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五點四十分,顧思晴第三次站在衣櫃前,把手裡的裙子掛了回去。
只是吃頓飯。
而且是她為了答謝陸澤,主動承諾要請的那一頓。
不算約會。
既然不算約會,穿什麼自然也不重要。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覺得這樣就很好。簡單、乾淨、不容易出錯,吃完飯回來還能直接改稿。
她走到玄關。
手剛碰上門把,又停住。
白襯衫是她採訪時最常穿的那一件。
如果穿成這樣去,會不會顯得太像公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顧思晴整個人僵了兩秒。
她為什麼要在意像不像公事?
「因為是答謝。」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解釋,「穿得太隨便很沒禮貌。」
理由成立。
十分鐘後,她換上一件霧藍色的針織連身裙。
領口收得很乾淨,裙襬落在小腿中段,纖細腰線被柔軟布料自然勾勒出來。她沒有刻意化濃妝,只將長髮鬆鬆挽起,留了幾縷栗棕色髮絲垂在頰側,又補上一點帶著水光的淡紅唇色。
鏡子裡的女人明豔得很柔和。
不是採訪時幹練俐落的顧記者,也不像慶功宴那晚毫無戒心地展露著自己。
更像是她花了心思,卻不願承認。
顧思晴盯著鏡子看了幾秒,伸手把唇色擦淡一點。
手機恰好震動。
陸澤傳來一則訊息。
:到樓下。
她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十五分。
距離約定還有十五分鐘。
顧思晴立刻回覆。
:不是六點半嗎?
對方很快傳來兩個字。
:順路。
她看著那個理所當然的答案,原本還有些莫名繃緊的心情,忽然鬆了下來。
果然。
陸澤還是陸澤。
連提前來接人,都能說得像只是行車路線剛好經過。
她抓起包包下樓。
黑色轎車停在大樓門口。
林硯不在,駕駛座上是那晚送她回來的司機。陸澤坐在後座,黑色西裝外套搭在身側,只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深灰襯衫。
最上方的鈕扣解開了一顆。
袖口也挽到手腕上方。
少了平日整齊冷硬的西裝,他肩背的線條反而更加清晰。車內昏暗光線擦過他高挺的鼻樑與俐落下顎,將那張本就過分英俊的臉勾出幾分難得的鬆弛。
顧思晴拉開車門的動作慢了半拍。
陸澤抬眼看她。
視線從她的臉落到身上的裙子,再回到她眼睛。
停留的時間不算長。
卻足以讓她原本平穩的心跳亂了一下。
「怎麼不上車?」
「我在看位置。」
「後座只有一個位置?」
「……我看門檻不行嗎?」
顧思晴坐進車裡,刻意在兩人之間留下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車門關上。
陸澤仍看著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幹嘛?」
「沒什麼。」
「那你一直看我?」
「確認安全帶。」
顧思晴低頭。
安全帶確實還沒繫。
她立即拉過扣好。
「現在可以了吧?」
「嗯。」
陸澤收回目光。
顧思晴轉頭看向窗外,耳尖卻悄悄紅了起來。
她總覺得,他剛才看的根本不是安全帶。
可若不是安全帶,又是在看什麼?
她沒有證據。
也不敢繼續往下想。
---
餐廳藏在一條安靜巷子裡。
不是顧思晴原先以為的高樓景觀餐廳,也沒有水晶燈、長到看不懂的菜名,或一走進去便讓她開始計算這頓飯究竟會吃掉多少薪水的排場。
是一間由老屋改建的小餐館。
木質窗框外種著一排桂花,室內只放了幾張桌子。暖黃燈光落在白色桌布上,角落播放著音量很輕的爵士樂,安靜,卻不拘謹。
店員顯然認識陸澤,卻沒有過分熱絡,只領著兩人走向靠窗的位置。
顧思晴坐下後,仍忍不住環顧四周。
「你平常會來這種地方?」
「哪種?」
「不需要穿禮服,也不會有人在旁邊替你介紹每一口菜是怎麼製作的地方。」
陸澤翻開菜單。
「妳對我平常吃飯的想像很豐富。」
「是你的形象問題。」
「我的形象?」
「不食人間煙火。」
「我在妳家替妳倒過水。」
「那是我家的水。」
「所以?」
「不能證明你食人間煙火。」
陸澤抬眸看她。
「顧記者今晚準備靠這個話題完成一頓飯?」
「我只是合理好奇。」
「奶奶帶我來過。」
答案比她想像中簡單。
顧思晴怔了一下。
「奶奶喜歡這裡?」
「嗯。她嫌陸家的廚師每次看見她,連鹽都不敢放。」
顧思晴一下笑出聲。
「很像奶奶會說的話。」
她笑起來時,茶色眼睛微微彎著,頰邊陷出很淺的弧度。挽起的長髮讓白皙頸線完全露了出來,幾縷碎髮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擦過耳側。
陸澤看了她一會兒。
「她也說妳不喜歡太正式的地方。」
顧思晴的笑意停了半秒。
「所以你才選這裡?」
「妳請客。」陸澤語氣平淡,「總不能選一個讓妳吃整個月便利商店的地方。」
「我哪有那麼窮?」
「慶功宴是誰先說月底?」
「那是正常預算管理。」
「嗯。」
又是那個明顯不信的語氣。
顧思晴正要反駁,店員來到桌邊替兩人介紹餐點。她只好先低頭看菜單。
價格比她預想中親切。
她心口那點說不清的異樣,卻沒有因此消失。
陸澤記得她說過月底。
也記得她不喜歡太正式的場合。
即使後一件事是奶奶告訴他的,他也確實把它放進了選擇裡。
這頓飯對他而言,也許只是接受一個答謝。
可他不是隨便挑了一間自己習慣的餐廳,再要她配合。
他考慮了她。
這個認知讓顧思晴低頭看了菜單很久,久到陸澤出聲問她。
「看不懂?」
「看得懂。」
「同一頁看了三分鐘。」
「我選擇困難。」
「妳沒有。」
「你又知道?」
「妳在曜川吃飯,從來只看三十秒。」
「那是因為樓下只有飯糰和便當。」
「現在也只有八道主餐。」
「八道已經很多了。」
陸澤沒有再催她。
只抬手叫來店員,替自己點了一份餐,又將決定留給她。
顧思晴最後選了香煎鱸魚。
店員離開後,她端起水杯。
「你今天不用問我吃不吃香菜?」
「這裡沒有香菜。」
「你還記得?」
陸澤看著她。
「妳第一次在曜川吃午餐,把香菜一根一根挑了五分鐘。」
「……那天放得真的很多。」
「嗯。」
「而且我不是挑食,只是不喜歡味道。」
「這兩者有差別?」
「當然有。」
「妳不吃,原因是味道。」
「對。」
「所以還是挑食。」
顧思晴放下水杯。
「陸澤,我今天是請你吃飯,不是來接受飲食習慣審查。」
「終於叫名字了。」
她一頓。
陸澤靠著椅背,神情仍舊淡淡的,眼底卻像藏著一點極淺的笑。
「從上車到現在,忍得很辛苦?」
「我沒有忍。」
「是嗎?」
「我只是覺得私下吃飯一直叫陸總很奇怪。」
「所以?」
「所以叫名字而已。」
「嗯。」
「你不要每次都把一件普通的事說得很奇怪。」
「我只問了一句。」
顧思晴又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藉著杯緣遮住逐漸發熱的耳朵。
餐點陸續送上來。
兩人的話題從遠望專題的刊出時間,談到奶奶最近迷上的新手機,又從曜川樓下那家便利商店的飯糰,繞到顧思晴為了趕稿,曾經連吃三天同一種口味。
沒有訪談。
也沒有一定要得出結論的爭論。
陸澤大部分時間仍舊話少。
可顧思晴發現,只要她問,他幾乎都會回答。
他不喜歡甜食,是因為小時候奶奶總用糖哄他吃藥,後來連帶對過甜的東西失去耐性。
他很少在工作日以外應酬,卻也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週末。
他偶爾會游泳。
不是因為喜歡,只因為在水裡沒有人能和他說話。
「所以你休息的方式,是去一個誰都不能跟你說話的地方?」
「很安靜。」
「聽起來不像休息。」
「那像什麼?」
顧思晴握著叉子的手停了停。
「像躲起來。」
話說出口,她才覺得自己似乎越界了。
桌邊安靜下來。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有晚風吹過桂花樹,細小的影子落在玻璃上,隨著燈光輕輕晃動。
顧思晴正想把話題帶開,陸澤卻開口了。
「有時候是。」
她抬眼。
男人神情沒有明顯變化。
只是原本落在她臉上的目光,短暫轉向窗外。
「所有人都在等我決定。」他說,「不說話的地方比較簡單。」
那句話很平靜。
沒有抱怨,也沒有刻意讓人理解的意思。
可顧思晴忽然想起曜川爆發危機的那幾個晚上。
想起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等陸澤下令,股東、員工與媒體都在等他給出一個不會犯錯的答案。
他確實習慣掌控。
也確實強勢得讓人討厭。
可一個被所有人倚賴著作決定的人,究竟能向誰承認自己也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顧思晴看著他冷峻的側臉。
心口忽然很輕地疼了一下。
「那你今天不用決定。」她說。
陸澤轉回視線。
「什麼?」
「這頓是我請。」顧思晴彎起眼睛,「甜點我選,你只負責吃。」
「我不吃甜。」
「這裡有起司。」
「妳剛才看了三分鐘,沒看到甜點頁。」
「我現在看。」
她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菜單。
陸澤也正好抬手。
兩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顧思晴的手頓住。
那只是極輕的一次觸碰。
男人指腹擦過她的指節,溫度卻清楚得像在皮膚上停留了很久。
她下意識想收回。
陸澤卻先一步按住菜單。
沒有碰她。
只是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停在離她指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近得她能看清他手背淡青色的血管。
「我來。」
低沉的聲音落在近處。
顧思晴抬起眼。
他也正看著她。
餐廳暖黃的燈光落進男人墨色眼底,平日冷硬的輪廓被夜色磨得深邃。那道視線沒有移開,安靜,專注,帶著一種讓人無處躲藏的重量。
她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麼。
心跳重重撞了一下。
又一下。
陸澤目光往下,落在她微微抿住的唇上。
停了一瞬。
顧思晴的呼吸也跟著變輕。
直到隔壁桌傳來餐具落下的清脆聲響,她才像被驚醒般收回手。
「那、那你選。」
話說得太快,尾音甚至有些亂。
陸澤看著她迅速紅起來的耳尖。
「很熱?」
「因為剛才的湯。」
「已經喝完十分鐘了。」
「陸澤。」
「嗯?」
「選你的甜點。」
他終於放過她,低頭翻開菜單。
顧思晴拿起水杯,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胸口那陣不聽話的心跳卻沒有慢下來。
---
這頓飯最後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帳時,陸澤拿出卡。
顧思晴立刻按住帳單。
「說好我請。」
「我沒有讓女人付錢的習慣。」
「那你昨天就不要答應。」
「妳可以下次再請。」
「這樣不就永遠欠著?」
陸澤看向她壓在帳單上的手。
「妳很急著和我兩清?」
顧思晴一怔。
他語氣沒有什麼起伏。
可那句話落進耳裡,莫名帶著另一層讓人不敢細想的意味。
「我只是不喜歡欠人。」
「我知道。」
「所以這次我付。」
兩人僵持幾秒。
最後陸澤收回卡。
「隨妳。」
顧思晴鬆了一口氣,立刻結帳。
可真正走出餐廳時,她又忽然生出一種很淡的失落。
飯吃完了。
她欠下的人情也還清了。
從這周開始,她已經不必再去曜川,也沒有外套要還,更沒有任何理所當然能和陸澤見面的理由。
巷子裡吹來帶著桂花香的晚風。
顧思晴放慢腳步。
陸澤走在她身側,也跟著慢下來。
「腳痛?」
「沒有。」
「那走這麼慢?」
「剛吃飽。」
理由依然成立。
兩人並肩走出巷口。
司機已經將車開過來。
顧思晴站在路邊,看著停在面前的黑色轎車,第一次覺得一段路太短。
「我自己回去就好。」她說。
陸澤看向她。
「為什麼?」
「我家和你家又不同方向。」
「妳知道我住哪裡?」
「不知道。」
「那妳怎麼知道不同方向?」
「……」
顧思晴被問住。
陸澤替她拉開車門。
「上車。」
仍舊是不容商量的語氣。
她卻沒有像平常那樣覺得討厭。
反而因為這段相處還能再延長一點,心底悄悄生出一絲不該有的雀躍。
她彎身坐進車裡。
這一次,沒有刻意留下那麼遠的距離。
---
車抵達顧思晴住處時,晚上九點二十七分。
她解開安全帶。
「今天謝謝你。」
「是妳請客。」
「謝謝你選餐廳。」
陸澤看著她。
「不客氣。」
顧思晴握住車門把。
卻沒有立刻推開。
她在等什麼?
等他再說一句話?
還是等他給下一次見面的理由?
車內安靜了幾秒。
陸澤先開口。
「到家回訊息。」
「我已經在樓下了。」
「進門以後。」
「你又不是沒送我到過家。」
「那一次妳連杯子放在哪裡都不知道。」
顧思晴立即轉頭。
「我知道!我只是喝醉,一時想不起來。」
「嗯。」
「你不要用這種語氣。」
「哪種?」
「覺得我生活不能自理的語氣。」
陸澤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妳可以證明。」
「怎麼證明?」
「進門以後回訊息。」
顧思晴張了張嘴。
繞了一圈,居然又回到原點。
她推開車門。
「回就回。」
下車以前,她又忍不住回頭。
「你也要。」
陸澤眉梢微動。
「什麼?」
「到家以後回訊息。」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理所當然,「公平。」
男人看了她片刻。
「好。」
只是一個字。
顧思晴心裡卻像被什麼極輕地碰了一下。
她關上車門,快步走進大樓。
刷門禁時一次就成功。
搭電梯時沒有按錯樓層。
打開家門後,也十分順利地找到了客廳的燈。
足以證明她生活完全能夠自理。
可顧思晴站在玄關,第一件事仍是拿出手機。
:到家了。杯子也找得到。
陸澤很快回覆。
:有進步。
她盯著那兩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討厭。
訊息送出。
---
同一時間,黑色轎車正駛離顧思晴住處。
陸澤看著螢幕上那句「你真的很討厭」,沒有立即回覆。
手機卻在下一秒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程野。
他接起電話。
「什麼事?」
「沒什麼。」程野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悠閒,「算算時間,你那頓飯應該吃完了。」
陸澤眸色微沉。
「你很閒?」
「剛回國,關心一下老朋友。」
「不需要。」
「所以,欠你的那頓飯討回來了?」
陸澤目光落向窗外。
「嗯。」
「顧記者付的?」
「嗯。」
程野低低笑了一聲。
「你還真讓她付了。」
「她堅持。」
「那現在算是兩清了?」
「嗯。」
回答得乾脆,沒有任何遲疑。
程野卻安靜了兩秒。
「那下次呢?」
陸澤眉心微動。
「什麼下次?」
「沒什麼。」程野語氣隨意,「只是顧記者現在不欠你了。下次想約人吃飯,恐怕得找個理由。」
車窗外的燈影一段段掠過男人冷峻的側臉。
陸澤沉默片刻。
「我為什麼還要約她?」
「我也沒說你要。」
程野回答得很快。
電話兩端安靜了一秒。
隨後,通話直接被切斷。
程野看著結束通話的畫面,唇角慢慢揚了起來。
陸澤若是真的沒想過下一次,根本不必反問。
---
顧思晴把手機放到茶几上,走進房間換衣服。
五分鐘後,她又走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新訊息。
她替自己倒了杯水。
回到沙發,螢幕仍然安靜。
明明對話已經自然結束。
她卻莫名有些在意。
十點零六分,手機終於亮起。
:到了。
顧思晴看著那兩個字。
心底那點懸了半小時的情緒,竟然真的跟著落了下來。
她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
客廳很安靜。
窗外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
今晚所有細節卻一件件變得格外清楚。
他提前十五分鐘等在樓下。
他選了不會讓她不自在的餐廳。
記得她不吃香菜,記得她月底,也記得她在曜川每次點餐只看三十秒。
可真正讓她捨不得結束的,似乎又不只是這些。
若換成別人記得,她會感謝。
若換成別人送她回家,她也會禮貌地說一聲平安。
她不會在衣櫃前站二十分鐘。
不會因為一次指尖相碰便整晚記得那道溫度。
更不會在一頓飯已經還清以後,反而開始擔心——
下一次要用什麼理由見面。
顧思晴唇邊的笑一點點停住。
一個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答案,終於穿過所有「只是合作」、「只是習慣」與「只是欠人情」的理由,清楚地浮了上來。
她好像……
喜歡上陸澤了。
這個念頭讓她整個人僵在沙發上。
第一個反應不是甜。
是慌。
陸澤對她確實和最初不一樣。
他會替她處理麻煩,會記住她說過的話,也會在別人靠近時露出令人看不懂的不悅。
可那究竟是喜歡嗎?
還是因為奶奶、玩笑般的婚約和六週合作,讓她成了某種需要被他親自管理的特殊狀況?
他從來沒有說過。
她甚至無法確定,今晚對他而言是不是也只是一頓普通的答謝。
顧思晴低頭看著手機。
最後一則訊息仍然只有簡短的兩個字。
:到了。
她的心意忽然變得很清楚。
他的卻依舊藏在一片看不透的沉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