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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心動,未經查證》第四章
十一點二十七分,一家網路媒體率先刊出匿名爆料。

標題比原始郵件更加聳動——

曜川驚爆掩蓋數十萬筆個資外洩!三十二億併購案恐成利益輸送工具。

文章發布不到十分鐘,便被轉載到幾個大型投資社群。曜川股價原本只小幅震盪,隨即快速下殺,景銳數據的幾名股東也開始接到大量詢問電話。

顧思晴回到新聞社時,整個編輯部已經亂成一團。

「對方發了。」徐曼寧把手機遞給她,「現在熱搜第六,還在往上升。」

鄭明遠從總編室走出來。

「曜川怎麼回?」

顧思晴把採訪資料放到桌上。

「資安報告是假的,截圖被斷章取義。曜川同意引用版本紀錄,下午會把原始日誌交第三方封存。」

「利益輸送?」

「沒有證據指向曜川高層,但景銳的三筆境外顧問費有問題,實際受益人還沒確認。」

鄭明遠盯著她。

「能發多少?」

「先發查核稿。標題寫匿名爆料存在兩項時間矛盾,不跟著對方下外洩結論。顧問費另開一條,等受益人資料。」

「別家已經把最嚇人的東西都寫完了。」

「那就讓他們先寫。」

她坐到電腦前,將採訪錄音匯入系統。

「如果下午的第三方封存證明曜川說謊,我們再照證據寫;如果沒有,現在跟著下標的媒體都得更正。」

鄭明遠沒有立刻答應。

辦公室裡幾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決定。

熱搜、股價、點閱與時效,每一項都在催著編輯部立刻跟進。此刻只要晚十分鐘,讀者便可能全部被別家搶走。

他看了一眼顧思晴整理出的版本時間表。

「四十分鐘。」

「三十五分鐘給你。」

她戴上耳機,開始敲字。

十二點零三分,遠望財經發布查核報導。

文章沒有替曜川背書。

顧思晴逐一列出匿名文件中的時間錯置與遭截斷的對話,也清楚註明,曜川目前只提供內部紀錄,仍需等待第三方驗證;同時,她將景銳的境外顧問費、未完整揭露的估值條件與可能存在的公司治理風險獨立列出,沒有因資安指控可疑便將其餘問題一併洗白。

報導末尾只有一段簡短結論:

現有資料不足以支持「曜川掩蓋大規模個資外洩」的指控,卻也不足以證明整場併購不存在其他風險。匿名文件同時混合真實資料、錯誤時間線與尚待釐清的金流,任何將其全盤視為真相或全盤斥為造假的說法,都早於證據。

發布十五分鐘後,最先刊出爆料的媒體悄悄修改標題,將「掩蓋外洩」改為「遭控掩蓋外洩」。

下午三點,兩家資安公司共同確認,匿名報告中所稱的事故紀錄並不存在,景銳的測試伺服器也沒有數十萬筆真實客戶資料。

下午四點二十分,那篇搶先發布的報導加上更正聲明。

遠望財經的查核稿則被數家電視台引用,點閱在傍晚超過了最初的爆料文章。

徐曼寧拎著兩杯熱奶茶走到顧思晴桌邊,將其中一杯放下。

「請問堅守新聞倫理的顧大記者,現在心情如何?」

顧思晴剛結束與景銳前財務人員的電話,累得額頭抵在桌面。

「想睡...」

「就這樣?」

「還想吃東西。」

徐曼寧笑了一聲,在她旁邊坐下。

「妳今天去曜川,是陸澤親自接受採訪?」

「嗯。」

「單獨?」

「公關總監、助理和法務都在。」

「可惜。」

顧思晴抬起頭,「可惜什麼?」

「孤男寡女、密閉會議室、商業機密——多有戲劇性。」

她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奶茶。

「實際情況是十三個問題、二十分鐘,還有四個人盯著錄音筆。」

「他今天有沒有稍微討人喜歡一點?」

顧思晴想起陸澤在會議桌上的回答。

他沒有逃避景銳可能存在的問題,也沒有用權勢要求新聞社撤稿。從採訪對象的角度而言,他比許多滿口公關辭令、遇到追問便推給下屬的企業主管更有效率。

但這不代表她忘了茶館裡的事。

「工作能力和個性要分開看。」

她咬著吸管,給出十分客觀的評價。

「當執行長,他很難對付,但至少不浪費別人的時間。當一個普通人——」

顧思晴停了兩秒。

「還是很不討人喜歡。」

---

晚上七點,曜川科技的危機會議暫時告一段落。

景銳三筆境外顧問費的實際受益人已經查到其中兩筆,皆與景銳一名副總的妻弟有關。陸澤當場中止簽約程序,要求外部會計師重新進行金流調查。

內部洩密者仍未確認。

資安主管提出先停職三名曾下載估值表的基層分析師,避免調查期間再有資料流出。

陸澤只問了一句:

「有證據是他們?」

「目前沒有,但三人的帳號都曾在非上班時間登入。」

「併購小組過去一個月加班到凌晨,非上班時間登入不構成證據。」

「先停職是風險控管。」

「沒有證據就停職,是拿最容易處理的人對外表演。」

會議室裡無人再說話。

「查設備、下載路徑與外部傳輸紀錄。在結果出來以前,任何人不得公開他們的姓名,也不准用基層員工替管理責任墊背。」

陸澤合上文件。

「散會。」

眾人陸續離開後,林硯留在原位。

「陸總,遠望的報導需要看嗎?」

「不必。」

陸澤拿起另一份調查報告。

林硯沒有提醒他,那篇報導其實已經在平板上開著。

螢幕停留的位置,正好是顧思晴寫下的最後一段。

任何將匿名文件全盤視為真相或全盤斥為造假的說法,都早於證據。

沒有替曜川說話。

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不受私人關係影響,刻意對曜川更加苛刻。

她只是把能確定的、不能確定的,以及仍應被追問的部分,一一放回正確的位置。

這看似理所當然。

真正能做到的人卻不多。

陸澤看完最後一行,將頁面關掉。

「以後遠望送來的採訪問題,如果署名是顧思晴,直接交給我。」

林硯微微挑眉。

「因為老夫人?」

陸澤抬眼,眸色冷淡。

「因為她問得到重點。」

答案乾脆,沒有半分私人意味。

他承認她的能力。

僅此而已。

至於她救奶奶究竟是不是全無所圖、那場突如其來的婚約又會不會帶來其他麻煩,仍需要時間證明。

公事上,顧思晴是一名值得認真應對的記者。

私事上,她依然是那個不該靠近陸家的變數。

這兩項判斷,在陸澤眼裡並不衝突。

---

隔天下午四點十七分,顧思晴收到第二封匿名郵件。

寄件者換了一組毫無意義的英文字母,主旨只有四個字——

妳漏掉了。

郵件內文比前一封更短。

四月十七日的資安事故是假的,但一億八千四百萬是真的。今晚八點半,雲璟酒店一樓咖啡廳。一個人來。我只等十分鐘。

附件沒有董事會簡報,也沒有足以讓市場再度譁然的內部對話,只有一張畫質模糊的匯款水單。

顧思晴把圖片放大,逐項核對日期、幣別、匯款銀行與收款公司。

收款方正是昨天報導中提到的第三家新加坡顧問公司,金額則與尚未釐清的第三筆款項完全吻合。

右下角有一枚被裁掉大半的會計章,只剩一個「欣」字。

她盯了幾秒,從自己整理的景銳人事名單裡找出一個名字。

蘇可欣。

景銳數據前會計專員,六個月前離職。過去兩年負責海外費用覆核,離職後沒有進入其他公司,公開社群也停止更新。

「找到人了?」

徐曼寧拖著椅子滑到她身旁,手裡還拿著剛拆開的洋芋片。

「找到一個可能的人。」

「顧大記者,妳說這句話的時候如果眉頭不要皺成這樣,我會比較相信只是『可能』。」

顧思晴沒理她,把原始郵件連同完整標頭轉寄給主編與資訊部門,要求保留伺服器紀錄。接著,她把匯款水單另存進新聞社的隔離證據區,沒有碰附件裡附帶的任何連結。

直到做完這些,她才把郵件最後三行放大。

徐曼寧跟著看完,洋芋片也不吃了。

「不准去。」

「我要去。」

「這不是採訪邀約,這是恐怖片裡專門送人頭的台詞!」

「所以我不會真的毫無準備地一個人去。」

顧思晴拉過記事本,開始列安全安排。

雲璟酒店是公開營業場所,一樓咖啡廳有兩個出入口,外側連著酒店大廳,內側走道通往宴會廳與電梯。她會提前二十分鐘到場確認環境;徐曼寧與新聞社的攝影記者待在同樓層另一間餐廳,不靠近桌邊;她每十五分鐘傳一次訊息,超過五分鐘沒有回覆,立刻由主編聯絡酒店保全與警方。

「錄音同步備份,定位共享。對方如果臨時換到封閉地點,我不跟。」

「如果她看見我呢?」

「妳不要穿那件螢光綠外套。」

徐曼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顧思晴,我是在擔心妳。」

「我知道。」她終於抬頭,朝好友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沒有真的一個人去。」

徐曼寧仍舊不放心。

「先報警不行嗎?」

「現在只有一封匿名信和一張來源不明的水單。警察可以備案,但不會替我們埋伏一個連犯罪事實都還不確定的人。」顧思晴頓了頓,「而且她如果真的是蘇可欣,現在最怕的可能不只是曜川。」

「妳怎麼知道?」

「第一封信把真的金流和假的資安事故混在一起。她若只想捏造醜聞,不需要在第二封信裡主動承認其中一項是假的。」

徐曼寧皺著眉想了一會兒。

「所以她被人利用了?」

「也可能她參與了一部分,現在才發現事情超出控制。」顧思晴收起那張水單,「兩種情況,她都會害怕。」

「那妳呢?」

「我也怕啊。」

她回答得很坦白。

徐曼寧反而愣了一下。

顧思晴把亂成一團的充電線從帆布包裡扯出來,試著解開,解了半天,死結反而更緊。

「怕和去不去不衝突。」她低頭和充電線搏鬥,「準備做足一點就好。」

「妳上班時這麼有條理,到底為什麼連一條線都能打成死結?」

「它自己纏的。」

「線沒有自己的意志。」

「那就是我的包磁場不好。」

徐曼寧盯著她看了兩秒,伸手把充電線搶過去。

「妳去找蘇可欣的公開紀錄。這種需要生活常識的事交給我。」

顧思晴笑出聲。

「謝謝。」

---

下午四點二十九分,曜川科技資安部也攔截到一封匿名郵件。

郵件沒有拐彎抹角。

我已經約了遠望的顧思晴,今晚八點半,雲璟酒店。你若想知道誰從資料室拿走文件,就親自來。不准帶法務,不准報警。你沒出現,我就把下一批資料交給她。

附件是一張截圖。

畫面裡是寄給顧思晴的那封邀約信,收件時間、地點和「一個人來」都清楚可見。

林硯將兩頁技術分析放到陸澤面前。

「寄件路徑與昨天相同,但登入來源換過。對方刻意把顧記者的邀約截圖送來,是要讓我們知道她也會到場。」

陸澤看著郵件。

「也可能是要讓她以為,我們跟蹤她。」

「是。」林硯扶了一下眼鏡說,「無論誰先出現,蘇可欣都會認為自己被其中一方出賣。」

「蘇可欣確認了?」

「不能完全確認。水單的會計章與她任職期間的用章格式一致。她半年前離職,表面理由是生涯規劃,實際上曾要求重新查核三筆海外顧問費,與景銳財務副總發生爭執。」

「她有併購資料室權限?」

「沒有。」

陸澤翻到第二頁。

這代表至少還有另一個人。

蘇可欣可以接觸原始付款憑證,卻拿不到曜川董事會簡報,更不可能使用併購專案組成員的帳號登入資料室。

有人把真實金流交給她,或者從她手裡拿走金流,再把它與偽造的資安事故綁在一起。

「酒店呢?」陸澤問。

「一樓咖啡廳今晚正常營業,兩場宴會在九點前結束,人流複雜。地下二樓東側監視器上午維修過,目前已恢復,但維修申請是昨天臨時提出的。」

陸澤抬眼。

「誰申請?」

「酒店外包廠商收到一封冒用工程部名義的郵件。對方知道監視器位置。」

林硯沒有多說一句無關的話。

他將酒店平面圖推到桌面,標出咖啡廳、兩處安全門、電梯與停車場出口。

「我建議通知酒店安全主管,以設備異常為由加派人員。另安排四名外部保全,兩人在大廳,兩人在地下停車場。全部穿便服,不進咖啡廳,也不接觸消息來源。」

「警方那邊留下紀錄,不要求立刻進場。」陸澤說,「對方一旦攜帶武器,或試圖把人帶離公開區域,保全直接介入。」

「是。」

「查蘇可欣近三個月的聯絡紀錄。不是要她的私人內容,只比對是否與景銳、曜川併購小組的人有異常往來。」

「明白。」

林硯收起平面圖,走到門口時又停下。

「陸總,匿名信指定您親自到場。」

「我看得懂。」

「我的意思是,既然對方的目的是讓您和顧記者同時出現,您愈晚露面,顧記者被誤認為安排這一切的機率愈低。」

陸澤沉默一秒。

「八點四十以前,我不進咖啡廳。」

林硯頷首。

如果消息來源一開始便因誤會逃走,今晚所有部署都會失去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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