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雨水落在車窗上,將城市燈光割成一片模糊的明暗。
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隻手臂的距離,氣氛卻比前天那頓晚餐沉得多。
最後仍是顧思晴先開口。
「你剛才為什麼那麼生氣?」
「我沒有。」
「你剛才差點和江昊吵起來。」
「沒有吵。」
「你都往前走了半步,還叫沒有?」
「是他先替妳回答。」
「所以你就在意這個?」
陸澤轉頭看她。
顧思晴本來只是想拆穿他的藉口。
可對上那道過分深沉的目光時,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徐曼寧問過的那一句。
他對妳那個樣子,妳還不知道?
或許,她可以問。
只問一句。
「陸澤。」她的聲音輕了些,「你是不是在意?」
車內安靜下來。
前座與後座之間的隔板早已升起。
狹窄空間裡,只剩雨聲與彼此很輕的呼吸。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像是在判斷她這句話究竟問到了哪裡。
「在意什麼?」
「我和江昊單獨吃飯。」
顧思晴努力讓自己不要移開眼。
她其實很緊張。
藏在膝上的手指已經悄悄蜷緊,耳尖也因這句過分直接的試探開始發燙。
可心底仍有一點無法壓住的期待。
如果他說是呢?
如果那些她不敢自行解讀的例外,真的也是喜歡呢?
陸澤看見她眼底的躊躇。
也看見那一點藏不住的等待。
胸口那股因江昊而起的躁意,忽然被另一種更危險的情緒取代。
他想靠近。
想把她困在這一小塊空間裡,問清楚她今晚究竟給了江昊什麼答案。
更想直接告訴她,他不只在意。
他根本不想看見任何男人以那種眼神望著她。
可這些念頭太陌生。
也太像一種他尚未準備承認的失控。
陸澤向來不回答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問題。
「婚約傳聞才剛壓下去。」他終於開口,「曜川內部現在有多少人在猜我們的關係,妳不是不知道。」
顧思晴眼底的光微微一頓。
陸澤仍看著她。
「江昊又是曜川的人。這個時候妳和他單獨吃飯,一旦再傳出什麼,最後被議論的不只妳。」
答案合理。
甚至無懈可擊。
卻唯獨沒有回答她真正想問的那件事。
顧思晴眼底那點微亮的期待,慢慢淡了下去。
「原來是這樣。」
她轉頭看向窗外。
陸澤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
他不喜歡她這個反應。
比方才看見她和江昊站在一起,更讓人煩躁。
「妳很失望?」
「沒有。」
「妳有。」
「陸總現在連別人的情緒都要管理?」
稱呼變了。
不是氣惱時的連名帶姓。
是刻意拉開距離的「陸總」。
陸澤眸色沉下來。
「顧思晴。」
「你說得對。」她仍看著窗外,「既然之前的新聞已經讓曜川的人產生誤會,我之後會注意。」
「注意什麼?」
「跟你保持一點距離。」
陸澤的眉心驟然沉下。
顧思晴卻沒有看他。
「本來就沒有婚約,工作以外也沒有什麼需要讓人誤會的關係。只要我自己注意一點,應該就不會再給曜川添麻煩。」
「我沒有叫妳跟我保持距離。」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顧思晴終於轉過頭。
「哪裡不一樣?」
陸澤沒有回答。
她看著他幾秒,心底方才那點期待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你可以因為公司立場提醒我避嫌,那我就避。」
她停了一下。
「但我和誰吃飯,是我的私事。」
每一句都很合理。
也每一句都在將他排除出去。
陸澤忽然伸手,扣住她放在座椅上的手腕。
力道不重。
卻讓顧思晴不得不轉回來。
「我不是只因為那些傳聞。」
男人聲音壓得很低。
顧思晴呼吸一頓。
他的手掌很熱。
隔著纖細腕骨,溫度清晰地貼著她的脈搏。兩人的距離也在不知不覺間拉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氣息。
「那是因為什麼?」
她問。
陸澤看著她。
墨色眼底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情緒。
他明明有很多理由。
江昊是曜川員工。
那場婚約傳聞才剛平息。
公司裡仍有人議論他們的關係。
任何一個拿出來,都足以讓他的干涉顯得合理。
可沒有一個理由能解釋,他為什麼在看見她對另一個男人笑時,會生出那種近乎想將人立刻帶走的衝動。
更沒有一個理由能解釋——
當她說要和他「保持距離」時,他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竟然是不准。
不是不妥。
不是沒必要。
而是——
不准。
陸澤沉默太久。
顧思晴眼底剛重新浮起的微光,又一點點變得黯淡。
她輕輕掙了一下。
「你看,你自己也說不清楚。」
陸澤沒有鬆手。
反而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穩。
「我不喜歡他看妳的眼神。」
顧思晴怔住。
「什麼眼神?」
「想得到妳的眼神。」
他的語氣冷得像在陳述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可每一個字落下,都帶著幾乎不再掩飾的佔有。
顧思晴心跳突然亂得厲害。
「那你呢?」
問題比剛才更輕。
也更接近她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陸澤的視線落到她唇上。
她今晚只擦了一層很淡的唇膏,飽滿唇瓣被車窗外掠過的燈光照得柔軟而濕潤。因為緊張,她無意識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又像下一秒便會後悔自己問得太多。
男人握在她腕間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他微微俯身。
顧思晴沒有往後退。
兩人的呼吸在昏暗車廂裡交纏。
只要再靠近一點,他便能碰到她。
陸澤看著她顫了一下的睫毛。
胸口那股被壓抑整晚的佔有慾幾乎衝破理智。
可最終,他停住了。
她問的是他的心意。
不是允許他用一個吻跳過答案。
而那個答案之所以遲遲說不出口,不只因為他不習慣承認失控。
就在半個多月前,母親告訴他,沈芷嫣沒有結婚,也有回國的打算。時隔六年再次聽見她的消息,他才發現,自己仍清楚記得當年分別的月台,以及她離開時的模樣。
他沒有細想那些記憶如今意味著什麼。
直到此刻,顧思晴問他——那你呢?
他無法否認自己想吻她,卻也無法確定,如果沈芷嫣真的回來,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既然連他都還沒有答案,就不該用一個吻讓顧思晴替他承擔。
陸澤緩慢鬆開她的手腕。
「到了。」
車不知何時已停在她住處樓下。
一句話像驟然落下的冷水。
顧思晴坐在原處,幾秒沒有動。
她剛才以為他會吻她。
更可笑的是,她沒有躲。
可他依然沒有回答。
「嗯。」
她低頭解開安全帶。
聲音努力維持平靜。
手指卻因慌亂,第一次沒有按開卡扣。
陸澤看見了。
伸手替她按下。
她沒有抬頭。
「今天的事——」
「我和江昊說清楚了。」
陸澤動作停住。
顧思晴終究不願讓他把無辜的人當成威脅。
「我拒絕了他,也告訴他,工作以外暫時不要私下聯絡。」她說,「所以你不用擔心影響曜川。」
最後一句,明顯是在回敬他方才那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陸澤卻只抓住前半段。
「妳拒絕了?」
「嗯。」
他眉眼間那股沉冷幾乎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
顧思晴看得清清楚楚。
心裡那點被他含糊答案刺出的酸意,又不受控制地鬆動了一些。
他在高興。
因為她拒絕了江昊。
這是不是至少代表,她對他而言真的有一點不同?
可若她再問,他還是只會拿奶奶、那場荒唐的婚約傳聞,以及曜川內部的議論搪塞。
顧思晴不敢再把自己剛剛認清的喜歡,押在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答案上。
她推開車門。
「晚安,陸總。」
陸澤看著她下車。
「顧思晴。」
她回過頭。
男人坐在昏暗車廂裡,深邃眉眼仍鎖在她身上。
「以後不准為了拒絕一個人,單獨陪他吃完整頓飯。」
顧思晴睜大眼睛。
「你又憑什麼?」
「妳可以在訊息裡說。」
「當面說是尊重。」
「他不需要。」
「陸澤。」
稱呼終於又從「陸總」變了回來。
男人緊繃了一整晚的神情,竟因此稍稍緩和。
「至少選白天。」他說。
不再是不准。
而是退了一步的要求。
顧思晴看著他。
意外、氣惱,還有一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雀躍,在胸口攪成一團。
「看情況。」
她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關上車門後,顧思晴快步走進大樓。
直到電梯門合上,她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耳朵。
鏡面裡的女人雙頰泛紅,眼睛卻亮得藏不住。
她明明沒有得到答案。
陸澤甚至仍用那些讓人看不透的理由遮掩。
可他那句「我不喜歡他看妳的眼神」,仍然一遍遍在腦中重播。
讓她心動。
也讓她不安。
她喜歡上一個太習慣掌控、也太不願承認自己失控的人。
而他給她的,偏偏是最容易令人誤會、也最不敢相信的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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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
陸澤仍看著顧思晴消失的方向。
林硯降下隔板。
「陸總,回住處?」
「嗯。」
車重新駛入雨幕。
林硯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合作方那邊?」
「已經送回飯店。對方知道是臨時狀況,沒有多問。」
「明早把後續行程發給我。」
「是。」
林硯將視線轉回前方。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陸澤忽然問:
「一個人明知道對方要告白,還赴約吃飯,只為了當面拒絕,合理?」
林硯推了一下眼鏡。
「以顧記者的個性,很合理。」
「浪費時間。」
「她重視尊重,也不喜歡讓別人抱著錯誤期待。」
陸澤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林硯說得對。
也正因為知道,才更清楚自己方才的失控毫無道理。
可理智並沒有讓那股佔有慾消失。
只要想到江昊曾經坐在她對面,準備向她索求一個可能,他仍舊不悅。
更讓他不悅的是,自己剛才竟把這份情緒全丟到了顧思晴面前。
她問他憑什麼。
他回答不出來。
他無法否認自己在意顧思晴,也無法替這份在意下定論。
更何況,沈芷嫣有回國的打算。那個名字重新被提起時,他並非毫無波動。
既然連自己都還沒有答案,他便不能要求顧思晴等,更沒有資格因為她可能走向別人,便理所當然地干涉她。
這個認知沒有讓他冷靜,反而令胸口那股煩躁更沉。
車窗外,雨仍未停。
陸澤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彷彿還留著她腕間細微的脈動。
他沒有吻她。
不是因為不想。
而是她問了「那你呢」。
在他能給出答案以前,那個吻只會是另一種逃避。
可他第一次發現,比承認失控更令他難以忍受的,是顧思晴終有一天可能不再等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