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說下就下。
顧思晴從證券交易所的大樓跑出來時,天空像是被人猛地劃破了一道口子。雨水斜斜砸進騎樓,濺濕她米白色長褲的褲腳,也把她剛整理好的採訪筆記打皺了一角。
她連忙把記事本塞進帆布包,低頭檢查錄音筆。
還好,活著。
至於她本人,大概只剩半條命。
下午那場法說會臨時延長了兩個小時,主編又在群組裡連發三條訊息催稿,語氣一條比一條和善,和善得讓人不敢不在晚上八點前交出初稿。
顧思晴看了一眼手機。
六點十七分。
「來得及、來得及……」
她嘴裡念著,單手撐開便利商店買來的透明傘,踩進灰濛濛的雨幕。
捷運站就在兩個街口外。只要她走快一點,回公司前還能買杯熱奶茶,靠糖分撐過今晚。
雨勢太大,街上的車開得比平時更慢。但在紅綠燈轉換前的最後幾秒,突然一輛黑色轎車猛然加速,輪胎壓過積水,激起大片水花。
顧思晴下意識往騎樓內側躲,卻在抬眼的瞬間看見一名白髮老婦人站在路緣。
老人一手撐傘,一手按著胸口,身形晃了一下。
手裡的傘被風吹翻,滾進車道。
「小心!」
顧思晴腦中一空,身體已經先衝了出去。
她抓住老人的手臂往後一帶。轎車幾乎擦著兩人面前掠過,尖銳的喇叭聲與煞車聲同時炸開,司機探出車窗罵了句什麼,很快消失在雨裡。
透明傘摔在地上,傘骨斷了兩根。
顧思晴顧不得去撿。
「奶奶,妳聽得到我說話嗎?」
老人的臉色很白,呼吸短而急,手指冰涼。她像是想回答,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完整的聲音。
顧思晴立即扶著她在騎樓邊坐下,脫下自己的薄外套墊在她身後,隨即撥打救護電話。
四周很快圍了幾個避雨的路人。
有人拿手機拍攝,有人七嘴八舌地問是不是撞到了,也有人提議先餵老人喝水。
「先不要餵她。」顧思晴抬起頭,聲音不大,語氣卻很穩,「她意識不太清楚,嗆到會更危險。麻煩幫我把旁邊空出來,讓她呼吸。」
或許是她說得太篤定,人群真的往後退了些。
電話另一頭的救護人員詢問情況,她一邊回答,一邊輕聲安撫老人。替對方鬆開領口時,她注意到老人的皮包落在一旁,裡頭散出一只藥袋。
顧思晴沒有翻動其他物品,只拿起藥袋查看姓名與用藥資訊。
「杜清和,女性,年齡大約七十多歲,有心血管用藥。最近一次領藥是上週……對,她現在有胸悶、呼吸急促,意識還在,但很虛弱。」
雨水順著她的髮尾往下滴。栗棕色長髮濕了一半,狼狽地貼在頰邊,她卻連撥開的空閒都沒有。
老人的手忽然抓住她。
力道很輕,卻抓得很緊。
「別怕,救護車快到了。」顧思晴反握住她,「我陪妳。」
老婦人勉強睜開眼。
那雙眼睛因年歲而略顯渾濁,目光卻仍溫和清明。她凝視顧思晴幾秒,像是想把她的模樣記住。
遠處終於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醫護人員趕到後,顧思晴將藥袋和剛才觀察到的症狀——交代清楚。老人被抬上擔架時仍握著她的手,直到醫護人員提醒,她才跟著坐上救護車。
「妳是家屬嗎?」救護人員問。
顧思晴愣了一下。
「不是,我剛好經過。」
對方顯然有些意外,「那妳要一起去?」
她看向擔架上的老人。
老人身上沒有手機,皮包裡的緊急聯絡卡被雨水浸得模糊,只看得清一串缺了兩碼的號碼。若她現在離開,這個素不相識的老人就真的只能一個人去醫院。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主編傳來第四條催稿訊息。
顧思晴閉了閉眼,把手機調成靜音。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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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曜川科技頂樓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集團高層,投影幕上停著一份尚未對外公布的併購評估報告。
空調溫度很低,沒有人敢動。
陸澤坐在主位,黑色襯衫的袖口扣得一絲不苟。他沒有翻動面前的文件,只用修長的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
聲音不重,財務長的額角卻滲出冷汗。
「所以,」他抬起眼,語氣平淡,「你們花了三週,給我的結論是『風險可控』。」
會議室一片死寂。
陸澤將報告翻到第十七頁,推向桌子中央。
「標的公司去年第四季的應收帳款增加百分之四十八,前三大客戶有兩家是同一實際控制人。你們沒查,還是查了,不敢寫?」
財務長喉結滾動,「陸總,我們正在進一步確認——」
「確認完再來開會。」
陸澤合上文件。
「如果曜川的併購案需要靠運氣避開地雷,我不需要坐在這裡的人。」
他沒有提高音量,甚至聽不出怒氣。然而越熟悉他的人越清楚,這比當眾斥責更嚴重。
會議室的門在此時被敲響。
助理林硯推門進來,鏡片下的臉色罕見地凝重。他沒有顧忌在場眾人,快步走到陸澤身旁,壓低聲音。
「陸總,老宅來電話。老夫人下午出門後一直沒有回去,司機在原定地點等不到人,手機也留在家裡。」
陸澤敲擊桌面的手指驟然停住。
「多久了?」
「失聯快兩個小時。管家已經聯絡附近幾家醫院,但目前——」
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劃破寂靜。
陸澤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對滿桌高層只留下一句:「會議延後。」
他走得很快。
進入專用電梯後,林硯立即報上已查到的監視器動向。陸澤面無表情地聽著,一面撥出電話,接連吩咐司機、保全和老宅管家分區尋人。
每一道指令都準確、冷靜,沒有半個多餘的字。
只有拇指指甲一下一下的壓著食指側面,暴露了他內心並不平靜。
電梯抵達地下停車場前,林硯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秒,神情一鬆。
「找到了。仁安醫院急診室。」
陸澤繃緊的下顎線沒有鬆開。
「情況?」
「疑似心絞痛,目前意識清醒。醫院說送她過去的是一名年輕女性,不是車禍,對方在路邊發現老夫人不舒服,及時叫了救護車。」
車門已經打開。
陸澤坐進後座,沉默兩秒。
「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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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在急診室外等了四十分鐘。
她先替老人辦了暫時掛號,又用自己的信用卡墊付費用。直到護理師告知病況已經穩定,她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鬆下來後,她才發現自己冷得發抖。
冷氣吹在濕透的襯衫上,像裹了一層冰。她的右手手肘在剛才拉人時擦破了皮,雨水沖掉血跡後,只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紅。
她從包裡翻出幾張面紙按著傷口,重新打開手機。
十七通未接來電。
其中十五通來自主編。
顧思晴眼前一黑,完了。
她正思考裝死和辭職哪一個比較容易,急診室的簾子忽然被拉開。
「顧小姐。」護理師朝她招手,「病人醒了,想見妳。」
老人已經恢復了些血色,鼻下還戴著氧氣管。看見她進來,原本微蹙的眉立即舒展。
「小姑娘,過來。」
顧思晴走到病床邊,「奶奶,妳好一點了嗎?」
「好多了。」老人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擦傷的手肘上,「妳受傷了?」
「只是不小心擦到,沒事。」
「妳叫什麼名字?」
「顧思晴。思念的思,晴天的晴。」
老人慢慢念了一遍,「思晴。」
不知為何,她念這個名字時帶著一點親暱,彷彿兩人並非雨夜裡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今天多虧妳。」她輕輕拍了拍顧思晴的手背,「要不是妳,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換成別人也會幫忙的。」
「是嗎?」老人看了一眼病床外來去匆忙的人群,笑了笑,沒有拆穿她善意的說法,「妳家裡人會不會擔心?讓我家人送妳回去。」
「不用,我還得回公司趕稿。」顧思晴看了一眼時間,急忙站起來,「奶奶,醫院已經聯絡到妳的家人了。我確認妳沒事就放心了。」
「等等,妳至少留個電話。」
「真的不用啦。」
顧思晴把藥袋和皮包放到床頭,彎起眼睛笑了笑。
那笑容乾淨明亮,在冰冷的白色燈光下,竟有種雨停天晴的錯覺。
「妳好好休息,就是最好的謝禮。」
她轉身拉開簾子,差點撞上一個人。
黑色西裝映入眼簾。
顧思晴下意識後退半步,抬起頭。
男人很高,高得幾乎擋住急診室上方刺眼的白光。他的黑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唯獨額前滑落幾縷碎髮,無聲洩露了他來時的匆忙。鼻梁高挺,下顎線收得乾淨,薄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
那是一張英俊得過分的臉,卻沒有半點容易親近的意味。
顧思晴採訪過不少企業家,也見慣了鏡頭前精心修飾的氣場,但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有種不需要刻意營造的壓迫感。墨黑的眼睛落在她臉上,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像在最短時間內衡量一個陌生人的來意與價值。
她莫名覺得他眼熟。
下一秒,記者的職業記憶替她找到了答案。
曜川科技創辦人——陸澤。
財經媒體近三年最想專訪,也最難接近的人物。
她曾在公司資料庫裡看過他的照片。只是平面的影像遠不如真人具有侵略性,更不會告訴她,一個人僅僅站在那裡,就能讓周圍的空氣安靜下來。
陸澤的視線掃過她濕亂的長髮、泛白的嘴唇,最後停在她受傷的手肘。
只停了不到一秒。
「阿澤。」病床上的老人喚他。
男人身上的冷意像被那兩個字劃開一道極細的裂縫。
他越過顧思晴走到床邊,俯身確認老人的狀況。語氣依舊沉著,問的卻全是最細微的感受:胸口還疼不疼、呼吸是否順暢、醫生有沒有交代後續檢查。
老人嫌他囉嗦,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沒事。倒是你,先替我謝謝思晴。」
陸澤這才重新看向她。
「是妳送奶奶來醫院?」
「我只是剛好經過。」
「醫療費用是妳墊的?」
顧思晴點頭,從帆布包裡翻出收據,「對,這個給你。刷卡單我——」
「林硯。」
站在他身後的男人立即上前接過單據。
一切俐落得像某種工作流程。
「稍後會連同補償匯給妳。」陸澤說。
顧思晴怔了怔,「補償?」
「妳的衣物、受傷的醫療費,還有耽誤的時間。」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客氣,卻讓她胸口那點救人後的餘溫忽然冷了下來。
在這個男人眼裡,所有事情似乎都可以被估價、結算,然後兩不相欠。
「醫療費還我就好。」她把黏在臉頰旁的濕髮別到耳後,忍了忍,還是補了一句,「至於衣服和時間——真的不用。救人又不是加班,沒有另外計價。」
陸澤看著她,「妳可以提出要求。」
顧思晴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誤會。
她對上那雙冷淡的黑眸,仍保持著禮貌。
「陸先生,如果我真的有要求,剛才就不會打算直接走了。」
陸澤沒有說話。
老人靠在病床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眼底悄悄浮出幾分意味深長的笑。
「思晴說得對。不是每件事都能拿錢算。」她故意板起臉,「人家救了我,你連句好聽的謝謝都不會說?」
陸澤沉默片刻。
「謝謝。」
兩個字說得生硬,卻不是敷衍。
顧思晴心裡那點不舒服散了一些。她點點頭,正想道別,手機再次瘋狂震動。
主編的名字亮得像一道催命符。
「抱歉,我真的得走了。」
她匆匆向老人揮手,轉身跑出急診室。帆布包隨著腳步撞在身側,那把壞掉的透明傘還從袋口露出半截,怎麼看都狼狽。
陸澤望著她消失在人群裡,眸色沉靜。
「查清楚她的資料,醫療費加倍匯回去。」他淡聲吩咐。
「不准查。」
病床上的老人忽然開口。
陸澤回過頭。
「奶奶。」
「你當公司做盡職調查呢?」老人瞪他,「人家救了我,你還要把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
「我需要確認她是否真的只是碰巧出現。」
「你就是把所有人都想得跟生意場上一樣。」
陸澤沒有反駁。
太多刻意製造的巧合,最後都被包裝成偶然。他不相信一個陌生人無所求地接近陸家,更不會因為對方看起來無害就放鬆警惕。
老人看著孫子冷硬的側臉,忽然嘆了口氣。
「這姑娘眼睛乾淨,遇事也穩。最難得的是心好,又不是沒有腦子的濫好人。」
她想起那隻在雨裡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越想越喜歡。
「奶奶,醫生說妳需要休息。」
「我現在精神好得很。」
老人若有所思地瞇起眼,語氣輕描淡寫,卻在急診室裡投下了一顆足以攪亂兩個人生活的石子。
「阿澤,你也二十八了。」
陸澤眉心微動,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便聽見她說——
「我看思晴就很好。」
「……」
「不然,讓她給我當孫媳婦吧。」
窗外大雨未歇。
陸澤站在雪白的燈光下,想起女孩方才望著他時坦蕩而明亮的茶色眼睛,神情一寸寸冷了下來。
「不可能。」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