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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心動,未經查證》第二章
顧思晴趕回新聞社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零七分。

她才剛踏出電梯,辦公區裡十幾道目光便同時投了過來。

濕透的襯衫、沾著泥水的長褲、手肘貼得歪歪斜斜的紗布,以及那把只剩半條命的透明傘——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都不像剛結束一場法說會,更像是半路被颱風捲進水溝,又靠自己爬了回來。

離門口最近的攝影記者徐曼寧最先摘下耳機。

「妳去採訪還是去救災?」

「都有。」

顧思晴把帆布包放到桌上,顧不得解釋,先打開電腦。螢幕剛亮,總編室的玻璃門也跟著開了。

主編鄭明遠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疊稿紙,臉色與窗外的天差不多陰。

「顧思晴。」

她背脊一僵。

「...到。」

「我的稿呢?」

「再給我四十分鐘!」

「妳六點二十分也是這麼說的。」

「我那時候人在救護車上。」

整間辦公室安靜了一秒。

鄭明遠皺起眉,「妳受傷了?」

「一點擦傷,不影響打字。」

她說著已經把錄音檔拉進電腦,濕髮用橡皮筋隨手束起。鄭明遠看了她幾秒,像是想問,又被桌上的催稿電話打斷。

「九點前給我。數字全部再對一次,別仗著今天有特殊事蹟就少一道程序。」

「知道了。」

玻璃門重新關上,顧思晴才吐出一口氣。

徐曼寧拖著椅子滑過來,壓低聲音,「所以妳到底救了誰?」

「一位在路邊不舒服的奶奶。」

「就這樣?」

「不然呢?」

顧思晴飛快敲著鍵盤,把法說會上幾個含糊其辭的回答逐一標記。徐曼寧卻敏銳地看見她攤在桌邊的醫療費收據,姓名欄上清清楚楚寫著「杜清和」。

她盯了兩秒,眼睛慢慢睜大。

「這位杜清和……該不會是陸家的那一位吧?」

顧思晴敲鍵盤的動作停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我之前跟社會線跑過陸家基金會的慈善晚宴,看過名單。」徐曼寧湊得更近,「陸澤也去了?」

顧思晴腦中浮現那個站在急診室簾外的男人。

黑髮整齊向後梳,墨黑的眼睛沒有多少溫度。明明是在說謝謝,神情卻像在評估一項尚未查清的風險。

「去了。」

「本人是不是帥得很誇張?」

顧思晴看了好友一眼。

「這是重點嗎?」

「當然是。」

她想了想,沒有昧著良心否認。

「長得確實很好看。」

徐曼寧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但是,」顧思晴補了一句,「也確實很不討人喜歡。」

不是因為陸澤提出補償。

今天的事讓她錯過截稿時間、弄壞衣物,手肘也受了傷,對方願意負擔合理損失,本身並沒有錯。真正讓她不舒服的,是他看人的方式。

他似乎不相信這世上存在沒有目的的善意。所以一見面,先問的不是她有沒有受傷,而是她想從陸家得到什麼。

顧思晴不至於因為一句話就斷定一個人的全部,卻也沒有興趣替陌生人的傲慢尋找苦衷。

她對陸澤的第一印象很簡單。

有能力、有教養,也有一種高高在上而不自知的冒犯。

「有錢人的戒心吧。」徐曼寧聳肩,「說不定每天都有幾十個人排著隊製造偶遇。」

「那是他的生活經驗,不代表我有義務體諒。」

顧思晴語氣平靜,手上已經重新開始整理資料。

她不會因為陸澤長得英俊便對他的失禮視而不見,也不會因為討厭他,就把一個只見過幾分鐘的人想成十惡不赦。

喜惡是私人的,判斷需要證據。

這是兩回事。

九點前,她準時把稿件送進編輯系統。

鄭明遠看完初稿,只改了兩個小標,便把一份新的資料夾丟到她桌上。

「下週曜川要開併購說明會,妳先做背景資料。市場對標的公司的現金流有疑慮,整理清楚。」

徐曼寧聞言,悄悄向她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顧思晴卻只是打開資料夾。

「需要碰陸澤個人嗎?」

「先不用。聚焦交易結構、融資方式和潛在利益衝突。」

「好。」

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她不喜歡陸澤。

但她承認,他在六年內把曜川帶到今天的位置,絕不只靠陸家的姓氏。公司近三年的研發投入、海外專利布局,以及幾次漂亮的策略併購,都有清楚可追溯的成果。

這個男人待人令人不敢恭維,經營公司的能力卻不容否認。

她可以在心裡對他翻白眼。

寫進報導裡的每一個字,卻只能由資料決定。

---

三天後,顧思晴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是思晴嗎?」

電話裡的聲音溫和,帶著笑意。她愣了片刻才認出來。

「陸奶奶?」

「還記得我呀。」

「當然記得。您的身體好一點了嗎?」

「醫生說沒什麼大礙,觀察兩天就出院了。倒是妳,那天跑得太快,我連好好謝謝妳的機會都沒有。」

「真的不用客氣。」

「妳不用,我要。」老人語調柔和,態度卻很堅持,「明天中午有空嗎?陪我吃頓飯。」

顧思晴正想婉拒,電話另一頭便傳來一聲輕嘆。

「我年紀大了,才從醫院回來,想找個救命恩人吃飯都找不到人……」

她明知道那聲嘆息裡有一半是故意的,仍舊心軟了。

「那……中午十二點可以嗎?我一點半前得回公司。」

「可以,當然可以。」

老人立刻精神起來,哪還有半分方才的虛弱。

掛斷電話後,顧思晴看著手機,有種自己不小心踩進圈套的感覺。

但她並不討厭陸奶奶。

那天老人即使病著,說話依然溫和有禮,沒有因為她的衣著普通便露出任何輕慢。那雙看人的眼睛也和陸澤完全不同——一個像是先相信,再慢慢認識;另一個則恨不得先把對方拆開檢驗,確認無害後才准許靠近。

想到這裡,她又覺得自己拿祖孫兩人比較有些好笑。

她和陸澤不過見過一次,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有私人交集。

至於工作——

她低頭看向桌上的曜川併購資料。

那更不算私人交集。

---

隔日中午,顧思晴依照地址抵達一間位在僻靜巷弄裡的私人茶館。

門面沒有招牌,院內種著修剪整齊的竹子。她向侍者報上姓氏後,被領進二樓最裡面的包廂。

陸奶奶早已坐在窗邊。

「思晴,快過來。」

老人一看見她便笑開,拉著她坐到自己身旁。桌上擺了幾道清淡的小菜,還有一盅剛燉好的湯,分量不像招待客人,倒像長輩怕晚輩餓著,恨不得什麼都餵一點。

顧思晴把帶來的水果放到一旁。

「您才剛出院,怎麼還特地出來?」

「在家裡躺得骨頭都痠了。」老人替她盛湯,「何況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妳說。」

顧思晴接過碗,道過謝,完全沒有察覺危險正在靠近。

前半頓飯十分愉快。

陸奶奶問她做記者累不累,又問那晚的稿子有沒有來得及交。她談起工作時眼睛很亮,說到自己剛入行不久、還有很多要學,也沒有刻意美化職場上的辛苦。

「不過我喜歡這份工作。」她說,「把複雜的事查清楚,再說給大家聽,我覺得很有意思。」

老人看著她,眼底的喜愛更深。

「那妳有男朋友嗎?」

話題轉得太快,顧思晴差點被湯嗆到。

「沒有。」

「有喜歡的人?」

「也沒有。」

「那正好。」

顧思晴拿著湯匙,心底那點不妙的預感終於成形。

老人握住她的手,笑得慈祥。

「妳覺得我家阿澤怎麼樣?」

她沉默了。

若照實回答,好像不太禮貌;若說好話,又實在違背良心。

顧思晴斟酌片刻。

「陸總事業做得很成功,也很孝順您。」

「還有呢?」

「……很有警覺心。」

老人忍不住笑出聲。

這顯然不是一句稱讚。

「他那個人就是嘴巴壞,心沒有看起來那麼冷。」老人替孫子說了句話,隨即話鋒一轉,「我看妳很好,他年紀也到了。妳要不要和他相處看看?」

顧思晴這次是真的愣住。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老人今天特地約她吃飯,並不只是為了答謝救命之恩。

「奶奶,婚姻不是報恩。」

她沒有敷衍笑過去,而是放下湯匙,認真看著老人。

「我救您,是因為當時您需要幫忙。換成任何人,我都會那麼做。您喜歡我,我很高興;但我不希望這份喜歡變成您替我安排婚姻的理由。」

老人怔了一下。

顧思晴的語氣仍然柔和,態度卻很清楚。

「而且陸總不願意,我也沒有這個想法。」顧思晴停了一下,語氣仍柔和,態度卻半點沒有含糊,「兩個互相不了解、甚至沒有好感的人,真的不適合拿婚約開玩笑。」

她沒有因為眼前的人是陸家老夫人而迎合,也沒有趁機為自己索取什麼。

老人看了她許久,非但沒有不悅,眼底反而多了一絲欣賞。

「如果不是報恩呢?」她問。

顧思晴不解。

「我活到這把年紀,看過的人比妳寫過的稿還多。」老人輕拍她的手背,「我喜歡妳,不只是因為妳救了我。我是覺得,妳和阿澤也許能走到一起。」

「可是我真的覺得不能。」

老人又笑了。

「妳倒是拒絕得很快。」

顧思晴也有些不好意思,「因為這種事情不能含糊。」

「那就先不談婚約,當普通朋友。」

「奶奶——」

「陪我這個老太婆吃飯,總可以吧?」

老人顯然沒打算徹底放棄,只是懂得見好就收。顧思晴無奈,卻也不好真的因為陸澤便和她劃清界線。

祖孫是祖孫。

陸奶奶待她真誠,她不該把對陸澤的不滿遷怒到老人身上。

「吃飯可以。」她說,「但不能再突然替我安排結婚。」

「好。」

老人答得太快,可信度很低。

顧思晴正想再確認一次,包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拉門被侍者推開。

她抬起頭,笑意一點點淡了下來。

陸澤站在門外。

他顯然剛從公司過來,身上仍是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領帶平整,眉眼間卻帶著尚未散去的冷意。

他的視線先落在奶奶握著顧思晴的手上,再落到兩人面前用了一半的午餐。

停頓不到一秒。

「奶奶,車在樓下。」

「不是讓你晚點再來?」

「醫生交代過,妳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老人不滿地皺眉,「思晴還沒吃完。」

陸澤這才看向她,語氣客氣得近乎疏離。

「顧小姐如果不介意,我讓司機送妳回去。」

「不用,我公司就在附近。」

顧思晴抽回被老人握著的手,拿起包。她不想讓氣氛變得難看,仍禮貌地向老人道別。

「奶奶,您先回去休息。下次有時間,我再去看您。」

「說好了,不准躲我。」

「不會。」

老人這才在助理陪同下離開。

包廂裡很快只剩下兩個人。

顧思晴原本也要走,陸澤卻沒有讓開門口。

他一百九十公分的身形擋在那裡,帶來極強的壓迫感。顧思晴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這讓她本能地想退開半步,又硬生生忍住。

她不喜歡在氣勢上先輸。

她把包帶往肩上拉緊了一點,唇邊仍留著方才向奶奶道別時的禮貌。

「陸總還有事?」

「奶奶提出婚約,妳拒絕了?」

「看來陸總在外面聽了一會兒。」

陸澤沒有否認。

「既然拒絕,為什麼還要答應再見她?」

顧思晴眉心微蹙。

「因為我喜歡奶奶。」她眉心壓得更緊,仍把稱呼咬得清楚,「至於我以後要不要再見她,和陸總沒有關係。」

「妳接近的是我的家人。」

「所以?」

陸澤看著她。

她今天穿著淺藍色襯衫和米色長裙,栗棕色長髮束成低馬尾,與那晚渾身濕透的狼狽模樣截然不同。明亮的茶色眼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討好,也沒有閃躲。

看起來依然無害。

但太多算計,最初都披著無害的外表。

「奶奶重感情,也容易心軟。」他淡聲說,「妳救了她,她自然願意相信妳。這不代表陸家其他人也會。」

顧思晴聽懂了,怒極反笑。

「陸總覺得,我是故意接近她?」

「是不是,妳最清楚。」

她盯著他幾秒,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第一次見面時,她尚且可以把他的戒心理解成事出突然;可今天他明明親耳聽見她拒絕婚約,仍舊認定她另有所圖。

這不是謹慎。

是傲慢。

一種堅信所有人都會覬覦他所擁有的一切,所以連別人的拒絕都只配被解讀成手段的傲慢。

「陸總,」她語氣淡了下來,連稱呼都客氣得挑不出錯,「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不會接受婚約,也沒有打算從陸家得到任何東西。」

「那就把界線劃乾淨。」

陸澤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支票,放在桌面。

顧思晴垂眸。

上面的數字是兩百萬。

比她替陸奶奶墊付的醫療費,多得近乎羞辱。

「醫療費、衣物損失和救命之恩,這筆錢足夠補償。」陸澤說,「收下之後,不要再和奶奶見面。至於她提過的婚約,我會當作沒有發生。」

包廂裡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聲音。

顧思晴沒有立刻說話。

她不是沒見過有錢人,也不是第一次在採訪場合被輕視。但她從未遇過一個人,能用如此平靜的語氣,把別人的善意換算成價碼,再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方會接受。

胸口的火氣一點點燒起來。

她卻沒有拍桌,也沒有將水潑到他臉上。

真正生氣時,她反而格外冷靜。

顧思晴拿起支票。

陸澤的眸色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已料到結果。

下一秒,她將支票沿著中線對折,推回他面前。

沒有撕毀,也沒有弄髒。

像退回一份不合條件的文件。

「醫療費請照收據金額還我,多一塊都不需要。」

陸澤視線落在那張對折的支票上。

「嫌少?」

顧思晴氣笑了。

「原來陸總除了有警覺心,也很擅長侮辱人。」

他的眼神冷了幾分。

「如果妳沒有目的,這筆錢對妳沒有壞處。」

「對陸總來說當然沒有。花兩百萬買一個安心,便宜得很。」她重新背好帆布包,仰頭看著他,「但我不收,是因為奶奶對我的關心不是交易,我做的事也不是。」

「妳可以拒絕錢,卻繼續利用她的喜歡。」

這句話終於踩過了她的底線。

顧思晴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消失。

「我願意陪奶奶吃飯,是因為我也喜歡她。」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卻仍把每個字說得清清楚楚,「陸總若不能理解人與人之間有不帶利益的往來,那是您的問題,不是我的。」

她停了一下,聲音不重,每個字卻清晰。

「至於婚約,陸總大可以放心。」

「我對陸總沒興趣,對陸家的錢也沒興趣。」

陸澤薄唇微抿。

顧思晴迎著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補上:

「就算全世界只剩您一個男人,我也不會想嫁。」

話落,她從他身側走過。

陸澤沒有攔。

這正合他意。

他厭惡奶奶擅自安排婚事,也從沒想過讓一個陌生人踏進自己的生活。更何況,在他從未向任何人說明的未來裡,本就有一個位置,停留在很久以前。

只要時機到了,他會親自處理。

至於顧思晴,原本就不該與那個位置有任何關係。

拉門開了又合,女人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長廊。

桌上的菜已經冷了。

那張兩百萬的支票被整齊對折,放在他面前,像一記不重不輕、卻足夠清晰的耳光。

陸澤站在原地,墨黑的眼底浮出一絲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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