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上午九點零七分，顧思晴第三次看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數字只比上一次多了四分鐘。

她把視線移回採訪紀錄，重新讀了一遍同一段文字。

讀到第三行時，桌邊忽然多了一隻手。

徐曼寧將剛買回來的熱拿鐵放到她面前。

「請妳喝。」

顧思晴抬頭。

「為什麼？」

「因為妳今天看起來需要一點鎮定。」

「我很鎮定。」

「嗯。」

徐曼寧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目光從她身上慢慢掃過。

顧思晴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薄針織衫，領口收得簡單，外面搭著深灰藍長版風衣。平時隨手束起的長髮放了下來，髮尾柔順地落在肩後，耳垂上還多了一對很小的銀色耳釘。

每一樣單獨看都不算刻意。

合在一起，就很難說只是普通的星期五。

徐曼寧端起自己的咖啡。

「妳今天幾點下班？」

「做完就下班。」

「幾點做完？」

「不知道。」

「那妳為什麼從八點四十開始看時間？」

顧思晴手裡的滑鼠停了一下。

「我在確認截稿時間。」

「今天這篇中午才截。」

「所以更要確認。」

徐曼寧看著她，忍了兩秒，仍然笑了出來。

顧思晴轉頭瞪她。

「妳到底想說什麼？」

「沒有。」

「妳的表情不是沒有。」

「我只是覺得，某些人昨天還說只是吃飯，今天連耳環都換了。」

顧思晴下意識碰了一下耳垂。

「這副本來就在抽屜裡。」

「我也沒說是為了誰戴的。」

又被堵了回來。

顧思晴安靜兩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拿人手短，今天不跟妳計較。」

「那我賺到了。」

徐曼寧正要起身，視線忽然落到她擱在鍵盤旁的手機上。

螢幕沒有亮。

顧思晴卻又看了一眼。

徐曼寧這次沒再逗她，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

「什麼？」

「陸澤那種把約會列成提案的人，不會忘記時間。」

顧思晴耳根一熱。

「妳怎麼知道他列成提案？」

徐曼寧眨了眨眼。

「妳昨天下午自己說的。」

「我有嗎？」

「有。還抱怨了整整三分鐘，最後又說第三間看起來其實不錯。」

顧思晴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最後一句。

徐曼寧已經抱著咖啡走回座位，留下她一個人對著螢幕慢慢紅了臉。

手機直到十點二十三分才亮起。

陸澤傳來一則訊息。

：早上的會提早結束了。

下一句緊接著出現。

：晚上六點，餐廳見？

顧思晴看了幾秒。

：好。

她送出去，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不准再傳新的版本給我。

：沒有新版本。

：真的？

對面安靜了十幾秒。

：我只確認了訂位、天氣和附近停車位置。

顧思晴盯著那行字，唇角一點點彎起來。

：陸總，這就叫新版本。

這次，陸澤過了一會兒才回。

：那我不傳給妳。

她笑了一聲。

坐在斜對面的徐曼寧立刻抬頭。

顧思晴迅速將手機反扣在桌面。

「看什麼？」

「沒什麼。」

徐曼寧喝了一口咖啡。

「只是確認有人今天確實會準時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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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四十分，周以謙將一份剛收到的函文放到顧思晴桌上。

「基金會第二輪內控說明，下星期一會正式送到。」

顧思晴翻開看了兩頁。

目前附上的只有回函時程與處理範圍，曜川後續治理報告、葉啟衡的權限移除紀錄，以及基金會內部的責任釐清，都列在應回覆項目裡。

「司法進度呢？」她問。

「律師那邊下午更新過，照原本程序走。」

周以謙說。

「今天不用再追。星期一等文件到齊，我們一起看。」

顧思晴點頭。

「好。」

周以謙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了一眼她已經整理好的桌面，又看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晚上有事？」

「有一點私人行程。」

顧思晴說得平靜。

只有握著文件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周以謙沒有追問，只將剩下幾頁資料遞給她。

「那就把這份歸檔，今天準時走。」

「周主編，你跟曼寧是不是說好了？」

「說好什麼？」

「今天都在盯我準時下班。」

周以謙神色如常。

「這件事不需要跟她商量。」

說完便轉身回了辦公室。

顧思晴低頭處理文件。

五點十二分，她完成最後一筆註記，將檔案送進共同資料夾。

時間比預計早了將近半小時。

她收好電腦，穿上風衣，拿起手機時，指尖在陸澤的對話框上停了一會兒。

：我這邊提早結束了。

顧思晴知道他下午有一場產品會議，也知道那場會議原定五點半才結束。

她本來只想告訴他自己會提早到。

可走出辦公室後，她又點開對話框。

輸入幾個字。

刪掉。

再重新輸入。

走到一樓前，她才終於按下送出。

：如果你也能早一點，我想早點見你。

訊息跳到畫面上方。

短短一句話，忽然比她寫過的任何一則標題都更難直視。

顧思晴鎖上螢幕，將手機塞進包裡。

下一秒，包裡便震了一下。

她將手機拿出來。

：好。

只有一個字。

隔了幾秒，又多了一句。

：我去接妳。

顧思晴耳尖一點一點紅起來。

：不用，我已經叫車了。

：好。餐廳見。

她看著那句話，沒有再回覆。

走出遠望後，她坐進剛抵達的車裡。

司機確認餐廳地址時，顧思晴卻頓了一下。

「麻煩先改到曜川科技。」

她重新拿起手機。

：我去曜川找你。

陸澤這次回得更快。

：好，我下樓等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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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曜川二十八樓的會議室裡，投影畫面停在第三季產品留存率。

簡報人剛說完最後一項調整建議，等著主位上的人做決定。

陸澤垂眼看著手機。

畫面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也能早一點，我想早點見你。

他看了第二遍，才將手機反扣在桌面。

「第二項的測試期延長一週。」

陸澤抬眼，語氣已恢復一貫的平穩。

「其餘照剛才結論執行。星期一中午以前，把更新後的時程交給林硯。」

簡報人鬆了一口氣。

「是。」

林硯合上會議紀錄，看了主位一眼。

這場會議原訂五點半結束。

現在是五點十九分。

陸澤沒有省略任何一項該確認的內容，只是今天沒有人多說一句與結論無關的話。

眾人陸續離開後，林硯留在原位。

「六點的行程，需要讓司機備車嗎？」

「不用。」

陸澤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長大衣。

他今天沒有繫領帶，黑色襯衫外只穿了一件剪裁簡潔的深灰西裝。少了平時過分嚴整的那一層，眉眼間的冷淡也像淡了一些。

「我自己開車。」

林硯點頭。

「明白。」

他收起會議紀錄，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剩下的文件都已經處理完，沒有需要您臨時回覆的事項。」

陸澤看向他。

「所以？」

「所以您可以放心去約會。」

林硯神色不變。

會議室安靜了半秒。

「知道了。」

陸澤拿著大衣走向門口。

身後，林硯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祝您約會順利。」

陸澤腳步微頓。

「謝謝。」

陸澤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電梯。

五點二十九分，陸澤搭乘的電梯從二十八樓一路向下。

五點三十二分，曜川那個自上次改名後便安靜了幾天的非官方群組，跳出一則訊息。

【曜川非官方陸總異常行為觀察室（50）】

總辦路人：緊急情報。陸總下班了。

產品一組：現在？？？

財務二組：五點三十二？？？晚餐都還沒吃他先下班？？？

匿名小林：會議已完成，這叫正常離開公司。

行政小透明：匿名小林，你今天回得比系統通知還快。

會議紀錄員：補充，陸總今天沒有晚間公務行程。

資安一組：那就是私人行程！！！

匿名小林：請停止推論。

一樓接待：不用推論了。

一樓接待：顧記者剛剛到了。

群組靜止了三秒。

財務二組：誰去看一下陸總是不是用跑的！！！

一樓接待：沒有跑。

一樓接待：但是電梯門一開就直接走過去了。

產品一組：這在陸總身上已經等於跑了！！！

行政小透明：請問今天可以改群名了嗎？

匿名小林：不可以。

群組名稱仍在下一秒被改成——

【曜川非官方陸總準時下班觀察室（50）】

匿名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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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站在曜川一樓大廳靠窗的位置。

她上車時，原本已經向司機報了餐廳地址。

可車門關上不到一分鐘，她看著陸澤傳來的那句「餐廳見」，又臨時請司機改道曜川科技。

訊息是她先傳的。

想早點見他，也是她自己說的。

既然如此，讓他少繞一段路，似乎也很合理。

至少她在車上時，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直到大廳接待認出她，笑著問需不需要通知陸總，顧思晴才開始覺得這個決定可能沒有那麼合理。

她正想低頭假裝看手機，電梯門便開了。

陸澤從裡面走出來。

隔著半座挑高大廳，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腳步沒有變快。

視線卻再也沒有移開。

顧思晴看著他走近，心跳也跟著一下一下變得清晰。

陸澤在她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

「三分鐘。」

「抱歉。」

「三分鐘也要道歉？」

「妳說想早點見我。」

他看著她。

「我不想讓妳等。」

顧思晴本來已經恢復正常的耳尖，又開始變紅。

她移開視線。

「我是說如果你能早一點。」

「我能。」

「你該不會提前結束會議了吧？」

「提早十一分鐘。」

「陸澤。」

「該確認的都確認完了。」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沒有任何人需要加班補回來。」

連她還沒問的部分都交代清楚了。

顧思晴忍了忍，還是笑了。

「你現在是在做約會前的風險揭露嗎？」

「妳介意的話，下次不會。」

她頓了一下。

「我沒有介意。」

陸澤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那走吧。」

「嗯。」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

經過接待櫃檯時，顧思晴察覺幾道視線迅速低了下去。

每個人都低頭辦公得過分專心。

她腳步微微一頓。

「你們公司的人剛才是在看我嗎？」

陸澤看了一眼櫃檯。

「不是只看妳。」

「還看你？」

「嗯。」

顧思晴回頭看了一眼。

其中一名接待已經拿起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著什麼。察覺她的視線，又立刻若無其事地低下頭。

電梯門正好打開。

兩人走進去後，陸澤按下地下一樓。

「他們為什麼連你也看？」顧思晴問。

陸澤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道人影，想起林硯先前曾含糊提過，公司裡有個非官方群組，消息通常比正式公告傳得更快。

他沒有看過，也從未問過群組裡究竟有哪些人。

「大概在傳消息。」

「什麼消息？」

「我準時下班。」

顧思晴等了兩秒。

「還有？」

陸澤轉頭看她。

「妳來了。」

顧思晴的耳尖迅速泛紅。

「你的員工平常都這麼閒？」

「現在離下班時間還有幾分鐘。」

「所以可以趁最後幾分鐘看老闆？」

「可能。」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一聲。

電梯抵達地下一樓。

門一打開，地下停車場安靜許多，只剩感應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

陸澤帶她走到停在專用車位上的黑色轎車旁，替她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上車吧。」

顧思晴坐進去以前，還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覺得你不是只知道一點點。」

「我確實沒看過。」

陸澤替她扶著車門，語氣十分坦然。

「只是現在大概猜得到。」

她彎了彎唇，坐進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