫名站直了一點。
「陸總。」
她難得重新用了正式稱呼。
陸澤看著她。
「今天知道要把自己整理好?」
顧思晴臉上的笑立刻消失。
「我平常哪裡沒有整理好?」
「頭髮。」
「我的頭髮怎麼了?」
「有時候像剛和風打過一架。」
「那是因為我跑採訪!而且我贏了。」
旁邊有人沒忍住,低下頭咳了一聲。
陸澤的目光掠過她因氣惱而微微鼓起的臉。
「看得出來。」
「……你什麼意思?」
「風輸得很徹底。」
顧思晴睜大眼睛。
她一時竟分不清這算不算稱讚。
「你今天吃錯藥了?」
陸澤沒有回答,逕自往主控台走。
經過那名年輕工程師身旁時,他停了一瞬。
「測試參數確認了?」
工程師立即收起方才的笑。
「確認了,陸總。」
「錯誤樣本呢?」
「也、也重新跑過一次。」
「報告五分鐘內給我。」
「是。」
陸澤繼續往前。
林硯看了眼明顯緊張起來的工程師,又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顧思晴。
她正在對手機鏡頭整理耳邊的碎髮,並未注意這邊。
那名工程師遲疑片刻,還是趁陸澤走遠後靠了過去。
「顧記者。」
「嗯?」
「妳上次不是說想看誤判參數的拆解資料嗎?我可以整理給妳。」
顧思晴眼睛立刻亮了。
「真的?法遵那邊說要等下週。」
「我只整理可以公開的部分。」他拿出手機,「要不要加個聯絡方式?傳檔案比較方便。」
「好啊。」
顧思晴毫不猶豫地掃了他的通訊碼,備註還一本正經地打上「曜川工程師|模型參數」。
工程師看著那行字,唇角抽了一下。
「專題結束以後……也可以聯絡。」
「當然可以。」她點頭,「系統正式上線後一定還會更新,到時候有數據再麻煩你!」
「我不是只說數據——」
「顧記者。」
低沉的聲音從主控台前傳來。
陸澤甚至沒有回頭。
「測試要開始了。」
「來了!」
顧思晴收起手機,抱著筆記本快步走過去,臉上全是即將拿到技術資料的滿足。
從頭到尾,沒有一絲被人搭訕的自覺。
林硯看了眼年輕工程師尚未收回的手機,又看向陸澤。
陸澤正垂眸翻閱測試報告,神情冷淡,彷彿那句提醒真的只是為了專題進度。
林硯安靜收回目光。
大概只有陸澤自己不知道,他剛才那三個問題,每一項都早已在上午確認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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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試進行到一半,系統把一名六十八歲受試者的正常轉帳列為高風險。
原因是她在短時間內更換裝置、異地登入,又將一筆二十萬元款項匯往從未交易過的帳戶。
實際上,那是她第一次使用女兒送的新手機,人在外縣市的醫院,準備支付丈夫的自費醫材。
人工覆核在四分鐘後解除警示。
從技術角度看,流程沒有出錯。
顧思晴卻盯著那四分鐘的錄影,反覆看了三次。
「她一直在道歉。」
會議室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畫面中的老婦人坐在銀行櫃檯前,手足無措地解釋自己不是被騙。即使行員語氣客氣,她仍一遍遍說著「不好意思」、「是不是我按錯了」,像整場誤判是她給別人添了麻煩。
產品主管說:「四分鐘已經低於原本預估的平均處理時間。」
「我知道。」顧思晴說,「但問題不只是四分鐘。」
她把畫面倒回去。
「系統提醒寫的是『疑似受詐,建議暫緩交易』。行員看見這句話以後,第一個問題是『對方有沒有教妳怎麼回答』。她不是被詢問,是先被當成一個沒有判斷能力的人。」
法遵經理皺眉。
「這是銀行端話術,不完全屬於曜川系統範圍。」
「但這句提示是曜川寫的。」
「模型確實判斷她的行為具有多項高風險特徵。」
「有風險,和她已經受騙,是兩件事。」
顧思晴轉向螢幕。
「如果這套系統是為了保護長者,就不能一邊說保護,一邊在每次誤判時提醒他們:你年紀大了,所以你的決定比別人可疑。」
會議室沉默片刻。
陸澤看著畫面裡的老婦人。
「提示改成兩層。」
產品主管抬頭。
「第一層只顯示交易出現異常特徵,需要本人再次確認。人工覆核後,才能進入受詐詢問。」
法遵經理說:「這樣可能降低行員警覺。」
「警覺不是預設對方無知。」
陸澤語氣冷靜。
「把兩版流程都放進下一輪測試,記錄處理時間和受試者反應。」
顧思晴看向他。
「還有道歉。」
「什麼?」
「誤判解除後,行員應該明確告訴使用者,是系統需要再次確認,不是她做錯事情。」
陸澤與她對視兩秒。
「加進去。」
陸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這句話莫名與前晚走廊裡,奶奶那聲平靜的質問疊在了一起。
——當初的你,又是憑什麼輕看她?
他曾經同樣沒有查證,便先替眼前的人定了罪。
陸澤收回目光,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異樣。
產品主管立即在紀錄上補了一行。
顧思晴低頭寫筆記,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不是因為自己的意見被採納。
而是陸澤沒有先替技術找理由,也沒有用效率或數字把那位老婦人的難堪帶過。
她仍然不喜歡他命令人的語氣。
也仍然記得那張支票。
可她不得不承認,陸澤真正開始處理問題時,確實比大多數只會講漂亮話的人可靠。
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停在他身上。
陸澤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是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腕骨;寬闊肩線在他低頭看資料時微微繃起,愈發顯得身形高大挺拔。窗外的日光落在他側臉上,鼻樑與下顎被勾出冷硬分明的線條,連垂下的睫毛都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這張臉確實生得太好。
只可惜一開口,十之八九都讓人想轉身就走。
「看夠了?」
低沉的聲音忽然落下。
顧思晴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然盯著他的側臉出了神。
她耳根一熱,立刻移開視線。
「誰看你了。」
「妳。」
「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什麼?」
顧思晴握緊筆,面不改色地胡扯。
「確認你是不是本人。」
「結論?」
「很遺憾,是。」
陸澤看了她一眼。
「妳耳朵紅了。」
顧思晴猛地抬頭。
「哪有!」
回答太快。
快得像自己招認。
陸澤的視線緩慢落到她耳尖。
那裡原本只是一層很淡的粉,此刻卻在他的注視下,一點點變得明顯。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她窘迫時藏不住的反應。
她可以用詞句反擊,可以用過度燦爛的笑掩飾火氣,也能在鏡頭前把所有慌亂收得乾乾淨淨。
唯獨耳朵不會說謊。
很容易看懂。
也……
有些可愛。
這個念頭浮現得毫無預兆。
陸澤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形容並不滿意。
他沒有說出口。
只淡淡問:「又是血液循環?」
顧思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
「妳的醫學理論很特殊。」
「那天是我撞到頭!」
「今天呢?」
「今天是——」
她卡住。
今天沒有撞頭,會議室冷氣也很足,她總不能又說是走路走太快。
陸澤似乎很有耐性地等著。
顧思晴越想,耳朵便越紅。
最後乾脆惱羞成怒。
「你管我!」
她一把合上筆記本,起身往外走。
「我去問產品組下一輪測試時間。」
「行程表上有。」
「我要親自確認!」
「顧記者。」
她停在門邊,沒有回頭。
「又怎樣?」
「走錯方向了。」
顧思晴僵住。
產品組明明在右邊。
她卻拉開了通往休息區的左側門。
身後安靜得令人難堪。
她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轉身。
經過陸澤身旁時,咬著牙壓低聲音:「陸澤,你真的很討厭!」
「妳說過了。」
「那你就檢討一下,為什麼需要讓我說這麼多次!」
她踩著高跟鞋離開。
這次方向對了。
門關上後,陸澤仍站在原地。
隔著玻璃,他看見顧思晴走出幾步,便立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像是想確認究竟有多紅,發現走廊有人經過,又慌忙把手放下。
陸澤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光線造成的錯覺。
林硯站在主控台旁,卻看得清清楚楚。
「陸總。」
那點弧度轉瞬消失。
陸澤回過頭時,神色已恢復如常。
「說。」
「顧記者剛才看您,是因為您採納了她的建議。」
「所以?」
「沒有所以。」
林硯將測試紀錄遞過去。
「只是替您解答。」
陸澤冷冷掃了他一眼。
「我沒有問。」
「是。」
林硯停了停,又一本正經地補充:「另外,會議室溫度二十二度。應該不容易造成臉部或耳部異常充血。」
「林硯。」
「下一輪測試時間是星期一上午九點。」
他立刻轉回公事,語速流暢得像剛才那句話從未出現。
陸澤接過紀錄。
視線卻又往玻璃外落了一次。
顧思晴已經走遠。
只剩一道纖細明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